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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尋 - 掌家有芳【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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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丫不
時間:
2017-8-15 12:43 PM
標題:
千尋 - 掌家有芳【單】
【小說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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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紀芳從來就很務實,在現代顏值不高的她只敢暗戀男神大老闆,
做刈包、做芋圓默默獻上表真心,告白什麼的就跳過,
莫名穿越到古代,雖說補償她這身體是個大正妹,但一醒來就在棺材裡,
還得面對那未曾謀面的渣夫,把原主吃乾抹淨後又派人追殺她的悲劇,
更慘的是她身子不舒服去看大夫,大夫竟恭喜道:「小娘子,這是喜脈啊。」
她不知喜從何來,只覺得雷從天降,恭喜?是貢死吧!
唉,既來之則安之,能回去則爽之,不能回則活之,
她輾轉來到京城,好不容易在一些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姊妹幫助下安身立命,
卻巧遇那渣夫熱熱鬧鬧的迎娶新老婆,不過他為什麼長得那麼像大老闆?
兩人間真有斬不斷的孽緣,她坐完月子後去談生意的布莊居然是他開的,
原來追殺算是誤會,大家握握手大錢一起賺,兒子一起養,
沒想到古人很愛她這一款訓起人來一套一套的、講話很大女人型的,
從此他把她家當廚房跑,她把他當做大老闆的復刻版,二度偷偷暗戀,
可她不想當小三,求解?他說沒問題,他的那樁婚姻只是為報母仇的棋子……
【出版日期】
2017/7/19
【出版社名稱】
新月
【書系及編號】
藍海E38101
*1.本文內容皆從網上蒐集轉載,本人不承擔任何技術及版權問題。
*2.任何商業利益上行為與本人無關。版權為原作者所有。
*3.支持原作者,請購買正版。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7-8-15 12:43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7-8-10 07:51 PM 編輯
楔子 悲摧的遺孤小姐
頭痛欲裂,這是老毛病了,自從進到廣告公司工作之後,紀芳頭痛的毛病越來越嚴重。
公司裡有四個重要部門—— 人事、策略、企劃、創意,她是創意部的成員。
她有兩位「關係深厚」的老闆,小老闆是創意總監,大老闆是董事長。
大老闆除負責公司營運外,也非常關心創意部的成員,偶爾會過來晃晃。他一來,紀芳心裡便春光明媚、春花朵朵開,光是看著大老闆的臉,唾液腺就會大量分泌,看見他比看見頂級牛排更令人興奮,可惜他統領四部,能分給創意部的時間不多。
至於小老闆……在他的認知中,創意這種東西和雞蛋一樣,只要拿鞭子朝她腦袋揮幾下,她就像母雞般咕嘟咕嘟地一顆、兩顆下不停。
頂著創意總監身分的小老闆,在部門裡晃是理所當然的事,只不過他一晃,立刻像寒冬降臨、百畜不興。他天天逼著拿一分錢的他們做三分事,因此在血汗公司待很久的人都會染上頭痛的毛病。
揉揉太陽穴,紀芳提醒自己,要去屈臣氏買幾盒普拿疼回來備貨。
搖搖頭,再揉揉發痠的肩膀,她一面想著客戶的要求,一面想著小老闆很剜人的丹鳳眼,眼睛慢慢張開,這裡是?
比單人床更狹窄的空間,長方形木箱,堆在兩旁的紙錢,白衣白裙還有雙手白得接近透明的肌膚,她狠狠倒抽氣,哇……哩……咧……她變成女鬼了?
怎麼會這樣?全聯七月半的普渡廣告又不是他們家做的,就算是,她是創意部人員又不是臨演,怎麼會……
猛地坐起身,她確定長方形木箱是一副輕薄短小的棺材……呃,形容得不好,又不是賣衛生棉,就算賣衛生棉,輕薄短小也太Low……用力巴一下頭,現在不是工作的時候,想那個做什麼,她需要想的是,為什麼她好好的一個腐女,會化身「孽」小倩?
閉上眼,她對自己說:別急,每件事的發生都有其原因,只要找出理由就能解除狀況。
吞下虛擬的天王補心丹,壓制狂跳不停的心臟,用拉梅茲呼吸法,解決急喘的呼吸頻率,把加速的生理機能慢慢平抑下來的同時,腦袋正式開機。
為什麼她會「死掉」?因為她被小老闆操到猝死?可能機率90%!
為什麼她會「復活」?因為她心生不平,到陰間告狀,陽壽未盡,閻王判她死而復活?可能機率30%!
那也不對,如果是這樣,她應該醒在冷凍櫃,而不是棺材裡,而且她待的是美商欸,薪水不高但福利好,因公殉職的她,公司不會給這麼粗糙廉價的棺木。
難道是……紀芳倒抽氣,小老闆知道她暗戀大老闆,故意惡整她,連死都捨不得讓她死得舒服一點?可能機率100%!
他們家的大老闆,本來是集團中的亞洲區副理,去年調過來當董事長,估計洗個兩、三年履歷,就會榮升亞洲區總經理或副董。
他年輕有為,英俊瀟灑,是在美國長大的「歪果仁」,從小受西方教育洗禮,超級尊重員工,對誰都溫柔和氣,一來就虜獲全公司的民心。
他那雙黑黝黝的眼睛好像能穿透人類靈魂似的,於是紀芳脆弱的靈魂被他穿透了,她不相信一見鍾情,可是她對他一見鍾情,她不相信愛到卡慘死,可是她對他真的愛到卡慘死。
她迷戀他,暗戀他,她在他身上幻想的時間比逛FB還要多。
至於小老闆,唉……他絕對是個Gay—— 此言屬於尚未證實的八卦傳言,但紀芳深信,要不他幹麼和大老闆那麼麻吉,幹麼她和大老闆親近一點點,他就對她擺出死魚眼?他肯定拿她當情敵!
小老闆有雙很特別的單鳳眼,發怒瞪人時很可怕,他長得比女人還要美,在他眼裡全世界有九成的人都是笨蛋,因此帶領他們這群「腦殘分子」,讓他覺得很吐血。
他常覺得自己很孤單,世界上幾十億人口,竟找不到能與自己比肩的。
因此大老闆調來,尋找精英的雷達瞬間啟動,他相準大老闆!
等等,這是重點嗎?她是荷爾蒙太多還是腦袋長蟲,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想男人。
她現在應該想的是—— 如何不把別人嚇死,用最平穩的方式「復活」。
是滴,男人擺兩旁,未來擺中間,生死一線間,她要重返陽間!
再深吸幾口氣,紀芳看向周遭,然後……夭壽骨,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啦!
午後,陽光射進屋內,無數的灰塵在光束中翻飛,但這不是讓她崩潰的理由,促使她想要重新躺回棺材的衝動是因為—— 桌椅是古人用的,有雕花的那一種,窗戶還貼著青綠色窗紗,哇哩咧,這種東西早在文明的洪流中被淘汰,再看看那個梳妝檯,上面的鏡子……不,她拒絕承認它是鏡子,因為它和銅鑼才是親兄弟,跟鏡子沒有半點血緣關係。
再說說那根橫在半空中,專門提供古人上吊的木梁,梁下那張古色古香的床,以及古色古香到很俗氣的鴛鴦枕、大紅喜被……
兩秒鐘後,她傻傻地對自己說:「恭喜,妳抽中價值三萬五千塊的穿越套組。」
依照她的性格,她自然而然地躺回棺材中繼續睡,閉上眼睛,把下半段的穿越套組夢一口氣作完,天亮後,她將發現一切如常,大老闆的溫煦笑靨還是照亮她的心臟,小老闆的單鳳眼還是朝她身上剜。
對了,他還會冷笑,「可以向我解釋,智障和白癡的差別在哪裡嗎?」然後把她提出的創意方案扭成麻花,往地上一丟,大聲對整個部門的同仁說:「請牢牢記住,你們是創意部,不是抄襲部。」
再然後大老闆會像天神般的出現,站在正彎腰撿企劃案的她面前,溫暖地向她伸出手,接過企劃案,飛快看完,告訴她哪裡可以補強。
再再然後企劃案過了,為了感謝大老闆,她會買他最喜歡的臺式點心—— 目前她確定的是,大老闆不喜歡豬血糕和肉圓,他喜歡大腸麵線,更喜歡刈包,當然
第一名的是芋圓。
芋圓……哦,傘下的春天,愛情滋潤……
穿越套組夢沒作成,她滿腦子想的全是大老闆,只是她從正睡到右側睡、左側睡再到趴睡,結論是……睡不著。
空間很小,棺材不是個良好的睡眠場所,也許躺在冷凍櫃裡,會比較容易睡著,因為低溫會降低人腦的活動力。
於是在下一個翻身後,她從棺材裡站起來,慢慢從裡面爬出來。
站定後,紀芳再度環視周遭,這才發現有些不合邏輯。
這裡是個坪數約七、八坪的房間,不是靈堂,沒有設置白蠟燭、白幡,更沒有金童玉女。借用一下小老闆的口吻—— 哪個白癡會把棺材放在房裡?妳是智缺還是腦殘!
她很想回答小老闆:我不是腦殘,是心靈受到巨大創傷。
緩步走到梳妝檯前面,「銅鑼的兄弟」磨得很亮,雖然它和水銀鏡沒有血緣關係,但是眼睛睜大一點、用力一點,也能看清鏡中女子的長相。
眼睛大、鼻子高、嘴巴小巧,分辨不出顏色有沒有像紅櫻桃,但是,夠了,光是這張小得讓整型醫生動容的臉龐,就值得她傾家蕩產去交換。
纖細的腰身,模特兒的長腿,無瑕的肌膚,這個身體讓穿越套組值回票價,是個小美女啊!
紀芳打開梳妝檯上的木盒子,驚嘆三聲,裡面的金玉加珍珠很耀眼,手工藝不錯,但款式有點老,如果這些金玉珠寶是真的,她大發了!
忍不住地,眼角眉梢往上揚,她是窮得連一條潘朵拉手鍊都捨不得買的窮光蛋,現在竟搖身一變成為有錢人,感覺、真是、爽爆了!
人家說,夢境是反應人類的潛意識。
她明白了,原來自己不跟老闆抱怨薪水太低,只是沒膽量反應,不是天生安分認命。
手掌輕貼在珠寶盒上頭,她試著感應財富的能量,希望有充足的能量後,明天上班,大老闆會溫柔地對她微笑,說:「妳的能力我都看在眼裡,放心,公司不會虧待妳。」然後,她的薪資單後面多添一個零。
唉,幻想是美妙的,現實是殘酷的,這道理她懂。放棄感應財富,在粗略觀看過後,她決定進行「深度觀光」。
觀光首站是衣櫃,打開衣櫃,裡面有男人也有女人的衣服。
再來參觀床,床是雙人床,上面有兩個枕頭、兩條棉被,都是鮮豔的大紅色,窗戶上頭的雙囍字還很新,應該剛貼不久。
合理推論,這是一間新房。
若作夢真的與潛意識有關,那麼這樣的房間,是不是代表她其實很想談一場戀愛,嫁一個好男人?
房間看完,這時候外頭的天色暗下來了,忽然有男女交談的聲音傳進耳朵,還有兩個人的腳步聲。
紀芳側耳傾聽,男人在說話,但聲音壓得很低,她聽不清楚,慢慢走到窗邊,在聲音靠近時她下意識蹲下身,直到腳步往右邊屋子走去,她才慢慢站起來。
開門聲,關門聲,她聽到清晰的上門閂聲音。
猶豫三秒,她用最輕柔的動作打開門,用最輕柔的腳步朝著聲音來源處走去。
她人來到屋子外頭,已經入夜,皎月已出來掛在天際,她四下打量,以她租的公寓為標準,這是簡直是上億豪宅,獨戶獨棟院子還大到很奢華,花花草草樹樹種類很多,蟲聲唧唧,偶聞蛙鳴,樹上傳來兩聲夜梟低語,很不錯,生態保育做得相當好,她猜測這間屋子外頭肯定有大片大片的有機農地。
燭光點燃,光線從一間屋裡透出來,一男一女的身影投射在窗臺上,男的很高,女的嬌小,男人身材中等,女人略略發胖,有幾分歐巴桑的味道。
「明天,就把琇兒埋了吧。」男人低沉道。
女人的聲音裡帶著哽咽,「你這個沒心肝的,琇兒是大哥的女兒、咱們的媳婦,你這樣眼睛眨也不眨的就把她給殺了?難道不怕大哥從墳裡跳出來和咱們拚命,她是大哥唯一的血脈啊。」
「不然怎麼辦,真讓她上京去找慕兒?」男人無奈。
「她從小就喜歡慕兒,知道他在靖王府,當然會想找他,更別說他們才剛剛成親,飛哥,琇兒委屈啊。」
「我何嘗不知道她委屈?這門婚事是咱們促成的,我只有希望他們白首到老的分兒,怎會拆散他們,只是妳真敢讓她去找慕兒?」
男人問完,屋裡頓時一片安靜。
「辰娘,妳真的相信慕兒失憶嗎?」男人再問。
「當然!大哥綁走他交給我們的時候,慕兒才六歲,六歲的孩子碰到那種事,怎會不哭不鬧,若不是撞傷腦袋,忘記自己是誰,絕不可能那麼鎮定。」
「我們養了慕兒十四年,妳難道不覺得他太聰明,和一般的孩子不同?」
「飛哥覺得慕兒在騙我們?可他又乖又聽話,他對我們很孝順……」
「若他不是那麼聽話孝順,我們會相信他失憶?會對他放下戒心?早在大哥幫我們斷後,卻死在靖王府的侍衛手中時,我們一怒之下就會把他給殺了,哪裡還會把他當成親生兒子教養長大?」
男人的話讓女人難以接受,啞聲道:「不會的,我的慕兒再孝順不過,他不會這樣對我……」
「辰娘,妳別傻了,仔細想想,慕兒那麼有主意的孩子為什麼不喜歡琇兒還願意成親?無非是想安撫咱們,趁著辦喜事忙進忙出、客人來往之際,咱們撤了迷魂陣,他才能趁機逃離。」
「我以為他被琇兒感動……不對,洞房花燭夜,他們已經完事兒……」
「依慕兒的內功修為,他會不曉得我們在牆角偷聽?」
「我可憐的琇兒,成親隔天丈夫就跑掉,現在又……黃泉之下,我們要怎麼跟大哥交代?」
莫飛嘆道:「我們現在更需要擔心的是,接下來慕兒會怎麼做?」
「什麼意思?」
「記不記得那天,我們發現情況不對追出家門,發現村子口竟有人接應慕兒?」若非對方人馬眾多,他們無半分取勝的把握,他打死都不會放慕兒離開,因為東窗事發,他們無法承擔後果。
「記得。」
「那些人是誰?為什麼會等在村子口?這些年慕兒天天待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不曾單獨行動過,他什麼時候和外面的人打過交道?」
「是靖王府的人找來了?」
「也只能這麼猜測,至於慕兒會在那時遇見他們……是湊巧?還是天意?」莫飛苦笑不已,他萬萬沒想到多年過去,塵埃尚未落定。
「要是靖王府的人,為什麼不直接上門?」莫辰問。
「許是咱們佈的迷魂陣發揮效用。」
「慕兒與他們碰面後也能領人上門,莫非……慕兒感念我們真心待他,不想追究綁票之事?」
莫飛點頭,同意妻子的話。「只是慕兒願意放我們一馬,不代表靖王府也願意。慕兒不聲不響的離開,定是想把過去這段抹掉,若是如此,他怎會願意琇兒在京城現身?這門親事本就是我們逼迫他的,他不追究已是萬幸,還能要求更多?
「琇兒腦筋不清楚,性情又執拗固執,若真的堅持進京……萬一慕兒真心存善念,沒把我們供出去,她卻把人引來怎麼辦?
「靖王爺是何等人物?這麼多年都過去了,還能追到村子附近,有琇兒帶路,他大可登堂入室,到時抓住咱們,隨手一查,定能查出咱們是當年響噹噹的風塵三俠,身上背負多條人命,每個案子都可以讓我們人頭落地!」
他後悔,不該讓妻子教琇兒佈陣,本想幫她把慕兒圈在身邊,沒料想卻成為威脅他們的弱點。
莫飛的話讓莫辰沉默,不久,低低的啜泣聲響起。
「當年一開始就錯了,大哥不該貪圖那萬兩銀子,應下這筆生意,大哥死了,大嫂也傷心過度跟著去了,留下琇兒,現在又……」
「大哥本想做完這一筆就收山,帶著嫂子、琇兒和咱們遠離江湖。」
「是我不對,慕兒撞到頭失去記憶,我看他一個粉妝玉琢的小娃兒,狠不下心殺他,才會招致今日大患,也害得琇兒……我愧對大哥、大嫂!」
「誰想得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本想著辛辛苦苦把兩個孩子拉拔大,可以好好享清福,沒想到……算了,不提,明天把琇兒埋了就離開這裡吧。」
住了十幾年的地方,原以為可以在這裡扎根,誰知……莫辰長吁短嘆,啜泣不已。
等過好一會兒,確定沒有壁腳可聽了,紀芳貓著身,悄悄回到原來的屋裡。
坐到床沿,她試著整理資訊。
飛哥、辰妹是風塵三俠中的老二、老三,在若干年前受雇綁票靖王的兒子,綁票失敗,三俠缺一俠,小少爺失憶,兩人把小少爺和大哥遺孤一起養大,最近強送作堆,誰知小少爺突然恢復記憶,當然小少爺演出十幾年的失憶戲碼也是有可能的。
在洞房花燭夜隔天,趁迷魂陣尚未重新佈置,小少爺跑回京城去認爹娘,遺孤小姐知道此事,鬧著千里尋夫。
為防止遺孤小姐引敵入穴,二俠殺了遺孤小姐……哇咧,什麼風塵三俠,是風塵三匪好唄。
風塵大哥衰爆了,為銀子丟命、丟老婆,現在連女兒都跑到陰間去報到,一家三口用這種方式團圓,還真是悲摧。
不想了,沒她的事,躺回去睡個飽覺,明天醒來,發現一切都是夢,事情結束。
紀芳躺上床,兩隻手擱在後腦勺下,屋外的月光照進窗戶,留下一地銀白,紛亂的訊息讓她輾轉難眠,想嘆息,又怕驚到隔壁的雙匪,憋著氣,又覺得喘不過氣來。
正覺得煩悶,這時候……鏘!一聲刀刃相接聲響,她嚇得彈身坐起。
不會吧!靖王府真的派人來肅清匪徒?那、那、那……匪徒的遺孤會不會很危險?會不會死一次不夠,得連續死上兩、三回?
肯定會,古代沒有法院,司法很黑暗,上級人士砍人不需要擔心被關,包青天只是傳說人物,不能當真,重點是,殺兩個和殺三個差別在哪裡?
所以她要被砍了?要被切三段了?要死完一次再一次?
如果她死於「他殺」而非死於「作夢」,會不會回不去紀芳的時代?會不會小老闆打電話來,才發現她心肌梗塞,身體開始出現屍斑?會不會前來弔唁的大老闆,看著她的遺照,輕嘆說:「我以為我們有機會,沒想到終究無緣。」
啊!不行啦,她不要死啦,她要回現代去和大老闆再續前緣啦!
她的手在發抖,牙齒也抖得很厲害,她轉動腦袋,試著找出最溫和的方式「死」回二十一世紀。
所以……打開門,輕移蓮步,出去跟他們講道理?
啊如果他們說:「道理?跟我的刀子講吧!」怎麼辦?
啊如果他們說:「美麗的小姑娘,陪爺樂一樂,爺就放過妳。」怎麼辦?
腦袋胡思亂想,恐慌的感覺步步攀升,突然間,她看見一個「好東西」—— 棺材。
深吸氣,把放在旁邊的棺材蓋放到棺木上方,這時候她萬分感激棺材的輕薄,重量輕到讓人幾乎忘記它的存在,再爬進去,把棺蓋移好,細心地留下足以提供空氣流通的小洞後,這才平躺下來,調整睡姿。
兩腿伸平,兩手在胸口交疊,紀芳在心裡默唸阿彌陀佛,但願剿匪大爺不會吃飽閒閒沒事做,往死人身上補幾刀。
閉上眼睛,緩緩吐氣,她認真思考,演死人需要什麼演技?
第一:呼吸放緩,能夠不吸氣當然最好,但這是不可能的。
第二:臉皮放鬆,但她都快緊張死了,臉皮怎麼放鬆?那就……睡吧!
渭城朝雨浥清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她把所有背得出來的唐詩一首首在腦袋裡Run過,然後非常有效的,刀劍對砍聲在她耳邊沉了,她呼吸放緩了,意識慢慢變得模糊。
在入睡前的最後一秒鐘,她帶著幾分興奮,心想:明天就能回去看小老闆的臭臉,聽他大罵自己白癡,明天就可以回去繼續暗戀大老闆,繼續發花癡。
她還要數著大老闆從辦公室到她桌邊的腳步,還要看著他親切的笑容,幻想無限的未來美好,還要爭取機會和他共用一把傘,還要為他洗手做羹湯……
對了,回去之後,她一定要告訴陪自己一起過勞的同事們,她愛他們!世界因為有他們的存在而美好……
第一章 何以安身立命
太陽曬得她皮痛肉痛頭痛肚子痛……全身每個細胞都在喊痛。
對不起,疼痛跟太陽沒關係,跟運動過度才有比較密切的關係。
天地不仁,萬物皆芻狗啊!
紀芳不曉得自己的運氣這麼爛,爛到讓她想、想……想跳太平洋當美人魚。
啥?這個形容不夠可怕?如果知道她有多恐水,知道她連泡浴缸都不敢,就會曉得當美人魚對於她是多麼恐怖的懲罰。
那天早上醒來,紀芳發現兩件事,其一,棺材板被掀開一大半。其二,她沒有穿越回去!
她用力掐自己的肉,她用牆去撞自己的頭,她用牙齒去咬下嘴唇,咬到滲出血腥味兒……鮮明的疼痛,讓她確定她不是愛麗絲,而穿越這回事兒,並不僅僅是一場夢境。
她很痛苦,大約痛苦了……十到十五分鐘之後,開始振作!
她是個務實的女人。
就像當年,老媽說:「妳真的要嫁給阿凱?他的泡沫紅茶店一天只能賣出二十杯。」
當時她的反應不是大吼大叫,痛罵老媽不懂愛情,而是拿出計算機,二十杯乘以三十元再乘以三十天等於一萬八千塊錢,扣掉成本、房租,他賺的錢連請她看一場電影都有困難,更別說和她一起養小孩。
務實的她,在務實的十八歲,務實地對阿凱說:「我們分手吧。」
務實是種良好的生活態度,務實告訴她,既來之,則安之,能回去,則爽之,不能回,則活之。
在務實的態度下,她嗚嗚哭完兩聲之後,決定尋找生存途徑。
她爬出棺材,走到院子,她試著用正向思考來提高自己的生命力。
好事一,天氣很好,太陽很大,把身上的棺材味蒸發掉了。
好事二,逛過每間屋子,院子前後左右轉過一圈,有血跡,但沒有找到屍體,換言之,風塵二匪若不是被殺了埋屍,就是躲過一劫,不知逃往何處去,這是絕絕對對的好事,她怕死人,更怕鬼屋。
好事三,她在二匪的屋子裡找到三十兩銀票以及一小堆銀子。
好事四,廚房裡有饅頭,她餓慘了,饅頭剛好解決她過低的血糖問題。
吃飽喝足後,她的腦子重新開機,浮上大腦的第一件事是—— 接下來去哪裡?
留下是最不智的打算,不管是風塵二匪回籠,或是王府殺手重返,她都不可能二度僥倖的逃過,到時屋裡那副棺材就不會白白浪費。
昨晚的選擇是逼不得已,她並沒有躺棺材的嗜好,因此務實的她快手快腳換掉這身女鬼裝,把銀票銀子金銀珠寶通通收好,趁著天剛亮屋外沒有太多人走動,悄悄離開。
她不知道東南西北,不曉得這個時代有哪些地名,離開村子之後,她最頻繁做的事叫做點點豆豆點點豆,點到哪個方向,她就往哪個方向走。
這是不是個好方法?紀芳不確定,她只是單純地認為,既然命運把她帶到這裡,就有責任把她的未來安排妥當。
於是她不斷走,不停點豆,即使自己的兩條腿已經漸漸失去知覺,即使它們已經在向她嚴重抗議,她依舊對自己心臟喊話—— 一天一萬步,延年益壽,身體強健。
終於,在第一千次嘆氣之後,她看見前方三百公尺處有城鎮。
哦耶!城鎮代表有食、有住、有行,她再也不必讓自己委屈得像賣火柴的小女孩。
加快腳步跑進這叫「越縣」的縣城裡,她東瞄西看,東張西望,一雙眼睛都快不夠用了。
她不曉得看見人類,自己會如此深受感動,大人、小孩、男的、女的……他們從自己身邊走過,陽氣跟著飄過,感覺無比美妙。
百姓的衣著多數是整齊乾淨的,大部人臉上洋溢著笑容,街道兩旁擺滿攤子,一副民生樂利,世道繁華景象。
她當然明白,做人不能主觀,更不能輕易下評斷,但從百姓身上得到的幸福感,她就是直覺認定這是個太平盛世。
不幸中的大幸,她沒穿越到動盪不安的世界,要是這是個烽火連天的時代,路有凍死屍,連古代人都不容易生存,她這個外來移民豈不是活得更艱難?
突地,她站定,滿足地吸一口大氣。
後面一名婦人撞上她的後背,還沒看清楚紀芳張口就罵罵咧咧的,問她是不是沒長眼。
紀芳心情好到不行,她這人往好聽裡講,是個樂天派,說穿了就是個二貨,缺心少肺的,否則怎能在小老闆手下存活那麼久,她最擅長的是人前拍馬,人後造反,連諷刺人都笑眼瞇瞇地滿臉善意。
於是她笑得很「天晴」,回對方一句,「大姊,我背後要是長眼睛,您能不到廟裡收驚?不長眼這可是為您好啊!」
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都五十歲的人啦,還被一個俏生生的小丫頭喊大姊,肚子裡有再大的火氣也熄得一乾二淨。
大嬸離開,紀芳下意識摸摸包袱,決定找間客棧,把兩條腿抬高高,免得年紀輕輕就深受靜脈曲張之苦,左瞧右看,猶豫片刻,她走到一個攤子前面。
攤子後面坐著一個大叔,身著道士服,梳著道士頭,兩鬢微霜,有幾分仙氣兒,一柄拂塵擺在桌面上,時不時拿起拂塵揮兩下,趕趕蒼蠅。
大叔偏瘦,但臉色泛著紅光,五官不顯眼,就是那種……犯了罪,警察要找人畫畫相,也找不到特徵可以畫的那種人。桌上除了那柄權充牛尾巴的拂塵之外,只有筆硯紙墨,紀芳合理推論,應該是個算命攤。
走上前,道士看她一眼,微愣了愣,低下頭,再不理她。
只是對視的那瞬間,紀芳胸口像被什麼椎到似的,猛地一抽,那雙眼睛……太犀利,讓她覺得自己被看透了,無所遁形。
直覺地,她認為自己應該離開,可是好奇心驅使她向對方靠近。
紀芳問:「這位先生,可不可以請教這附近有客棧嗎?」
對方皺眉,手指在書冊上敲三下,微微地遲疑後抬頭斂去眼底精光,語調平淡地回答,「測字。」
嗄?他們的對談有交集嗎?
紀芳生怕對方沒聽清楚,再問一次,「請問這附近有沒有客棧?」
「測字。」他指指豎在身後的旗子。
紀芳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上面寫著「神算子晁準」。晁準?超準?真的假的,有沒有過度宣傳的嫌疑?眼珠子繞兩圈,她試著理解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要花錢測字,才肯告訴她客棧在哪裡?欺負外出人吶。
「請問測一個字要多少錢?」
「十文。」他慢吞吞地提起毛筆,遞到她面前。
紀芳不確定這時代物價如何,但想起那幾張銀票,膽子肥了點,寫下自己的姓—— 紀。
晁準慢悠悠地抬起三根手指頭,「三個。」
啥?三個字才能測得出?那不是一口氣要汙她三十文?她頓時覺得有誤上賊船之感。
照理說,這時候她就該轉身走掉,只是兩人對視間彷彿有股力量拉住她,不讓她走似的,是好奇心嗎?不像,總之感覺有些詭異,不過她還是提筆再寫下兩個字。
紀芳穿—— 二十一世紀的紀芳穿越的簡寫,很敷衍,很隨便,很有鄙視人的意味,但晁準不在乎,只是看見她的字同時眉頭皺成癩皮狗,滿臉的嫌棄。
紀芳看出他的鄙夷,臉上笑著,心底卻OS個不停,別嫌了啦,現代人用電腦的機率比用筆高,要不是學過水墨畫,她連毛筆都拿不好,這已經是超水準演出了好嗎?!
晁準左手抓著紙,右手肘靠在桌面上,大拇指一根根點著其他手指,片刻後翻開他那本舊得連二手書攤都不收的藍色書皮冊子,緩慢地翻過數頁。他每次的翻動,紀芳都擔心那本冊子下一秒就會散開了。
半晌後他拿起筆,寫下一行字——
樹有寄生,蟲有螟蛉,算歸己脈,衍族承傳。
見對方無意解釋清楚,紀芳試著理解這十六個字的意思。
寄生?是指她寄生在劉琇兒身上?那算歸己脈呢?指她和劉琇兒血脈二歸一?衍族承傳又是啥意?她要幫劉琇兒繁衍後代?
呵呵……什麼鬼話,古代算命的還真好混,丟出幾句亂七八糟的句子就可以賺銀子了。
憋氣,她滿臉忍耐地說:「現在可以告訴我,客棧在什麼地方了嗎?」
晁準攤開掌心要錢,紀芳從腰間荷包倒出一堆碎銀子和銅板。
他挑挑揀揀,數齊三十文之後才指向正前方,說:「三十步內,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果然是裝神弄鬼的神棍,直接說前方三十步距離有間客棧得了。
紀芳背過身,大翻白眼,提腳準備離開。
晁準望著她的背影,皺起眉心,喃喃自語,「孤魂一縷,何以安身立命?該幫?不該幫?」
紀芳沒聽到他的話,只覺有一隻小手怯怯地拉住她的衣袖,說:「姊姊,妳要不要買饅頭?我們家奶奶做的饅頭又大又好吃。」
她本想回答「謝啦,我包袱裡頭還好幾個」,可小女娃緊張的神情讓她無法拒絕,回頭看一眼晁準,三個字換幾句屁話這種傻錢都花了,買幾顆饅頭算什麼?
「好啊!」她牽起小女娃的手朝木板車走去。
一位態度安詳、目露慈光的老太太站在車前,車上擺著兩屜饅頭,蓋在饅頭上的白色棉布漿洗得很乾淨,只是都快中午了,饅頭還沒賣出去幾個。
老太太和女娃兒的衣服雖然打著補丁,但拾掇得很整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腳上的鞋子也沒沾多少灰,看見紀芳,老太太對著她微笑,讓人倍感親切。
「婆婆,您的饅頭怎麼賣?」
「一個兩文錢。」
紀芳要了個饅頭,當場咬一口,麵質Q彈,滿口生香,足見耗了不少功夫揉麵糰,她有心幫一把,笑問道:「老太太,若買五個,能不能便宜些?」
老太太彎彎眉毛,俐落道:「小本生意,賺的不多,五個便算姑娘九文錢。」
「不知婆婆姓什麼?」
老太太回答,「夫家姓薛。」
紀芳點點頭,走回算命攤子上,借來紙筆,揮筆,畫了一個可愛的卡通人物,圓圓的大頭抱著肚子、口水直流,誇張的表情把飢餓感表現得十足。
她在空白處寫下—— 你餓了嗎?薛家老麵,傳承三代,一個三文,三個六文,五個九文。
晁準不屑地撇了撇嘴,這丫頭真詐,居然這樣哄人。
不過她畫的圖鮮活有趣,令人會心一笑,突然間他還真覺得餓起來。數足九枚銅錢,他向薛家老婦要了五顆大饅頭。
見他大方,紀芳不計較被誆的三十文錢,向晁準道過謝後將畫紙夾在饅頭的屜籠前。
圖案很吸睛,站在老太太身邊的紀芳長得也很吸睛,不久便吸引來第一撥客人,他們對著圖指指點點,笑著說這畫兒真稀奇。
「姑娘,上頭寫什麼?俺不識字。」
紀芳照著唸過一遍後,說:「大哥,您嚐嚐我們薛家老麵,手工現做,不同凡響呢。」
被一個嬌滴滴的漂亮姑娘喊大哥,男子心軟了,附和道:「傳承三代,肯定是不同凡響,給我兩個。」
「大哥,三個饅頭賣六文錢,兩個還是六文,給您拿三個好不?」紀芳巧笑倩兮,可愛的模樣讓人心暖。
「姑娘做生意實誠,給我拿五個吧!」
「多謝大哥,若是吃著覺得好,明兒個別忘記來捧場哦。」
薛婆婆包好饅頭,紀芳把銅錢交給小女孩,說:「把錢收好。」
小女孩笑彎稀疏的眉毛,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齒。
一張吸睛畫紙再加上一臉吸睛笑臉,客人們五個、五個饅頭的拿,轉眼間兩屜饅頭全賣光了。
紀芳對大家一再鞠躬,說:「謝謝大哥、謝謝大叔、謝謝嫂子……」嘴巴甜得像塗了蜜似的。
晁準一面啃著饅頭,一面看看紀芳,再看看站在街角的妖嬈男子,眉心微挑,又自言自語起來,「是個有本事又心善的,要不……幫一把?」
搖頭晃腦後,他又翻起那本舊得快散頁的書冊,在上頭點了幾下,吹口氣,沒有人注意到他,否則會發現金粉似的東西在書頁上揚起,重新排列,落下……
幫著收拾好攤子,紀芳向薛婆婆告辭。
薛婆婆見到她身上的包袱,問:「姑娘是外地人?」
「是啊。」
「有沒有打算在哪裡落腳?」
「聽說前面不遠處有客棧。」
「姑娘隻身住在客棧中,多少不便,老身家裡還有空房,要不到我家委屈一宿?」
薛婆婆嘴上說得客氣,但態度十足誠意,暖暖的人情味,教人動心,紀芳並沒有考慮太久便點頭應下。「那我就謝謝薛婆婆了。」
「是我該謝妳,若不是姑娘幫忙,今兒個的饅頭肯定又要浪費。」
又要浪費?意思是之前的生意一直不好?饅頭的口感相當不錯,沒道理賣不出去,莫非是輸在行銷上頭?「婆婆的生意不好嗎?」
薛婆婆無奈道:「沒做過生意,自然比不上那些經年累月擺攤的。」隔行如隔山,早知道不容易的,卻沒想過會這麼糟糕,要是再不行,也只能歇下這份心思,再找其他門路。
「除經驗之外,薛婆婆覺得生意不好,有沒有其他原因?」
「光是這條街上,就有三、四個人在賣饅頭,生意自然就差了。」
紀芳聽明白了,是供過於求的問題。
她忖度著,薛婆婆這手揉麵技術,對比機器做出來的饅頭口感好了不只三、四個層次,若放在二十一世紀賣,肯定會是排隊商品,只是在這裡每個人推出來賣的都是手工饅頭,產品識別度度上確實不足。
若在產品上頭做些變化,應該可以改善吧?
要做什麼變化呢?無預警地,一個很高很帥、很溫和的男人跳入腦海,他修長優雅的手指拿著刈包,對她說:「Very tasty。」
為了這句話,她參考不少料理網站,嘗試做出最美味的刈包,送給他吃,只想得到他一句「Very tasty」,而她的努力,遠遠得到比「Very tasty」更多的評語,他迷上刈包,迷上芋圓,迷上她的手藝,她想啊,如果不要穿越,他會不會迷著迷著迷上不夠漂亮的自己?
「紀姑娘?」薛婆婆的聲音把她的注意力拉回來。
她微笑道:「薛婆婆,我們去一趟市場可好?」
* * *
李強買回五個「薛家傳承三代的饅頭」。
他快步朝爺身邊走去,一路走一路傻笑,心裡頭想不明白啊,天底下怎麼有姑娘可以笑得這麼甜、這麼美?那雙眼睛亮燦燦的,讓人轉都轉不開視線,爺只讓他買一顆,可是她幾句話,甜甜笑兩下,他便胡裡胡塗地買下五顆。
鳳天燐等得不耐煩了,發現李強手上抱著一大包饅頭,哼一聲,用力甩袖,背過身走開。
一旁的李新見狀,瞪李強一眼,連忙快步跟上。
三人走到測字先生說的「三十步內,心想事成」那間客棧裡。
鳳天燐嫌棄地看一眼小客棧,李新不敢讓爺開口,連忙要一間上房,再讓小二送上一壺茶、幾道菜。
小二瞧著塊頭粗壯的李新,他那隻手臂粗得可以……舉起一頭牛了吧?要是被他一巴掌搧到,還能活?縮縮脖子,小二啥話不敢多說,連忙轉身準備去。
李強把饅頭輕輕巧巧地擺在主子面前,鳳天燐橫起他的丹鳳眼,刨刀似的刨掉李強一層皮,寒聲問:「怎麼,看到姑娘就直眼?是不是該給你找個媳婦兒?鵑兒、鵲兒挑一個,回頭爺給你辦喜事。」
絹兒、鵲兒?不要啊!李強苦著臉,要是娶那兩個孔武有力、性格粗暴的娘兒們,他連睡覺都不安穩,就怕枕邊人半夜磨刀子,拿他的頭當西瓜切。「爺,奴才錯了,奴才再也不敢。」他粗壯的兩條腿突然發軟,一鬆了力氣,當場跪下。
李新斂起眉,眼觀鼻、鼻觀心,卻是憋住一肚子笑意,心頭暗道:誰讓你被美色迷惑,違了爺的意,爺可是明明白白交代,只買一顆饅頭的。
鳳天燐揮揮手,寬容道:「行了、行了,起來吧!」
李強聞言鬆口大氣,深懂主子的李新偷瞄鳳天燐一眼,暗道:鬆啥氣啊,更猛的在後頭呢。果然,李強才剛站直身子,就聽見爺說——
「多餘的四顆,你拿回去退吧。」
到哪裡退?人都走遠了,為了幾文錢,這不是折騰人嗎?李強低聲求饒,「爺,要不……剩下四顆,奴才買下來,行不?」
討價還價?他瞇起丹鳳眼,回答,「可以啊,一顆饅頭一兩金子。」說著,他敲敲桌面,示意李強把錢放上。
有那麼多金子,誰沒事會跑來當奴才?李強一張臉快繃成苦瓜了,他不敢跳腳,可兩手兩腿絞成麻花,看起來很尿急。
李新再也無忍受他的蠢笨,低低地在他耳邊提點,「爺的意思是,讓你去查查賣饅頭的姑娘在哪裡落腳。」
原來如此,李強鬆口氣,回道:「奴才馬上去。」
人走了,鳳天燐翻兩翻白眼問:「李新,你說爺是不是流年不利,怎麼就攤上這麼個蠢貨?」
李新抿唇,不敢表現出半點幸災樂禍。「李強厚道。」
「爺要的是機靈。」
李新苦笑,爺的心思多變,有幾個人能揣測得到,就是自己跟在爺身邊十幾年,也不過能猜得五成。
見他不語,鳳天燐問:「昨兒個回報的人不是說莫琇兒死了嗎?」
昨天李新和弟兄們去抓莫飛、莫辰,沒想到莫飛武功出乎意料的高,而莫辰佈下的陣法更是一絕,若不是主子花大錢,聘了位會佈陣的師父,甭說追人,他們連莫宅都進不去。
儘管如此,一出勍州,他們還是把人給追丟了。
「昨晚我們到的時候,發現房中有一副棺材,棺材裡躺著一名年輕女子,並未細瞧。」李新沮喪答話。
主子爺說過,莫宅裡除了莫飛、莫辰之外就剩一個莫琇兒,大夥兒想也不多想便認定那名女子是莫琇兒,因此也沒細瞧多看,把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莫飛、莫辰身上。
「你回一趟桃花村,看看棺材裡還有沒有人?」
「是。」李新領命,離開。
鳳天燐拿起被莫琇兒誇得天花亂墜的饅頭,輕咬一口,嚼兩下就嫌棄地把饅頭丟回桌上。「什麼傳承三代?鬼話連篇!」
他瞇起眼睛,極度不悅,莫飛、莫辰沒抓到,找不到答案,而莫琇兒那個蠢女人連阿檠的身世都不曉得,怎會知道什麼,只是……莫琇兒畫的圖,阿檠可沒說過她有這等能耐啊!
一個饅頭明明只有兩文錢,三顆本來就是六文,就算買五顆也不過少了一文錢,可經她這一喊,人人都以為自己賺足六文。
奸詐!難怪阿檠看不上她!
* * *
薛婆婆家裡還有個媳婦,張氏,那是個溫柔巧慧的女子。
兒子在五年前病了,剛去世的時候,薛婆婆不願意耽誤媳婦,讓她早點改嫁,但張氏不樂意,她說:「我想看小喜長大,親自給她繡嫁衣。」
張氏有一手好女紅,平日從繡莊接活兒回來做,婆媳孫三人倒也不至於餓肚子,但存錢就困難了些,若是遇到災荒,怕是無法應付。
去年小喜病了一場,向鄰居借了五兩銀子,若不是為著還銀子,薛婆婆怎會想到上街賣饅頭?
紀芳在廣告公司上班,最講究的是效率,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最正確的決定、把事情做到最好,這是所有員工都必須具備的基本條件。
因此當天,紀芳就和薛婆婆割了幾斤五花肉回來。
薛婆婆在一旁揉麵,做刈包皮,紀芳帶著張氏做內餡。
先把五花肉蒸熟,切小塊,薑、桂皮、八角、甘草炒香,再加入糖炒開,糖是為著上色用的,再加入香料、米酒、醬油炒好,之後把蒸過的五花肉塊放進去一起炒,一面上色、一面收汁,最後再放入水滷透。
其他的備料方面,她先把鹹菜洗淨切碎,連同薑末、豬油酥、糖、米酒炒過,再放入高湯慢慢煨,而花生粉、糖和芝麻放進研缽裡面,研成粉末。
材料備好後,紀芳包上幾份,讓大家試試味道。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7-8-15 12:43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7-8-11 02:34 PM 編輯
【第二章 客官你有病!】
京城繁華似錦,百姓安居、民生樂利,高聳的鐘樓塔院,熱鬧的街道鄰坊,到處一片蓬勃景象。
仰天長嘆,記不清是多少次的嘆息,很多年了,上官檠夢想著回家,夢想回到有爹娘、祖父祖母疼愛的王府,沒想到真的回來,才曉得物是人非事事休。
父親說,母親因為他的失蹤,悲慟欲絕,短短一個月便不治病亡,祖母的身子原本就弱,失去孫子、媳婦,隔年也跟著離世。
母親過世不久,父親便將貴妾夏嫵玫扶正,只比自己小半歲的庶子搖身一變成了嫡子。去年,父親更上奏請封,上官慶成為靖王世子,娶孫氏為妻。
現在的靖王府可說已經掌控在夏嫵玫手上,再無他的立身之地。
他知道的,回來得太晩,這裡再不會是他的家,儘管如此,他費盡心機都要回來,因為——他要親手為母親報仇,付出再大的代價也不怕!
六歲那年被擄走,方才清醒便聽見莫飛與莫辰在爭執。
莫飛欲殺自己,莫辰卻不肯,她說自己身子已經敗壞,生子無望,她哀求莫飛留下自己,她說孩子小、不記事,真心疼愛個幾年,自會把他們當成親生父母。
莫飛對她的話嗤之以鼻,上官檠卻曉得這是自己活命的唯一機會。
之後,他裝失憶,他唯唯諾諾,乖巧無比。
即使如此,莫飛依舊時時把他拘在身邊。
他和莫飛都在演戲,莫飛教自己武功,為他聘先生啟蒙,疼他、愛他像個真正的父親,而他喊爹喊娘喊得真心實意,連自己都相信他們是親生父母。
就在他自以為得到十足的信任後,有回逮到機會,偷跑出去,卻在宅子外頭迷了路,他才曉得莫飛從未對自己放心,他們在家宅外佈下迷魂陣,出逃無望。
被抓回來時,他以為自己死定了,莫辰拿著竹枝抽打他,怒問:「為什麼要逃家?」
他放聲大哭,像個孩子似的撒潑,「旺兒說,外頭賣捏麵人的老伯可厲害了,他做的捏麵人比爹給我捏的泥娃娃好看,我要捏麵人,不要泥娃娃……」說著,把懷裡的錢袋掏出來在地上一摜,裡頭的銅錢掉出來,滾了幾圈之後,停下。
旺兒是他們的鄰居,他的父母是少數和莫飛夫婦有往來的朋友。
莫琇兒見狀,比他更耍賴,哭得更凶。「哥哥壞,說要帶我一起去買捏麵人,卻自己跑去,我生氣!」
她的話,間接證實自己的說詞。
那個晚上,在他入睡後,莫辰一面為自己上藥,一面埋怨莫飛疑心病重。從那之後,他爭取到機會,每個月出門兩次,即使莫飛、莫辰盯得很緊。
也是因為這樣的機會,鳳天燐才會陰錯陽差,在躲避追殺時躲在馬車底下,跟著進入其宅,而宅子外頭的迷魂陣替他擋去敵人的追蹤。
上官檠和鳳天燐是打小一塊長大的好朋友,經過十幾年,他的長相依舊和小時候一樣妖嬈,上官檠一眼認出他,照顧他、幫他療傷,直到半個月後出門,再將他藏在馬車底下送走。
兩人約定好接應時間,鳳天燐派人在村子口準備接應,而他同意娶莫琇兒為妻。他心底清楚,舉辦婚禮,往來賀客眾多,莫辰定要將迷魂陣撤掉,再重新佈置起來至少得一、兩天時間,屆時,他會有機會逃跑。
整件事情都相當順利,只除了……鳳天燐意外被莫琇兒發現之外。
鳳天燐曾經動過念頭,想讓莫琇兒再也張不了口,他不同意,擔心莫琇兒的死反而會引起莫飛的多疑,到時兩人都逃不出莫宅。
莫琇兒無知傻氣,驕縱任性,性子讓人厭極,但她是真心喜歡自己,他幾句話安撫下她,莫琇兒非但沒有透露鳳天燐的事,還幫著遮掩,於是他順利逃出莫宅返京。
莫飛、莫辰是綁匪,但莫齊和夏嫵玫才是真兇,上官檠並不胡塗,是非黑白拎得清,他們對自己的教養竭盡心力,功過相抵,他不願再追究。
尤其是莫辰,她的堅持讓他有讀書習文的機會,她的要求讓他擁有自己的獨立空間,她的爭取讓他得到許多書冊玩具或出遊機會,只要他軟聲撒嬌,她就會想盡辦法滿足他。
不管真心或試探,他都得到一個結論——莫辰真把他當成親生兒子對待。
所以他決定放手過去,從此陌路,但鳳天燐堅持抓到兩人,他企圖從他們嘴裡套出買兇之人,鳳天燐想清除自己對夏嫵玫的疑慮,他始終不相信,那個花萬兩銀子買他和母親性命的幕後黑手是夏嫵玫。
但上官檠確定,就是那個女人!
他曾竊聽莫飛、莫辰對話,當年莫齊收下的一萬兩,除了擄走自己之外,還得對母親下毒,所以母親的死因絕對不是思慮過甚。
鳳天燐掩耳盜鈴,堅持莫飛禍水東引,他深信夏嫵玫的品格性情,認為當年之事必有誤會。
終歸是親姨母,鳳天燐自然要為她說話。
當年是夏嫵玫領鳳天燐進靖王府,他們才會成為莫逆之交,鳳天燐信誓旦旦說:「若姨母對你有惡意,又何必引我認識你?」
他下的結論讓上官檠苦笑不已,鳳天燐當真以為夏嫵玫刻意引他們認識?錯!她希望的是鳳天燐和上官慶結為莫逆。
無奈聰明人看不起傻子,而上官慶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子,一個被塗脂抹粉、鑲金嵌玉後仍不難發現滿肚子草包的傻子。
上官檠的形容並不誇張,上官慶那個二甲進士是父親和夏嫵玫在背後使力氣,找來多人護航,今兒個剛遊過街,明天就當上內閣侍讀,別看正六品的官不大,可知多少一甲進士想爭取正七品的翰林院編修都得搶破頭。
上官慶何德何能?不就是有一個會幫他權謀算計、剷除異己的好母親。鳳天燐的母親雲貴妃與夏嫵玫是姊妹,一心替兒子打算的夏嫵玫自然想為兒子與三皇子牽線,誰知,鳳天燐根本對他看不上眼。
淡笑,鳳天燐聰明睿智,行事有度,他樣樣都好,就是不懂女人,又太重情。
是官檠輕攏袖口,裡面有鳳天燐傳來的第二封飛鴿傳書。
第一封傳書中,說莫琇兒已死,莫飛、莫辰竄逃,第二封卻說……
是認錯了嗎?鳳天燐說的那個女人怎麼可能是莫琇兒,莫琇兒不認得字,不會做飯,更不會畫稀奇古怪的圖,她只會胡鬧任性,用哭鬧讓人遷就她。
這封信上官檠沒回,也不打算回,因為不管是莫琇兒或其他人,他都不打算扯上關係。放鬆韁繩,任馬慢行,他在王府前下馬,立刻有小廝奔上前,接過他手中的韁繩,上官檠抬頭,看一眼木匾上的靖王府三個字,笑了。
總有一天,他會把木匾拆下來,對不起母親的人,他不允許他們悠閒自在。
前腳才進王府,祖父身邊的李管事立馬上前,恭身道:「大少爺,老太爺找您呢。」
他點點頭,微微笑,笑得春陽徐徐,一府上下都喜歡甫歸家的大少爺,他不但待人親和,行事敦厚,對誰都是滿臉的和氣。
「我知道了,李叔,謝謝你。」
轉身,笑容依舊熨貼在頰邊,他能在綁匪面前演十四年的好兒子,就能在祖父面前演好孫子,在夏嫵玫和父親面前演淺薄無知、胸無大志的無害兒子。
走往祖父的太和院。祖母過世後,祖父便搬到前院,下人們都說:「老太爺對老夫人情深義重。」
若此話為真,那麼他的兒子遠遠比不上他。
因為嫡妻過世不到過月,貴妾便迅速被扶正,不顧外人看法,只在乎夏嫵玫的心情……是啊,父親也是個情深義重的,只不過,是對妾情深、對庶子義重。
上官檠才走近,就有人進屋稟報,因此他順利地進了祖父書房。
祖父正在練大字,一筆一畫,氣勢磅礡。
實話說,祖父比父親更適合當靖王,他睿智、善觀風向,若祖父還在朝堂上,靖王府不會是如今的景況,可惜祖母死後,他便無心政事,早早退下來讓兒子襲了爵。
靖王府,一代不如一代,頹勢早現。
上官檠並未打擾祖父,他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臉上始終帶著完美的微笑。
放下毛筆,再看一眼自己寫的字,輕吁氣,老王爺上官陸走到盆架邊凈過手之後,問:「剛從史昀那裡回來?」
史昀首任太子少傅,當今皇帝是他一手教導出來的,雖然已經辭官隱退,但他與皇帝間的師生情分不曾抹滅,能拜在他名下,是許多人的願望,只是這幾年他已經很少收徒。
「是的。」對於祖父瞞著父親和夏嫵玫,將自己薦入史太傅門下他很感激,走入仕途,一直是母親對自己的期待。
當然,他也很清楚祖父這番行事的理由,第一,籠絡他,好讓他對父親榮妾滅妻一事既往不咎,那麼靖王府就可以繼續演出天下太平、父子和樂的溫馨戲碼。
第二,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雖然上官家和夏家齊心合力為上官慶鋪就錦繡大道,可是扶不起的阿斗就算有諸葛亮鼎力相助,劉氏王朝依舊無力回天。
而且雲貴妃會不會一直受寵?夏氏會不會一直興盛?上官慶身後會不會一直有人捧著誰都不敢斷言,天下沒有不會改變的事,到時,他將是上官家的第二個選擇。
「史太傅對你的評價很高。」上官陸捻鬚而笑。
望著上官檠,這孩子心思太深,當初他被綁走,虞氏早亡,當中的貓膩他並非看不清楚,只是當時的雲妃成了雲貴妃,而三皇子鳳天磷又得皇帝歡心,夏氏娘家已今非昔比,就算知道虞氏之死是夏氏的手筆,又能如何,真能追出個子丑寅卯,還虞氏一個公道?人死不能復生,過去已矣,只能放眼未來。
如今的靖王府逐漸式微,兒子、慶兒才智平庸,若無夏氏鼎力相助,仕途難料,更別說兒子眼裡只有夏氏,沒有虞氏,所以這口氣……檠兒想吞得吞,不想呑也得咽下去。
為著上官家的未來,檠兒不能有多餘想法。
「是師傅看重。」上官檠淡淡一笑。
他毋須像平頭百姓那般歷經縣試、府試、院試,祖父已為他弄到貢生資格,只待今年入秋參加鄉試,明年春闈參加會試,若順利的話,明年春後可進入殿試,在仕途上嶄露頭角。
當今皇帝頗有幾分治國手段,在他治下,吏治尚稱清明,只要沒有小人從中作梗,他考取進士的機會並不低,只是夏氏能允許他比上官慶有能耐?
這件事,他清楚,祖父更清楚,所以才會將拜師一事隱下,但今年秋闈之後……夏氏就該跳腳了吧?不曉得她會使出什麼手段?
見他不卑不亢,沒有少年得志的驕傲,上官陸輕喟,想起三年前慶兒考上舉子時,春風得意的驕傲模樣,慶兒確實遠遠不如檠兒。
「檠兒,你可知道祖父有一套本事?」上官陸微哂,走到孫子跟前輕拍他的肩膀,這孩子個頭真髙,練過武功的身板確實不一般,想來那次的綁架,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否則虞氏死後,稚齡的他能否順利長大……難說。
「不知。」上官檠溫和地微笑著,這樣的笑讓他扮豬吃老虎,次次順利。
「祖父擅長猜題,每年的鄉試、會試都有不少莘莘學子上門請益,檠兒要不要祖父幫忙?」
天鳳王朝的考題往往與朝政大有關係,與其說他擅長猜題,不如說他對朝堂動向很清楚。
辭了爵位,退了官職,對朝堂動態還這般仔細,目的為何?
因為上官家已與夏氏聯合,決定護鳳天燐上位?不對,祖父這般睿智聰明,又是狐狸似的性格,當今皇帝英年正盛,早早站位,有害無益,所以……是在彌補兒子的顢頇愚昧,因此對朝堂動向必須分外敏銳?
上官檠淺哂道:「不必了,孫兒想試試自己的能耐。」
這回答令上官陸微訝,這孫兒竟不肯走這條捷徑?想當初慶兒,他是連同答案逼著他背起來的,所以檠兒這是……對自己太有把握,還是打定主意與自己生分了?
不行,他得找個時間上史家問問清楚,檠兒是真的像史昀那老傢伙說的般般好,或只是客套。
心底疑問著,上官陸還是揚眉大笑,「好!有骨氣,袓父靜候檠兒金榜題名。」
「孫兒定會竭盡全力。」
「好孩子。」他點點頭,滿眼滿臉的欣賞,不管檠兒是否高看他自己,這份自信與骨氣就比慶兒好了不只百倍。「你與夏家的婚事已經訂好日子,九月初八,你可有意見?」
有意見就能夠不娶?就算他硬著脖子不答應,夏氏恐怕也會磨著父親逼自己點頭吧。
上官檠嘴角露出嘲諷笑意,不點頭也不搖頭,望著祖父的雙眼帶著些微倔強神色。
上官陸輕嘆一聲,那目光……同虞氏一模一樣啊!這孩子從小就和虞氏親近,心中的怨恨怕是沒那麼容易解開。
檠兒回到王府,夏氏就匆匆忙忙佈置著,在他身邊安插眼線,到處相看名門閨秀,還以為夏氏想籠絡檠兒,修補雙方情感,沒想到她竟挑中娘家侄女夏可柔。
這不是結親,是想結仇吶!都說妻賢夫禍少,夏氏挑這門親事,是想鬧得檠兒後宅雞飛狗跳吧!
上官陸明白,上官檠也不胡塗,夏嫵玫為著禍害自己無所不用其極,尤其是……九月初八?離鄉試只剩七天的「好日子」?
夏氏真擔心他一舉考中鄉試啊,非在那之前給他搞個溫柔鄉,令他樂不思蜀?莫非他裝傻還裝得不夠?可……確實,要傻得羸上官慶,哪是那麼容易。上官檠回答,「一切由長輩作主。」他都能娶莫琇兒了,再娶一個夏可柔又如何?更甭說夏可柔在京城十大美人當中還排得上號呢!
這回答中規中矩,上官陸卻無法鬆口氣,眉心依舊緊蹙。
夏可柔是夏家二房的庶女,但其父夏伍亮寵愛小妾,把梅姨娘生的一雙子女當成嫡子、嫡女,再加上正室無所出,成天在房裡拜佛茹素,那個梅姨娘儼然把自個當成正房嫡妻。
可小妾就是小妾,出身不好、教養差,無知蠢昧,目光短淺,這樣的婦人能養出什麼好兒女?
她生的那個夏晉山是個好色傢伙,後宅的姨娘通房多到可以開青樓,聽說還養了兩房外室,偏偏慶兒與他交好,也染上風月情事,要不是他發現得早,請出家法,逼迫慶兒在不再涉足青樓,現在不知道會成什麼樣兒?
而夏可柔美則美矣,名聲卻差,聽說性子驕縱,脾氣暴躁,虐死奴僕之事時有所聞,須知娶妻娶賢,主婦的性格往往能夠決定家門興旺衰弱,挑這門親望,豈不是在戕害檠兒嗎?夏氏替慶兒挑選媳婦時,可是京裡京外每戶人家全都相看過,最後才挑中孫氏。
孫氏雖然性格軟弱、沒有大見識,至少可以持家,而夏可柔……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恨的是夏氏怕自己反對,竟說動雲貴妃賜婚,這樣一來大事抵定,誰也無力改變。
這個夏氏啊,怎麼就這麼急著地替自己斷後路?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勸說檠兒、允他好處,但願能消彌他的不平。
「檠兒,不管你在外頭聽到什麼,與小夏氏結親對你利多於弊,夏家在朝堂勢力頗大,後宮雲貴妃深得聖心,娶夏家女進門,你母親也能對你放心。總之,家和萬事興,唯有你與慶兒齊心合力,上官家才能家門興旺。」
這樣做,夏氏就能放心?不可能的……無所謂,早晚他會讓夏氏了解,何謂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至於夏可柔,她最好有傳聞中那樣兇狠潑辣,否則就太對不起他了。
低頭,上官檠道:「孫兒明白。」「倘若小夏氏真是個不堪管教的,祖父定會作主,給你添幾名解語花。」
解語花?不是平妻或是妾?說到底,還是要讓他對夏氏低頭,還是只能讓夏氏生下他的孩子?上官家就這麼不濟,得處處巴著人家?
「多謝祖父好意,但孫兒想與妻子共偕一生,莫再造母親悲劇。」淡淡幾句話,透出他的不滿意。
上官檠的不滿反而讓上官陸鬆下心情,最怕的是他心有怨懟卻閉口不言,暗地行事,毀去上官家門楣,肯說,便能解。他點點頭,眼底滿是慈悲。
「是祖父的錯,沒好好開解你娘,讓她思慮過甚,以至於早夭,若非如此,你祖母也不會去得這麼早,說來說去一切只能怪命。」他後悔過,若是他肯多護著虞氏幾分,別讓慘劇發生,或許老妻也不會早早去了。
上官檠低頭不語,心頭卻是冷笑連連,思慮過甚?祖父真當他是個傻的?
「檠兒,你才是上官家的嫡長子,照理說世子之位應該傳於你,只不過前些年你下落不明,你父親才會為慶兒請封世子,錯已造成,無可彌補,這點祖父心底有數,絕不會讓你暗暗吞下悶虧,日後祖產和爵位雖給了慶兒,但這些年府中置下的產業,你與慶兒一人一半,你祖母和母親的嫁妝全數歸你,這兩天我會讓屈總管先把這兩份嫁妝交到你手上,讓你親自打理,可好?」
祖父果然是個精明能耐的,很清楚他最缺什麼,上官檠不矯情,拱手一揖到地。「多謝祖父!」他想辦事,得有人、有錢、有勢力,他不求近功,只圖遠利,那些個人事物得一點一點布置起。
見他肯收下,上官陸笑了,能用錢解決的都是小事,一點產業能攏得了孫子的心,再划算不過。他滿意道:「這件事別經第三人耳朵,你有空多和慶兒處處,那孩子本性不壞。」
確實是不壞,只是蠢得厲害,上官檠笑著應下,「孫兒明白。」
「你母親那裡……她是個好面子的,事情不會做到明面上,私底下如果能過得去,別同她計較。」
母親?他只有一個母親,名叫虞海芬。至於私底下能不能過得去?弒母之仇,能過得去嗎?上官檠沒有多說,只點點頭,回答道:「是,孫兒明白。」
* * *
生意和往常一樣好,不到兩個時辰,刈包已經賣掉近百份。
薛婆婆和張氏忙得手都快打結,倒是紀芳收錢不手軟。
轉眼,她已經在薛家住了二十幾天,和薛家人一起做生意、做家事,閒暇時教教小喜認字,和薛婆婆話話家常,同張氏學學女紅,相處融洽,這樣的生活讓紀芳覺得安心。
人與人之間,不能光計算利益,得講究情分。
表面上看起來,似乎是薛家學了紀芳的手藝賺錢謀利,事實上剛穿越不久的紀芳有薛婆婆和張氏的指導,學得不少古代生活的基本技能,讓她對這個截然不同的時空,有了深一層的認識,至少打水、燒柴上手了,她也能拿針縫縫扣子,繡兩根爛菜葉。
說到刺繡,張氏對她針黹上的能力感到大惑不解。
張氏問:「你的手怎麼會這麼鈍?從沒有人教過你嗎?」
連小喜都嘻嘻笑著說:「姊姊繡得比我還差。」
這是明晃晃的污辱啊,好歹她是學美術的,畫圖美工都難不倒她,不是她天性驕傲,她十根手指頭的靈巧度是辦公室裡的第一把交椅,怎麼在張氏的眼中會變成「遲鈍」?
輸人不輸陣,她指天立誓地說:「小喜你等著,一年之內,我一定會嬴你。」
這話樂得薛婆婆取笑道:「一年?和五歲娃兒比?你真敢講。」
針線不行,她拿出在行的。為勾引小喜學字,紀芳畫了不少Q版動物,寫十張大字,就送一張圖卡,小喜像集點換贈品似的突然勤奮起來。
張氏看著那些圖,覺得可愛,恰逢小喜生辰,便給她逢了個兔子圖案的荷包,裡頭裝上用紅繩繫起的五個銅板,保她平安。
這會兒薛婆婆和張氏、紀芳在做生意,小喜卻不曉得跑到哪裡去,大概是去同她的小同伴顯擺了。
「買一份刈包。」
「好咧。」紀芳脆生生地應聲,抬起頭揚起笑臉,發現……
迅速低頭,大眼珠轉兩圈,夭壽哦,那雙眼睛……紀芳試著安撫自己,別害怕,長著丹鳳眼的男人不少,不是所有丹鳳眼的男人都是她家變態小老闆。
就像不是所有高大英俊、風流倜儻的男人,都像她家大老闆,有滿肚子才華能力,斯文溫柔、體貼善解,能夠讓她的小心肝震顫個不停。
要不,她光是守在電視機前面,就會被韓星給電出心臟病。
紀芳做足心理建設後緩緩抬起頭,直視對方的眼睛,在心底告訴自己,雖然他有小老闆的FU,雖然他那副倨傲的態度讓人想退避三舍,雖然他那雙睥睨天下的眼睛很討厭,但,他、不、是、小、老、板!
如果連穿越到這裡都會碰到小老闆,那就真的是天地不仁,萬物為芻狗,乾脆降下一道雷直接把她轟死算了。
擺正心態,紀芳聳聳肩,揚起巴結笑臉——她是被制約了啊,明知道他不是小老闆,還是忍不住習慣性地狗腿,她的人生難道是這兩個字當註腳——悲催?
「客官稍等,馬上就好。」
鳳天燐冷眼著看她接近諂媚的表情,輕哼一聲。
他討厭莫琇兒,和阿檠一樣討厭她,只是他想不透,莫琇兒怎會死而復活?難道說她根本沒死,那副棺材只是用來掩人耳目?
如果是的話,他就太小看莫琇兒了。
張氏把刈包交給她,紀芳笑得巴結討好。「十文錢,謝謝您!」
哼,古人不為五斗米折腰,她為十文錢全身都能折了?鳳天燐鄙夷一睨。
李強大步上前,估摸著主子的表情,從荷包裡拿出一兩銀子。
一兩?紀芳臉皮抖三下,這是個來找麻煩的嗎?但她來自二十一世紀,知道以客為尊的重要性,雖然滿心大便,還是認真地數清九百九十文錢交給對方,再說一句,「謝謝光臨。」
夠客氣、夠巴結、夠狗腿了吧?如果這樣的態度還能讓對方挑出骨頭,代表對方不是普通的奧客,而是超級奧客。
鳳天燐接過刈包,咬一口,臉上露出些許訝異,這東西……比想像中好吃太多。
鹹菜中和了五花肉的油脂,鹵得剛剛好的肉,不鹹不膩,散發濃郁的香氣,而香菜和花生粉提供更多的餘香,讓人一口咬下,齒頰生香。
「一份刈包。」鳳天燐又喊。
喜歡?嘿嘿!紀芳得意地挑挑眉。
想當初為了她家大老闆,她可是窩在廚房裡實驗再實驗,弄得一間小套房天天飄肉香,就算拿到二十一世紀去擺攤也能撐得起場面。
她的表情叫做傲驕,鳳天燐瞄見了。
「是,公子稍等。」她笑咪咪應聲,無比的自信在臉上張揚。
鳳天燐追著她的表情不放。
她看見他的第一眼,是驚嚇,緊接著是自我鎮定,再來是面對顧客的歡欣……她的表情精彩豐富,但他在當中找不到「熟悉」兩字,她目光中的全然陌生讓鳳天磷凝眉,她不記得他了?
是她的腦袋不好使,還是自己的長相不夠令人深刻?
否決後者,他的自信多到缽滿盆溢,他敢打包票,天底下沒有幾個男人能擁有他這等好皮囊,凡是女子見過他一眼都會念念不忘。
所以是裝的?有可能,上官檠說過,莫琇兒作戲功力好,不過,想在他面前演戲,呵呵,關公面前耍大刀。
紀芳把刈包往前一遞,脆生生地又說了句,「十文錢,謝謝。」
李強上前付帳,二度從懷裡掏出一兩銀子,主子有交代,今兒個的工作重點是為難人。
唉,他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這麼可愛的俏姑娘,只有疼著、惜著的分,做啥為難?只是主子爺的命令,他能說不嗎?
天底下看見銀子會變臉的,大概只有紀芳了,她的臉瞬間變成臭包子,鼓起腮幫子,咬緊牙根,心裡暗罵這傢伙是來找碴的嗎?
微笑僵在臉龐,她深吸氣、深吐氣,對自己道德勸說天底下沒有不對的消費者,要走服務業就得有與奧客周旋的認知。
鳳天燐看著她起伏不定的胸口,眼底滿是得意李強……不錯,有進步!
她、不、生、氣!紀芳咬牙切齒地笑著,笑容說有多猙獰就有多猙獰,變態的是,她越猙獰,鳳天燐笑得越開心。
於是紀芳恍然大悟,他不只丹鳳眼像小老闆,連變態的性格也像極了。
深憋氣,紀芳把剩下的碎銀子和銅錢一枚枚湊上,再加上張氏身上的幾十枚,勉強湊出九百九十文,推到李強面前。
做這些動作的時侯,她的視線沒有離開過鳳天燐,要是眼睛能夠射子彈,鳳天磷已經成了洞洞人。
鳳天燐把李強遞過來的刈包交給李新,示威似的衝著她再咬一口刈包,接著,那雙魅惑人的丹鳳眼勾人似的朝著她笑了笑,慢條斯理地說出同樣的話,「買一個刈包。」
紀芳想這個人有病!不是問號,是帶著篤定的驚嘆號。
他的目的是什麼?整得她抓狂?哼,這點小事想讓她抓狂?再回去練練吧,她可是受過變態小老闆磨練過的,他有時間跟她耗,她就有精力同他嗆。
「是,客官稍等。」
事情想通了,紀芳的笑容從勉強轉為燦爛,那股巴結勁兒直接把他當成變態小老闆,刈包遞過去,嗓音甜得膩人,「十文錢,謝謝。」
這次鳳天燐揚眉,惡意地從懷裡掏出十兩銀子放在桌上。
十兩?接下來是不是該掏出百兩銀票?
紀芳皮笑肉不笑說:「小本生意找不開大銀錠,請客官等等,我去後頭鋪子換零錢。」
她面上客客氣氣的,把他當成大老爺,心裡卻琢磨著,如果換個錢換上兩個時辰,他會不會被太陽烤成乾?
得意的笑臉尚未浮上,紀芳剛踏出攤位,鳳天燐一個閃身擋在她面前。
「沒空等。」
「這可難了,要不客官先回去湊足銅板,再來捧場?」她把十兩銀子高高捧上,等他接回去。
他沒接,她卻挑釁似的收回刈包,笑得那個叫春光明媚。
這個女人!鳳天燐盯著她直看,看得人起雞皮疙瘩,紀芳卻恍若不知似的,找出一把洗凈的香菜切切剁剁,她沒說話,臉上笑得可親,但鳳天燐就是知道,她恨不得手下剁的是他。
「一個刈包。」他又說。
紀芳的眼皮抬都不抬一下,她沒在怕的,以客為尊是正確思維,但不適合用在奧客身上。
他不退,她也不賣,兩人就僵在那裡,直到有其他客人走過來,說:「姑娘,買一個刈包。」
「請稍等一下,馬上好。」她這才抬頭,和對方閒聊。「這位大哥,您昨兒個來過是不?瞧著挺面熟的。」
「是啊,你們家的東西讓人上癮,恨不得天天吃吶。」
「多謝大哥,就是有你們這些好客人的捧場,我們的生意才做得下去。」言下之意,站在他隔壁、右手邊的那位,是個破爛客。
接過張氏做好的刈包,遞出去,紀芳說:「十文錢,謝謝您。」
沒想到對方還來不及接手,鳳天燐劈手奪過,遞給李強,揚眉笑得很變態。
變態是紀芳的感覺,鳳無燐卻覺得開心極了,他已經記不得有多久沒這樣樂呵過,得意得他想再多整紀芳幾下。
倏地瞠大雙眼,紀芳不解,這是要同她槓上?
可槓上她有什麼好處,莫非……紀芳冷不防想起來,原主長得也算國色天香、沉魚落雁,難不成他想把馬子?
只是這手法未免太幼稚了吧,挑釁女生,引起注意,是國小男童才會做的事,嘖嘖嘖,心智不成熟啊!
薛婆婆見對方來意不善,她不願惹事,示意媳婦再做一份刈包遞給客人,收下十文錢後她把鳳天燐的銀錠子往前推,客氣道:「公子,這份刈包請您試味兒,就不收錢了。」說完,她拉拉紀芳的衣袖。
這動作提醒了紀芳,對方看起來不像平頭百姓,背後靠的柱子不知道有多粗,往後她們還要在這裡做生意,有些人惹不得。
暗暗地,她罵自己腦袋長洞,和他對峙有什麼好處?頂多吐一口氣爽兩下,若是惹來後患無窮,那是自討苦吃啊!
唉,忍一時氣,保百年身,識時務者為俊傑,閉眼,張眼,砍變態兩百刀的衝動順利被她壓制。
鳳天燐眼看著紀芳迅速吞下怒氣,迅速讓笑臉再度燦爛,迅速用甜得膩人的狗腿嗓音說——
「多謝公子光顧,小女子要收攤,就不招呼您了。」
她那副沒骨氣、沒節操的小人嘴臉,讓鳳天燐彎起丹鳳眼,太有意思了,莫琇兒怎會轉換成這副性子?
摸摸鼻子子,他饒有興致地盯著紀芳不放。
紀芳不滿,但笑容沒退位,惹人厭的丹鳳眼死命看著她,她往左走,他的目光往左,她往右走,他的目光往右,帶著穿透力的視線,讓她全身上下彷彿長蟲似的,癢得很不舒服。
老闆要求她假日加班時,用的就是這鐘眼光,她氣到快死掉,卻還要表現出主動自願、深受老闆看重的喜悅感。
台灣勞工命苦啊,沒想到她都已經穿越了怎麼還……唉……
一聲長嘆後,他把她逼到臨界點,紀芳不想招惹對方,卻也不想再演狗腿芳,她放下抹布,迎上鳳天燐,問:「沒見過美女嗎?」
美女?厚顏無恥的女人見過,沒見過比她更厲害的,幸好他的眼珠子裝得很牢,否則就得往地上找。
惡作劇心起,他勾勾漂亮的劍眉,把十兩銀子往前一推,他說:「我想買刈包……」
「對不起,收攤了。」
人嘛,客氣來便客氣去,和和氣氣解決問題方是上策,偏有這等不知趣的,台階都給他搬來了,他還端著架子站在高台上,著實教人為難。
「……的食單!」鳳天燐慢悠悠地把話說完。
啥?頓時,三個女人定格,原來他端著這個主意,難怪找碴找得理直氣壯。
她們早就考慮過這事兒,只是沒料到會來得這麼快,還以為至少可以再賣個大半年。
張氏滿臉猶豫,好不容易養出一批回頭客,生意越做越好,這會兒卻……
薛婆婆輕嘆,心底卻是明白,這位公子的衣著氣度絕非平常人,自己就算堅持不賣食單,惹惱了他,生意還能做得下去?
張氏悔惱地望向紀芳,紀芳給張氏投去一個稍安勿躁的笑,她考慮的和薛婆婆差不多,她賣的不是肉骨頭,對方也不是狗,怎麼一下子就把人給引來了?
這人是特意盯上她,或只是意外碰上?
無論如何,情勢比人強的道理她懂,生意肯定做不成了,心疼吶,她的廚藝雖然不差,也沒達到能賺錢的級別,刈包是她少數拿得出手的才華,就這樣沒了著實可惜……要不要試看大膽一點點,抗爭一下下?
可是接觸到對方的眼睛……在變態小老闆手下工作三年,心理陰影嚴重,對於小老闆,她只有服從的分,沒有據理力爭的經驗。
她小心翼翼地試探,「公子這是這是玩笑話,還是認真?」
原本是玩笑話,不過在她表情糾結、咬牙切齒,最後又不得不飲恨吞下委屈那刻,他認真了,他的「杜康樓」經營不久,若能尋些新鮮菜色,對生意肯定有幫助。
「認真的,怎麼,十兩不夠?」他從懷裡再掏出十兩。
見他那副模樣,肯定不會讓步,既然如此,就得在銀錢上多爭取,過日子啊,沒錢哪行。
「公子是親眼看見的,依照我們的生意狀況,一個月想賺上十兩還真不是難事,我們有什麼理由自斷其根?」
「我有說往後你們不能做這門買賣?」
「公子當我是傻的嗎?一個小小攤子能跟公子的大酒樓拼生意?」
「有什麼不能,不是人人都能進得了酒樓。」
「若酒褸的昂貴菜肴可以在路邊以平民價格買到,公子說說,到最後會是什麼情況?」
鳳天燐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她居然想得到?
「這我可不明白了,要不,姑娘來說說?」他刻意試探。
「若不是大酒樓飽受批評,說他們把顧客當傻羊宰,就是客人的錢袋子全進咱們攤子,到時候不知道公子有沒有這等胸襟,不對咱們下狠手?」紀芳抬頭迎視鳳天磷,雖然心裡陰影很重,她還是逼著自己勇敢。
挺機靈的,阿檠怎會認為她蠢笨?「你要多少?」
她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十兩?」
紀芳搖搖頭,「三百兩。」
「你知不知道外頭食單的價錢?」
「知道。」最了不起五、六十兩,多數在二、三十兩之間,為應付這一天,張氏老早就議過。
「三百兩會不會太過分?」獅子大開口啊!
「如果這門生意我們繼續做上一年,以一天凈賺一兩二錢來算,一年下來至少能賺進四百三十幾兩,若公子願意現在先歇手,一年過後再來買食單,我們可以賣公子五十兩,不過到時候是不是還是頭分兒的獨門生意,我可不敢保證。」她說得既合理又合情,不容人反駁。
莫琇兒的算學這麼厲害?是胡扯還是真的算出來?怎麼沒聽阿檠提過這件事?他把數字記在腦海裡,打算回頭找個算盤計計數。
「行,我給三百兩,但你們以後不準做這門生意。」
紀芳以為還要討價還價一番的,沒想到他這麼阿莎力,她立馬擊掌道:「成交。」
乍然聽見「三百兩」時,張氏驚得硬憋住氣,紀妹妹這是空口說白話啊,每天扣掉食材後賺得的錢哪有一兩二錢,可見到紀芳篤定的模樣,她咬唇,把驚訝的話吞回去。
李強在臨街鋪面上借來紙筆,紀芳當場寫下食材做法及注意事項,而鳳天磷揮筆寫下契書,連同三百兩銀票交換食單。
鳳天燐仔細看著契書下方的簽名,她簽的不是莫琇兒而是紀芳,和阿檠一樣寫橫書,從左寫到右,寫完後名字下方橫畫一筆,尾端畫上一個#字,這個習慣絕對是模仿阿檠的,讓鳳天磷確定紀芳就是莫琇兒,無誤!
「紀姑姑、娘……」
小喜在這時候回來,她滿臉喜色,有話要對娘說,可是看到站在攤位前的鳳天燐,她縮縮脖子,安靜地站到紀芳身邊。
紀姑姑?是在叫莫琇兒嗎?這女人真的叫紀芳?
鳳天燐狐疑地望向小喜,意外地發現她的新荷包,荷包上的繡樣和那張你餓了嗎」很像。惦量了下,他蹲下身,問小喜道:「小妹妹,你的荷包可不可以賣給我?」
小喜抬頭,向娘望去一眼,見她點點頭,小喜揚起笑臉說:「可以!」
「賣多少?」
小喜口齒清晰的道:「這個荷包很美,大家都想跟我買,叔叔喜歡我便賣你,就賣……」她伸出五根手指頭。「五十……」
話沒說完,鳳天燐立刻接道:「五十兩嗎?行。」
他瞄李強一眼,李強立馬把銀票奉上。
得意地收下荷包,鳳天磷對紀芳說:「從明天開始,不許你們在這裡做買賣。」
紀芳沒答應,說道:「這可不行,我們還是會做買賣,不過公子放心,我們不會再賣刈包。」
鳳天燐點點頭,轉身幾步,卻聽見小喜說——「那位叔叔真奇怪,我要說五十文錢,他幹麼給五十兩?」
身負內功、耳聰目明的鳳天燐聽見這話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兒沒站穩,幸好李強及時將他扶住。
面子裡子全丟光了,額頭烏雲密布,他對李強說:「莫琇兒的事得盡點解決。」
「嚇唬她嗎?」李強問,他一向捉摸不著主子的想法。
「不然呢?殺了她?!」鳳天燐翻白眼,這會兒又嫌李強不機靈了。
莫琇兒只是蠢,罪不致死,更何況連莫飛、莫辰阿檠都沒打算要他們的命,他只要莫琇兒別進京礙事,誰管她死活。
可……她是真的蠢嗎?
低頭,再看一眼手中的荷包,如果他是阿檠,應該不會討厭她吧?
對,他不會討厭她,反而覺得有趣、可愛、討喜……
突然間,他像被什麼刺著似的正起神色,鳳天磷皺眉,滿臉懊惱,他在想什麼?怎麼可以覺得她有趣討喜,分明就是討厭!
阿檠討厭的,他怎麼可以喜歡?他和阿檠是最好的兄弟啊,對,他討厭莫琇兒!
雙手負在身後,街道尚未走到盡頭,就見一個穿著灰布袍的道士對鳳天燐熱情招手,那股興奮兒勁兒只差沒搖尾巴了。
若是紀芳看見,肯定會瞪目,這人前倨後恭,服務態度未免相差太大,唉……看人下菜碟兒,門縫裡瞧人吶。
「公子,老夫免費幫你測個字,行不?」晁准笑得都快看不見眼珠子了。
鳳天燐偏過頭,視線對上晁准,想訛詐他?他看起來很蠢?
微瞇起眼,勾起讓人頭皮發麻的笑意,晁准沒有被嚇到,李強已經掉了滿地雞皮疙瘩。
晁准又道:「公子鼻樑豐起,五嶽豐滿,枕骨雙峰,耳輪正榮,背厚肩闊,是個有福之人,若能與公子結下善緣,是老夫的福氣。」
是人都喜歡聽好話,但鳳天燐例外,他從小到大聽過太多好話,耳朵都生繭子了。
晁准見他不為所動,又道:「公子出身尊貴,只是與心中所想始終差那麼一步距離,雖可惜卻也不可惜。」
幾句話讓鳳天燐提了心,他在暗示什麼?
他沒回答,但晁准已看出他意動,將毛筆遞到他面前。「請公子寫下三個字。」
鳳天燐接過毛筆,毫筆一揮,寫下「上官檠」三個字。
晁准用大拇指點著其他手指,拿出那本快散頁的藍皮冊子翻了翻,說道:「公子這是為朋友求的卦,對吧?」
鳳天燐臉色微變,眉心蹙緊,望著晁准,這人……不簡單。
晁准沒等他回應,把冊子拿到鳳天燐面前,指著上面幾行字,捻著長鬚道:「長安花,不可及,春風中,馬蹄疾,急早加鞭,驟然生色。」
「何解?」鳳天燐凝眉。
「春天的長安,鮮花怒放,令人嚮往,但鮮花可以想望卻無漢攀折,即使朝著目的地快馬加鞭,日夜兼程,亦無收穫,不過無意中倒是有個意外驚喜,若能好好把握,也算不枉此行。
「你這位朋友想盡辦法、千里迢迢奔向京城,是想報冤復仇?不管是什麼,心中所圖都不會成功,但他紅彎星動,定可覓得一世良緣。此人若為公子的莫逆之交,就好生勸勸吧,放下仇恨,迎向朝陽,逝者已矣,未來可期。所謂吃苦了苦,苦盡甘來,該他的幸福,別人搶不走,而享福了福,福盡悲來,那些個偷了他福氣的,自有天懲,天道循環,有祂一套公平定論。」
晁准每句話都敲在鳳天燐心上,才三個字他便將阿檠的心思猜中七、八成?
「公子不想為自己測個字?」晁准飽含笑意地望向他。
深吸氣,鳳天燐提筆寫下自己的名字——鳳天燐。
看看字,再看看鳳天燐,晁准意有所指地道:「熠耀,燐也,燐,螢火也。螢螢之光,如何與日月爭輝?」
眉一橫,鳳天燐暴怒,他在暗示他自不量力?!
只見晁准慢悠悠地指著那本冊子上的一行字,念道:「視有餘,用不足,虛把光陰度,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
幾句話說得他胸中波濤洶湧,像是誰往火誰上添上一桶油,轟!震懾!
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莫非他真的要……
不行,他不能動搖,母妃和外祖家花了多少心血栽培自己,二十年來,他戰戰兢兢不敢有分毫鬆懈,他所有的努力都為著那一天來臨……
鳳天燐昂首道:「若爺執意要留呢?」
晁准望著他的臉,半晌輕吁一口氣。「痴兒,別樣的繁華,自是伴隨著別樣的孤寂,明知高處不勝寒,何苦為貪看一頁風景,迫得自己飲風宿寒,嘗盡孤獨痛楚?
「高山有高山的美麗,你怎知大海就沒有大海的遼闊?人生苦短,為自己活才叫瀟灑,為別人的想望活,不過是為他人作嫁罷了。」
第三章 搭夥過日子
突然拿到三百五十兩,張氏喜得手都不曉得要往哪裡擺了,薛婆婆尋箇舊識,幫忙探聽杏雨村有沒有人想賣地,杏雨村離城裡走路不到半個時辰,地買在那裡,看管得到。
有土斯有財,薛婆婆盤算著,留幾十兩傍身銀,剩下的買三、四十畝田地,佃與農戶,除非遇到荒年水澇,否則只要土地有出息,一家就不會餓著。
張氏雖說大字不識幾個,腦筋卻動得飛快,行動力又十足,她當然曉得今兒個是碰著貴公子了,荷包才能賣上五十兩,不過貴公子眼界寬,這樣的荷包能入他的眼,若是擺在攤子上賣,生意肯定不差。
雖然轉眼變成暴發戶,她也沒被沖昏腦袋,作起少奶奶的傻夢,前兩天婆婆和紀芳去找熟人牽線買地時,她就領著小喜到布莊去裁布買線,開始做荷包。
在等待中人傳來消息時,紀芳和薛婆婆沒閒著,生意才剛有起色,好不容易累積出熟客,就這樣放棄太可惜。
紀芳想了想,幫著薛婆婆揉麵,只不過她以牛奶取代清水,在麵糰揉成之後加進切碎的果乾和堅果。
饅頭蒸熟,小喜吃得歇不了口,張氏說:「妹妹腦子好,換個法子整治出來的東西,味道就是與旁人不同。」
紀芳道:「除非本錢夠,能夠聘大廚、開大飯館,否則吃食這種東西只能賺點蠅頭小利。」
「已經很好了,過去我們哪裡想得到能賺這麼多錢?可惜生意才好些就被人盯上。」張氏嘆息。
「鳳公子雖有幾分霸道,卻是個有良心的,否則他把刈包買回去,找幾個有經驗的廚子多琢磨幾回,也能做出七、八分樣兒。」薛婆婆見事明白,寡居多年,什麼樣的人都見過,鳳公子算得上仁厚。
對於他,紀芳連想都不願意多想,她對丹鳳眼有嚴重的過敏反應。她轉移話題,「薛婆婆,能不能買一、兩頭牛回來養?否則老是往外頭買牛奶,等咱們的饅頭又打出名號,肯定很快被人家猜出秘方。」
「這倒是,只不過養牛太佔地方,咱們這院子恐怕養不了。」
張氏說:「要不……等地買好,咱們搬到杏雨村,一來每個月可以省下賃宅子的五百文錢,二來不只養牛,還可以養雞養鴨,種點菜,生活日常能夠省不少。三來,有買一輛車,往後咱們往返做生意也不費力,豈不是一舉數得?」
小喜舉雙手同意,樂呵呵地插話道:「我負責喂牛,給牛洗澡,也負責養雞鴨。」
「那我負責什麼?給牛清大便嗎?」紀芳一說,大夥兒全笑了。「你們不知道,牛屎可是好東西呢,在寒苦的地方會把牛屎拌水,做成一塊塊的牛屎餅曬乾,到冬天的時候當炭火用呢。」
「不臭嗎?」張氏皺眉問。
「不會,要不,咱們冬天試試?」
「紀姑姑懂得真多。」小喜滿臉的佩服。
掐掐她的小臉,說:「所以嘍,你奶奶教你讀書認字時,小喜要認真點,等你懂得的字夠多了,就可以看很多書,書裡面有許多無奇不有的事呢。」
薛婆婆笑望紀芳,這是在幫她吶,小喜坐不住,成天上竄下跳的,讓她學個字像要她的命似的,後來紀芳給圖畫做為獎賞,她才認真幾分,可比起寫大字,她寧可找小同伴玩。
張氏問道:「娘,您教小喜的時候,可不可以也教教我?」
「怎麼也想學字了?」薛婆婆問。過去媳婦老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對小喜讀書一事也總是放任。
「媳婦想,若讀了書能和妹妹一樣聰明,就可以多賺點錢,讓娘別這麼辛苦。」
張氏面上有些赧色,過去她總說讀書是男人的事,小喜只要學好女紅就行,如今看來,不管是男人、女人,都得有些見識才好。
「說的好,知識就是力量……」紀芳才剛起頭,大道理還沒出籠呢,外頭就有人在敲門。
張氏起身說道:「我去看看。」
張氏離開,紀芳繼續跟小喜宣導知識對人生的重要性,不多久張氏回到廳裡。
見媳婦臉色有些古怪,薛婆婆問:「外頭是誰?」
「是兩個沒見過面的男人,其中一個臉上有道長長的刀疤,看起來挺兇惡的,他們挨家挨戶在找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說是濃眉大眼,皮膚白皙,長得很漂亮……」張氏說著說著,目光落在紀芳身上,嘆口氣後, 道:「他們說她叫做莫琇兒。」
聽見「莫琇兒」三個字,紀芳眉頭蹙起,郁色上臉,那些人還是找來了?
靖王府真不打算放過他們?怎麼辦?難道真要找一個無人認識的地方躲著?
對於那位返回王府的無緣前夫她真是很無言,她只想各自平安、各自幸福,被白睡的人是她,她都不計較了他又何必?
唉……
真真是無良的前夫,非逼著她演秦香蓮?就算有人對不起他,也是風塵三匪啊,關莫琇兒一個弱女子啥事,非得趕盡殺絕?
忍不住搖頭,忍不住苦笑,就算她想當秦香蓮,這時代也得有個不要命的包青天啊,否則靖王府……她招惹得起?
紀芳的表情一目了然,薛婆婆說道:「丫頭,跟婆婆進屋去。」
紀芳苦笑更甚,摸摸小喜的頭,她跟在薛婆婆身後走。
回到主屋,薛婆婆把門關上,拉著紀芳在床邊坐下。
薛婆婆尚未開口,紀芳先說:「婆婆,我恐怕得離開了,否則會給家裡惹禍。」
「能說說是怎麼回事嗎?」
紀芳沉默,搖頭,「家裡事,不足為外人道。」
薛婆婆不勉強,握住她的手,低聲道;「若不是你,這個家哪有如今的好光景,就算我是顢頇婦孺,也懂得知恩圖報,絕不會在這時候趕你離開,放心住下來吧。」
薛婆婆的大義讓紀芳感激不盡,來到這個陌生時空,竟得人這般真心真心相待,溫暖吶……只是那個靖王府,不是薛婆婆這種升斗小民對抗得起的,民不與官鬥,而且靖王爺聽起來就是個大到不行的官。
「我明白婆婆的好意,可這份好意我不能收,若是為著護我,害婆婆一家遭殃,這輩子我心裡都不會好過,小喜還小呢,我怎麼捨得牽連她?」
薛婆婆苦苦一笑,早猜到了,這些日子相處,紀芳的稟性她看得一清二楚,她是萬萬不肯負人的。
不說多餘的話,她從床底下找出一口箱子,從裡面拿出木匣子,打開,裡面有一塊雕刻精美的玉佩,玉料翠綠,入手冰涼,是塊好玉。
「這塊玉你留著,做個念想。」
冰涼的玉佩握在手裡卻忽地燙手起來,紀芳連忙搖頭,「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
薛婆婆不許她拒絕。「留你,怕你心頭那關過不去,你不收,婆婆心頭這關過不去。」
「家裡最窮的時候,婆婆都沒想過拿它出去典當,表示這玉佩對您再重要不過,怎麼可以輕易給我?」
薛婆婆輕輕摟著紀芳,是個冰雪聰明的孩子啊,有幸結識,她珍惜這份難能可貴的情誼。「這塊玉佩是母親留給我的,再窮,我都不會典當,婆婆本想這輩子就這樣了,將來把它留給小喜當嫁妝,可是小喜的嫁妝你已經幫她掙回來,還留它做什麼?比起一塊沒啥作用的玉佩,男方家裡肯定會更喜歡幾十畝田地當嫁妝。」
「婆婆……」
薛婆婆截下她的話,「你不確定要去哪裡,不知道未來要做什麼,人海茫茫,往後婆婆想再見你一面怕是難了,你我都是良善人,曉得欠恩不還的感受擱在心裡承受不起,你何不順了婆婆的心意?」
薛婆婆斬釘截鐵的態度,讓紀芳再說不出拒絕的話語。「謝謝婆婆,我收下。」
「這才是好孩子。」薛婆婆親手替她把玉佩繫上紅繩,掛在她胸口上。「過不去的時候就把它當掉,別捨不得,終究只是身外之物。」
「好。」
「打算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我怕那些人再找回頭,那些人不好惹。」
「晚上婆婆給你燒頓好吃的,睡一晚,明天再離開?」
「好,謝謝婆婆。」
紀芳看著薛婆婆,心裡許多說不出口的話,酸酸澀澀地沉浮著,抱住薛婆婆,額頭輕輕蹭著。
初來乍到這時空,是薛婆婆給予她第一份溫暖,是她撫慰了她不安的心,如今……沉重壓在心底,紀芳輕聲道:「我好喜歡婆婆,還以為可以把這裡當成家,好好經營未來,沒想到……婆婆,人生到底有多少的波瀾等著我們去承受?」
薛婆婆嘆道:「孩子別怕,不管日子多難,都能挺得過去,記著,安頓好了之後,給婆婆捎封信,讓婆婆知道你平安,信寄到杏雨村裡正家裡,婆婆會收到的。」
「好。」
這天晚上張氏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為紀芳送行。
紀芳連夜趕工,畫出幾十張卡通圖案給張氏做繡樣,給小喜畫了繪本,做為臨別禮物。
臨行依依,紀芳越發明白,緣分這種事難求、難捨,更難留。
從莫宅出走,進了薛家,再從薛家離開,紀芳依舊用「點點豆豆點點豆」來選擇方向,把命運交給老天作主,她一切隨緣。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遇見第二個薛婆婆,她只想著慢慢走、慢慢晃,省吃儉用,只要不遇強盜,從莫宅搜刮來的銀票珠寶,夠她用好一陣子。
於是她兜兜轉轉地,不知走過多少冤枉路,繞過多少圈圈,她把自己當成背包客,漫無目的的到處走。
她很阿Q的對自己說,過去小老闆太摳,假給得大方,但責任給得更大方,讓責任制的員工永遠得不到真正的休假,趁這回她好好自我犒賞,有吃的,吃幾攤,有玩的,玩幾下,假若穿越只是短暫歷程,那麼別浪費這一趟。
只是她的悠然自在,只持續了兩個月。
某天,她突然發現自己的腰圍變粗,肚子前方有凸起腫塊後,她心情持續低落,在古代得癌症,沒有外科醫生可以動手術,所以……穩死無疑。
緊張、恐慌,第一次得到「重大疾病」的她,不知所措,在長吁短嘆幾天之後,儘管她非常不相信中醫,卻還是掏出一百文錢找大夫。
去彎了眉說道:「小娘子,這是喜脈,恭喜。」
她不知喜從何來,只曉得雷從天降,恭喜?是「貢死」吧!
無語問蒼天,她不認為這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她比較相信這是天要亡她!
無緣前夫的精蟲量會不會太大?洞房花燭夜搞過一回就在她肚子裡留了種?不對、不對,肯定是誤診,有這麼厲害的話,這世界早就人滿為患。
於是,紀芳把古代大夫當成驗孕棒,驗過一個又一個,直到第五次聽到篤定的「恭喜」之後,她徹底蔫了,窩在棉被裡,三天三夜不見人。
把孩子拿掉?不,這年代流產的死亡率比生產率高,她不喜歡穿越,更不喜歡早夭。
她不知道別的女人會怎麼做,可當事實狠狠的、不留餘地的砸上她之後,務實的紀芳只放任自己哀愁三天,三天後,面對現實。
首先她學會梳婦人頭,換上婦人裝,轉換身分自稱未亡人,最重要的是,她學習孟母,開始尋找適合生養小孩的長期定居處。
不必懷疑,「大都會」必定是首選,那裡會有更好的教育環境,以及厲害的大夫,她不想死於生產,不想孩子一落地就當孤兒。
於是紀芳加快腳程,不再只靠雙腿趕路,而是牛車、馬車換著坐,有順風車就搭,沒順風車就走,終於在九月初,她挺著圓滾滾的大肚子,來到一個還算滿意的都會區,雖然沒有現代化建築,但可以稱得上古代版的信義區。
街道乾淨,百姓衣著豪華,和偏鄉地區的百姓相比,談吐打扮都有著大差別,她是美商企業出身的,做事極講究效率,因此她很快地擇定一處屋宅,預備賃下。
房子不大很小,但地點相當好,離她心目是滿意的醫館很近,與商店街只隔兩條街,距市集約莫三百步遠,最好的是附近有個小學堂,專收剛啟蒙的孩子,算得上是半個學區。
住處安寧,鄰居單純,出入方便,而且不必和房東同居。
而且比起別處,房租不貴,一年只要三十兩,只……悲摧的是,她發現自己沒錢了!
銀票早就花光,而那些首飾並沒有她想像的那麼值錢,金簪子不是純金打造的,而是鎏金,銀項圈倒是真銀,不過空心的居多,秤一秤、賣一賣,湊不到五十兩銀,這一路花下來如今身邊只剩下二十幾兩,不夠付房租。
看著房子,考慮再三,她決定典當薛婆婆的玉佩。
她挑了家看起來很正派的大當鋪,幾番交涉後,對方給了她三百兩,兩分利,兩年之內贖回。
收妥當票,紀芳走出當鋪。
紀芳不曉得的是,在她離開後兩個時辰,大掌櫃江福走進當鋪,發現這項新的典當品時眼皮一跳。
他把玉佩拿到門前,對著陽光照,前前後後看過一刻鐘才把玉佩收進懷裡,匆匆交代二掌櫃一聲,「我去見老太爺,如果那位典當的姑娘來了,務必把人給留下。」
「是。」二掌櫃應聲。
只見江福腳步飛快,一下子消失在街頭。
不多久靖王府的老王爺收到玉佩,看著上面的圖案激動不已,玉佩回來了,那……她也要回來了,是嗎?
有了銀錢、賃下住處的紀芳開始大肆採購,買足生活用品、布置新居,準備迎接新生活。
她認為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但當她從百姓口中聽到一句——咱們京城……之後,整個人又被雷空襲一陣。
咱們京城後面接啥不重要,重點是怎麼會是「咱們京城」?難道她兜兜轉轉,還是轉到……無緣前夫住的地方?天,發現她的存在,追殺風暴會不會再掀?
她真的真的不想演秦香蓮啊……
只是先別說她本就是宅女性格,大半年的遊歷讓她有強烈慾望想停下來,再加上一顆圓滾滾大肚子,讓她不再適合當背包客,最重要的是,她開始感受到經濟壓力,所以再怎麼擔心被無緣前夫追殺,她也不得不在京城停留,至少等生下孩子之後再說。
盤算所剩下的銀票,買完鍋碗瓢盆、日常用品後,她剩下兩百多兩,接下來孩子即將誕生,如果身強體健、四肢健全還好,若生下一個林黛玉,銀子肯定像流水似的往外倒,她必須好好規劃未來生活。
她的廚藝還不到能當大廚的程度,當廚房小助手?把孩子背在身上,汲汲營營做滿一個月也不過賺個一、二兩,這種活兒她做不來。
至於賣食單?她認為那位鳳公子就是個傻的,否則哪有那麼好拐,一張食單三百兩,也只有多金的笨蛋才會掏荷包。
運氣不會一好再好,傻子也不會天天有,所以做什麼營生就是大問題了。
解決民生問題之前,還得解決另一個問題——人手。
接下來她會越來越不方便,坐月子期間更不可能出門,她總不能把自己關在家裡活活餓死,因此買個下人幫忙是必要的。
這日卯時剛過,紀芳閂上大門,把幾張銀票兜在懷裡,她連問過好幾個人,才輾轉來到牙婆李瑩的家。
紀芳運氣好,到的時候,李瑩剛收回兩車的丫頭小子,才分派好大家進屋清洗休息。
李瑩打破紀芳對「牙婆」這行業的看法,她是個頭臉乾淨,目光清澈的三十幾歲婦人,白白的臉上沒有過多的胭脂水粉,站在一旁望著紀芳淡淡笑著,態度不卑不亢,口齒清晰地問著,「小娘子來這裡,有什麼事是我能幫得上忙的?」紀芳喜歡她的態度,有生意人的俐落,還有著一股自信精明。
「我想挑一個丫頭,年紀長些無妨,樣貌不重要,但性子得好。」
終究是二十一世紀來的靈魂,對於人口買賣這種事,還是有良心上那道關卡。
李瑩明白紀芳的意思,年紀大,意謂著她想找個有主意、不能遇事則慌的,性子好,是要個能聽話、不驕縱、肯服從的,這種丫頭就不能是落難人家出來的姑娘,琴棋書畫不重要,容顏樣貌無所謂,重點是得肯幹活、能商量。
她上下打量紀芳,依她的穿著打粉……是大戶人家的管事?
不對,能替主子到外頭挑人的,通常是有些年紀的嬤嬤,她並不像,再加上挺著肚子呢,所以是替自己挑人?可一般人家小家小戶的,幾個人一起過日子,哪用得著奴僕伺候?莫非她單身一人,想找個能吃苦的伴兒一起搭夥過日子?
「小娘子想讓人做啥工作?」雖然猜出七、八成,李瑩還是多問了句。
「做飯菜、打掃家裡,幫著看頭看尾。」
「我明白了,小娘子到後院坐坐,我今兒個才買回十幾個丫頭,小娘子等等看看。」
「好。」紀芳點點頭,隨著李瑩一起進到後院。
紀芳在亭子裡稍坐,不久李瑩領來三個丫頭並棑站著,讓她們自報姓名。
「這回我出門,是特地替大戶人家挑選人的,大戶人家規矩多,喜歡自個兒調教丫鬟,所以這次帶回來的丫頭年紀大多在十歲上下,不符合小娘子要求。」她拉過兩個粗眉大眼的丫頭,模樣挺秀氣,手腳也整齊,只不過目光含怯,不敢直視紀芳。
「這是瓶兒、碗兒,一個十五,一個十四,是她們娘哭著、求著,硬把人塞上馬車的,說是不跟著我走,她們會被好賭的爹給賣到那骯髒地兒,天可憐見,這年紀都該成親了,偏偏攤上這樣一個爹,甭說親事,恐怕保住自己都難。
「說實話,這年紀的丫頭很難買賣,可她們姊妹勤勞,家裡的大小活兒全是她們一手張羅,甭說洗衣做菜,便是下田耕作也行,什麼苦活、髒活兒都能做,沒有她們,家裡的娘和弟弟恐怕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紀芳審視過兩姊妹後,目光又落在後頭那位身上,那是個小美人,只見香腮微緋,眉目含情,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
李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忙把人給拉上前,笑著介紹,「她叫玉香,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丫頭,十六歲了,規矩懂得多,也能識得幾個字兒,原本是服侍爺的,後來……」她抿唇淺笑,說 道:「後來得罪當家主母,這才被賣出來,小娘子瞧瞧她這通身氣派,不說破的話還以為是哪家千金呢。」
紀芳微微一笑,明白李瑩把玉香推出來不過為著湊數。
話雖沒說齊全,她焉能聽不出來,服侍爺?是通房還是婢妾,若不是這樣的身分,哪會輕易得罪當家主母?
買她做啥?家裡又沒有爺等著讓她籠絡,這等細緻模樣的姑娘帶回去,是要吟詩作對、撫琴相慰,還是當成媽祖娘娘供在神桌上?
紀芳道:「我本打算買一個,但瓶兒、碗兒是姊妹,硬是把她們拆散,心有不忍,不如李夫人給個折扣,讓我把兩姊妹帶走。」
李瑩眼底閃過欣賞,心道這小娘子心善,值得結交,不如把……
心思轉了轉,她笑道:「瓶兒娘把她們硬塞上車,隨手蓋了印,根本沒同我提銀錢的事,我見她們家日子快過不下去,這才拿五兩銀子給她們娘親,要不,我不賺不娘子的,就五兩銀子買兩個人,行不?」
紀芳望向李瑩,雖是做人口買賣,可頗有人性,她打聽過行情,一個粗使丫頭再便宜也得四、五兩銀子。「總不能讓李夫人吃虧,這些日子你帶她們進京,總得吃穿用度,我給八兩銀子,如何?」
聽見紀芳這樣說,瓶兒、碗兒高興得牢牢握住彼此的手,相視一笑,能不分開,是天大地大的幸運吶,她們沒離開過家裡,要不是討債的人即將上門,娘也不至於把她們倆推出家門。
李瑩微哂,這位小娘子不僅善良,又會做人,瞧,幾句話就攏了兩姊妹的心,這小娘子日後必得大造化。「行,就這麼辦吧!」
「小娘子等等,我去拿契書過來。」她轉頭對瓶兒、碗兒說:「還不過來謝謝主子。」
瓶兒、碗兒哪學過什麼大家規矩,只會跪在紀芳跟前猛磕頭,卻激動得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紀芳彎身把兩人牽起來,說:「別這樣,你們有沒有什麼東西要帶的,去帶上吧,待會兒同我一起回去。」
「好。」兩人一溜煙跑得不見人,李瑩見她們不懂規矩,有些赧色。
紀芳道:「無妨,我不講究規矩的。」
李瑩朝她點點頭,領著玉香下去。
紀芳環顧四周,這個小院比自己家裡要大得多,打理得也乾浄,秋天了,滿院子的金菊,雖不是名貴品種,卻也花團錦簇,熱鬧非凡。
一名十八歲上下的女子端來茶水,紀芳下意識看她一眼,第一眼是美麗,第二眼卻是驚嚇。
說美,是真的美,眉眼如畫,膚如凝脂,唇紅齒白,就算她是女的也想一親芳澤。驚嚇也是真的,這女子的右半邊臉上是一片凹凹凸凸的燒疤,猙獰得讓人想吐。
「我嚇著小娘子了?對不住。」視線與紀芳相對,見她臉上並無嫌棄厭惡,女子輕吁口氣。瑩姊姊沒說錯,她是個好的。
「沒嚇著。」紀芳回話。是說真的,她做過顱顏傷殘基金會的廣告,情況比她更嚴重的都看過,只是可惜了,可惜了一張如畫容顏。「痛嗎?」
女子微愣,她想過數種情況,想過對方會害怕、鄙視,卻怎麼都沒想到她會問痛嗎?
痛嗎?臉不痛,但是心恨,為著所託非人,命運捉弄。
她淺淺笑道:「早不痛了,小娘子試試,這是我親手做的桂花釀。」端起茶盞送到紀芳面前。
紀芳態度自然地接下茶盞,喝了一口,「很好喝。」
「喜歡的話,小娘子要不要帶一瓶回去?」
未等紀芳接話,李瑩走出來,方才的情況她全看見了,紀芳沒教她失望。她笑望兩人,說道:「喜歡的話,小娘子何不把人連桂花釀一起帶回去。」
紀芳回視李瑩,笑漸漸凝在嘴邊,這是……算計?算準她心善,任何人都能往她這裡塞?
見紀芳收起笑臉,目透防備,敏感的殷茵擰起兩道眉手說道:「小娘子別多心,是瑩姊姊好意,想替我找戶好人家,可我這副樣貌,怨不得人,小娘子就當方才的事沒發生。」
李瑩輕拍殷茵的手背,對紀芳又道:「小娘子別惱,聽我一言,若是我說的不對不好,小娘子再惱我,如何?」
「李夫人請說。」
「殷茵家道中落,命運乖舛,容貌又被那毒婦毀去,初初到我這裡時,肚子裡還懷著孩子,我不差兩口人吃飯,只是我這裡來往的人多,總會遇上那麼幾個大驚小怪的。
「小娘子明白,我做這行生意,多少得接待一些貴人,眼看孩子越來越大,也不能把孩子拘在屋子裡,只是若殷茵衝撞貴人……上回殷茵便受了委屈,玥兒看在眼裡,嚇得幾日哭鬧不歇,殷茵便想搬出去,可這怎麼能行,一來她身無分文,二來又沒有本事賺錢,三來她這副樣貌,這樣子出去獨立過活,委屈只有更多,不會少。
「我方才聽小娘子的話,若沒猜錯的話,你是一人獨居吧?若能與殷茵搭夥過日子,一來小娘子馬上要臨盆,有她在有個主心骨,好歹她生養過孩子,能多方照顧。二來,她是個有主意的,在必要時,小娘子有個人可以商量,總是件好事。三來,同是天涯淪落人,女人在這世間本就不得公道,能相互扶持,是好事一樁呀。」
一句同是天涯論落人說服了紀芳,可不是嗎?若女人都不幫女人,誰幫?
紀芳淺淺一哂,問:「李夫人是篤定我會同意?可怎麼沒想過,我能不能養得起這麼多人?」
見她露出笑意,李瑩知道這事兒能成,拉起她的手,實話實說,「我在這行做了十幾年,旁的不行,看人的本事倒是不差,小娘子這面相並非常人,甭說幾口人,就算上百口也養得起。」
「我頭小,李夫人這頂大帽子我可戴不起。」
李瑩道:「殷茵不是丫頭,我沒有她的賣身契,她非奴非僕,若你能幫著她把玥兒養大,她必會感激你,殷茵有一手好丹青,能文識字,也會看帳,是掌家的一把好手,日後也能幫著你教養孩子。」殷茵插話道。「若小娘子不放心,我可以簽下賣身契,從此在小娘子面前稱奴。」
紀芳輕嘆,她哪有這等階級觀念,只不過……算了,銀錢上的事再想辦法,眼下能幫的先幫了吧。「我那裡還有兩間空屋,你願意便搬過來,只不過到時跟著我吞糠咽菜,沒有李夫人這裡的好生活,可別怨我。」
「不怨,絕對不怨。」殷茵感激。自離了那塊地兒,她再不作榮華富貴夢,只想踏踏實實地把孩子養大,護她一世安康。
「好吧,你去帶玥兒出來,我們一起回家。」
李瑩抿唇一笑,道:「我就知道,小娘子定不會教我失望。」
「為不教李夫人失望,我的壓力可不小。」
「別喊什麼夫人不夫人的,聽著礙耳,我已經把丈夫給休了,往後喊我一聲瑩姊姊吧!」
把丈夫休了?在這個時代?可不可以用巾幗英雄來形容她?瞬間,她看李瑩的眼光再也不同。
「往後,你那裡缺什麼,儘管讓瓶兒、碗兒過來說一聲,我沒法大富大貴,但百兩銀子還是湊得出手的。」
笑了,李瑩豪氣爽朗,這種人值得結交,握住她的手,紀芳喚道:「瑩姊姊。」
紀芳領著新家人們往回走,走到崇德街上,卻被衙吏給攔住,原來是有迎親隊伍即將過來。
看來辦喜事的人家來頭肯定不小,才能出動衙吏開道。
遠遠地,紀芳看見開路的儀仗,長長的幾十個人,熱熱鬧鬧地敲鑼打鼓,緊接著是一匹大白馬,馬上坐著穿大紅袍的新郎,後面的還看不到,但站在兩旁的街坊鄰居皆引頸遠眺。
瓶兒、碗兒張大眼睛看個不停,在鄉下,成親哪有這等陣仗?
紀芳也看得目不轉睛,好歹這是穿越以來遇見的第一場古代婚禮,她從小學美術,大學念商品設計,長大到廣告公司工作,這會兒自然是盯著自己的專業部分猛瞧。
從樂手的服裝打扮看起,看到馬匹的鞍轡裝飾、古禮喜袍,看看看……視線一路往上,然後她定格了,好像有人在瞬間點住她十八處穴脈,讓她再也動彈不得。
身子無法動彈,但胸口血液翻湧,因為她看見日思夜念暗戀的、那個讓她心動心痛又心碎的男子,那個讓她想拋卻自尊衝動告白的偶像,那個讓她在腦海中幻想無數場婚禮的大老闆……
彷彿連呼吸都靜止了,她聽不見喧鬧的人聲,聽不見鑼鼓喧天,她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地跳著,一下一下地鬧著,一下一下地喊著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只是,二十一世紀說不出口的話,如今一樣說不得。
心跳一陣強過一陣,呼吸一回沉過一回,同樣的臉,同樣的眉眼,同樣的溫柔笑臉,同樣的氣質,同樣的把她的心給揪緊……
她的大老闆啊,即使穿越到此,她依舊夢過千百次,每每醒來,滿心惆悵,滿臉失落。她想著,這輩子就這樣了吧?心底收藏著那個眷戀的男子,養大孩子,期待下一個生世,沒想到她這時竟會遇見他?
只……這是場婚禮啊,前輩子來不及愛的大老闆,這輩子依舊無法愛?
這個認知像柄大斧,倏地敲上她的胸口,心碎了,說不出口的抽痛在撕扯她,手腳冰冷,疼痛陣陣。
紀芳的目光太灼熱,引來馬背上的男子回頭。
側過臉,目光相接,上官檠的表情瞬間變得嚴峻。
莫琇兒!她怎麼會在京城出現?鳳天燐不是說她在越縣做買賣?難道她是特地來尋自己的?視線從她的目光轉到臉上,再挪到她的……大腹便便……
是他的孩子?
眉心倏地蹙成川字,他把頭轉回去,心頭卻翻騰著。
莫琇兒不會畫圖、不會寫字、不會下廚、不會算學,更沒有那麼大的本事,能哄得精明的鳳天磷掏銀子——聽到四百三十多兩那件事時,他直覺是鳳天磷誤認了,或者說,有個長得和莫琇兒很像的女子,名叫紀芳。
無論如何,他都沒把紀芳和莫琇兒想在一塊兒。
不管紀芳是誰,但眼前這個……同居多年,他百分百確定,她是莫琇兒,可也只有外表是,神情、氣質卻跟以往截然不同。
兩人錯身,紀芳痴痴呆呆地凝視著他的背影,滿肚子的問號爭先恐後地跳出來,她不懂,為什麼大老闆在這裡?他也穿越了嗎?或者兩人只是形象外貌上巧合的相似?
她要不要上前試探,看看他記不記得她?
她該如何看待這份巧合?走過千百年的緣分,註定要再遇?或是……上蒼正在向她證明,無緣無分的兩個人,不論走過千百年,都不會形成一個圓?
她忙著忖度上天的心思,因此大紅花轎經過面前時,她毫無所覺,一百二十八抬嫁妝經過面前時她沒有指指點點,百姓的議論聲半句都進不了她的耳朵裡,整個人如在雲裡霧裡的任思緒翻騰。
殷茵隱在人群裡,雙手抱緊玥兒,拉長耳朵,冷冷地聽著百姓議論靖王府的事,勾唇,笑容緩緩展開。
上官檠回到靖王府了?那麼……那個女人會有多慌啊?希望上官檠是個有能耐的,能攪得靖王府天翻地覆!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7-8-15 12:43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7-8-11 02:48 PM 編輯
第四章 JOVI 我好愛你
挑起喜帕,喜帕下那張美得教人驚艷的小臉微抬,望向上官檠,笑容首達心底,他長得比表哥上官慶更好。
鬆口氣,幸好啊,否則豈不是被家裡那些姊妹給笑壞了,姑母為表哥求娶孫氏時,姊妹們明諷暗刺,說表哥是嫡子,怎會娶庶女為妻?
她最在意嫡庶問題,雖然嫡母無出,卻堅持只把哥哥寄在名下,讓她怎麼都翻不了身,被當著嫡女養大又如何,身分上始終差了那麼一截。
她恨她娘不動手,清除軟弱無用的嫡母,她娘卻說:「娘的出身擺在那裡,王氏一死,夏家定會另尋高門貴女嫁給你父親,到時真讓她生出嫡子,連你大哥的身分都不保。」
眼下,她可稱心如意了,她嫁的是比表哥更名正言順的嫡子,再怎麼說,姑姑不過是個繼室,在正妻牌位前還得行妾禮呢。
上官檠俯下身,給她一個安心的笑臉,溫柔道:「娘子累壞了吧,我先出去招呼客人,讓人送點吃食進來,娘子先休息可好?」
「嗯。」夏可柔嬌羞地點點頭。
「新郎可真心疼新娘子。」喜娘一說,在場的人都鬨笑出聲。
「能娶到這等美貌嬌娘,哪個男人不心疼?」另一個喜娘也湊趣說道,屋裡又是一片笑聲連連。
上官檠微微一笑,拱手道:「還請各位好好照顧我家娘子。」
「知道、知道,不會拐走你娘子的,快去!」喜娘笑著把上官檠往外推。
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的,把氣氛給炒得熱烈,可誰不曉得夏可柔的名聲,誰又不知道上官檠娶這個潑辣貨兒往後沒好日子可過?只不過人要名聲樹要皮,這會兒自然是阿諛奉承、贊聲一片。
喜娘她們都離開後,夏可柔凈過身,貼身丫頭杏花站在身後,為她拭乾頭髮,桃紅低聲在她耳畔稟告打探來的消息。
「輕雲、輕煙是姑太太送到姑爺身邊伺候的,一個溫柔多情,一個清麗可人,聽說在姑爺跟前很得臉,丫頭們還說了,姑太太已經給她們開臉,只待生下一兒半女就抬作姨娘。」
聽到後面這句,夏可柔美艷的笑容瞬間凝在嘴角,冷聲道:「什麼姑太太,在這府裡,她就是我婆婆,你們得好好地喊她一聲夫人。」
是婆婆就是對手,若她顧念娘家侄女,早在她進門之前就會把人給清理乾淨,怎麼會允諾她們當姨娘?若自己親近姑姑,卻把丈夫往外推,才是真傻。
爹讓她與姑姑同心齊力,要她多幫姑姑,可娘卻說丈夫才是女子一輩子的支柱——可不是嗎?若上官檠不好,她能得個好字?更甭說她和孫氏之間還有筆舊帳呢。
她討厭孫氏,長相不怎樣,卻頂著才女的名號與她互別苗頭,那時她多想嫁給慶表哥吶,可姑姑不挑自己人卻選了孫氏。既然那時候姑姑不與她同心,現在卻要自己幫她使力,會不會強人所難?「是,奴婢記住了。」
「讓輕雲、輕煙進來見見新奶奶。」杏花從十歲就跟著小姐,焉能不知此時主子心中所想?
桃紅猶豫道:「她們是夫人的人,小姐才剛進王府,還沒站穩……」
「去!誰說還沒站穩?你沒瞧見姑爺是怎麼心疼咱們家小姐嗎?」杏花瞪桃紅一眼,這傻子怎麼點都點不通透,難怪老挨小姐的罵。
桃紅看小姐一眼,乖乖走出喜房喚人。
喬大低聲在上官檠耳邊說話,只聽上幾句,上官檠的笑容揚上眉稍。
相當不錯嘛,他還沒開始動作,夏可柔就表現得如此精妙,該賞!
「夫人沒說什麼嗎?」上官檠問。
「夫人還在待客,不過讓徐嬤嬤過去看看,大少爺,是不是讓小的……」
他淡淡說道:「婆媳之間的事最難處理,甭說你,我也不敢隨意插手。放心,夫人和大奶奶是姑侄,不會有事的。」
「真的沒關係嗎?」喬大皺眉,老太爺他時刻提醒大少爺,家和萬事興啊!
「哪能有什麼大關係,三皇子來了,我得過去陪陪他。」轉身,上官檠的腳步輕盈。這大半年來,他事事順利、樣樣順心,有鳳天燐幫著,他很快建立自己的人脈。
藏著掖著,還是讓夏嫵玫處處防備、時時動手腳,他索性敞開來盡情表現,他的優秀與上官慶一比上下立現,這讓他在祖父與父親面前掙得臉面。
這令夏撫玫憤怒不已,不過她越憤怒,他便越得意,越發表現出對繼母的恭謹,他的「孝順」可是看在滿府人眼底,讓夏嫵玫想說嘴也無處可說,只能憋住一肚子氣,繼續與自己演出母慈子孝的戲碼。
娘和祖母的嫁妝已經轉到他手上,他不是貪財的性子,但他很清楚,有銀傍身事事順,無財在懷般般難,有足夠的金錢,他的下一步才能踩得更穩。
目光投向在上座、已經喝得滿臉通紅的父親,上官檠溫和的目光射出一絲冷冽,是他的縱容,造就母親的早殤,這仇……他連父親都記上。
「阿檠。」鳳天燐自身後拍他一記。
上官檠轉身,看見鳳天磷那張美得妖孽的笑臉。
人人都說他美得不像個男人,偏偏他做的每件事都很男人,若沒有他,北番早就蠢蠢欲動,若沒有他剛硬的手段,朝堂上的跳樑小丑哪能肅清?他做著不討好的事,卻得到皇帝最大的寵信。
只是……望著鳳天燐的臉,上官檠有些不確定了,他探得的消息,龍心所屬似乎……
「幹麼這樣看我,可憐的明明是你,怎麼看得我像被害人似的?」
「說我可憐?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上官檠一笑。
「我那位可柔表妹的性子實在是……唉,誰沾上,誰倒楣。」他怎麼都不想坑害自己的兄弟的。
夏可柔的評價這麼高啊。上官檠笑而不答,夏氏就是想看他倒楣,才給他挑上夏可柔的不是?可惜了,他這輩子最不願意的就是順從夏氏的心意,所以……倒楣?他會等著看,讓夏可柔進門誰比較倒楣。
「明天我得領著夏氏進宮向貴妃娘娘謝恩,你會在宮裡嗎?」為了不給他拒絕的機會,夏嫵玫特地進宮,請求雲貴妃賜婚。想至此,上官檠冷笑不已,這場婚姻確實是個悲劇,只不過是誰的悲劇,尚且未定。
「明天,我會說動父皇到母妃那裡坐坐,你和父皇見上一面吧。」
這話是要上官檠好好準備,在皇帝面前耍一次大刀。他有心將阿檠引薦給父皇、母妃,一來,阿檠是個人才,更重要的是,阿檠站在他這邊,若自己真走向奪嫡這條路,他需要更多的助力,至於上官慶……想到他,鳳天燐嘆氣搖頭,真不曉得外祖家怎會在他身上花心思?
「知道了。」上官檠笑著應下,突地想起莫琇兒,他拽住鳳天磷的袖子,問:「上次你說杜康褸那道……」
「「有容乃大」?從莫琇兒那裡花三百兩買回的食單?」他把刈包那個蠢名字給改了,取名為有容乃大,指的是它腹中可以藏進一片天地。
說到這個,他可得意極了,只是個小玩意兒,味道不差,但沒有好到值得他掏三百兩銀子,當初他只是一時興起,想要欺負莫琇兒,沒想到反倒被她給欺負。
不過現在看來,這一步做對了!他把食單給杜康樓掌櫃,短短幾個月,有容乃大成了店裡最搶手的菜肴,幾乎每個上門的客人都會點這一道。
這個莫琇兒……不,是紀芳,看起來似乎有些本事,想起她,鳳天燐沒發現自己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那個菜……」上官檠還沒說完,鳳天燐又把話給截走。
「生意好著呢,沒想到它能滿足老饕的嘴巴,大廚換過幾種口味、配料,都沒有食單上的口味好。」
「我要問,那個女子你確定是莫琇兒?」
「怎麼?不信我過目不忘的本事?放心,雖然她的眼神表情和過去不同,打扮也不同,連名字也換成紀芳,但我敢確定她就是莫琇兒。」
鳳天燐的篤定讓上官檠的眉心糾結,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
見他不語,鳳天燐信心滿滿的道:「如果她不是,就不會在我派人到薛家探問莫琇兒的消息時,嚇得隔天一早就離開,所以紀芳絕對是莫琇兒。」
上官檠沉吟,這點確實能夠證明莫琇兒就是紀芳,可……她們絕對不是同一個人。
「怎麼突然想問起莫琇兒。」
「我迎親時,在街上看見她了。」
「什麼?!她還敢進京城?她的膽子是啥做的?不、不……應該問她的腦子是啥做的?」
他都派人「査」她了,她還不曉得有人想弄死她,敢一頭往京城栽,怎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嗎?他用力拍上好友的肩膀,大聲道:「放心,我不會讓她礙事的。」
就算對夏可柔再不滿,她都是他的表妹,如今正是夏家和上官檠修補關係的時候,他絕不容許意外發生。
不由分說地,鳳天燐拍拍自己的胸口把這件事情承擔下來,上官檠還來不及阻止,他已經走得不見人影。
只是走著走著,嘴角的笑意越擴越大,那丫頭來了啊……
* * *
紀芳不斷說服自己,一個面容肖似的男人並不代表什麼,他不是大老闆,除了自己,沒有其他人穿越,她與大老闆的人生不可能一再重逢。
務實的她,應該做的是停止想像,正視生活需要,好好替將來做打算,而不是天天大唱對你愛愛愛不完。
只是她怎麼都沒想到,會從殷茵嘴裡知道,那場婚禮的男主角是靖王府剛找回來的「大少爺」。
紀芳想撞頭了,還是重疊了呀,不但重疊,他還在自己這個身子裡留下「禮物」。
天!這算什麼混帳事?這麼胡塗的帳本,難不成要她繼續往下算?
她咬牙切齒對自己大喊不要,她不要大老闆了,她的大老闆已經娶老婆進門,反正前輩子已經擦身而過,這一世再度擦身又如何?
流口水、耍暗戀的花痴歷程已經走過,人生嘛,總得挑點新鮮事兒做做,不該一而再、再而三重複舊情事,對不?
雖然理智讓她很心酸,雖然割捨很難受,雖然大老闆一直是她遙不可及的美夢……但人只能向前看,沒有走回頭路的理由。
她想過的,假若不要點點豆豆點點豆,而是直接立下鮮明目標——老娘就是要上京城,千里尋去,讓他為孩子負責,結果會怎樣?
母憑子貴,憑藉肚子裡的孩子得個小妾名頭過一生?還是會被砍上十刀八刀,送進亂葬崗裡父債女償?
咯咯咯,她笑得很大聲,也很諷刺,這輩子的紀芳和大老闆之間關係更複雜密切,卻也更無可能。
是啊,這年代沒有「拋棄繼承」這等美事,她身上留有風塵大匪的血液,不管樂不樂意,對那位便宜老爹的業障她都得概括承受。
而當小妾能夠活得自在平安,活得像個人樣兒?誰相信?小妾是用來讓正妻活剮的,就像白雪公主是用來讓壞皇后試驗毒蘋果的一樣,她還沒這麼賤,賤得迫不及待送上門。
所以就算命運給她指點了錯誤方向,她也必須撥亂反正。
失去暗戀,心會疼,粉紅美夢變成惡夢一煬,讓人遺憾心碎,但日子總是要過,她也只能把心給縫縫補補,粉飾太平,只能……告訴自己很好。
沒錯,她很好,她是無堅不摧的女金剛,她是過勞死也不怕的勇者,她是社會的中流砥柱,她不會因為一個男人、因為一段連開始都沒有的愛情,自我沉淪。
她鼓吹自己千百次,然後試著安睡,可惜信心喊話是一回事,輾轉難眠又是另一回事。在心事重得難以負荷間,天未亮,她開始肚子痛,壓抑的呻吟驚擾了同樣難以成眠的殷茵。
殷茵把瓶兒、碗兒喊來,三個人迅速行動起來。
瓶兒對京城不熟,只能跑去向李瑩求助,不多久她領著大夫和產婆進門。
還不到九個月呢,突發狀況讓她們亂成一鍋粥,幸好孩子沒太折騰,午時剛過不久就順利生下來了,母子均安。
碗兒、瓶兒整理出另一間乾淨的房間,殷茵背著玥兒在廚房裡熬煮雞湯,她是個把銀子掰成粉過日子的,可這麼重要的時刻她還是把李瑩送過來的人蔘切了大半根下去熬。
幫紀芳清理過身子,找來棉被把她裹得像粽子似的,三個女人合力把紀芳和孩子抬進新房間,怕紀芳嫌氣味不好,瓶兒抱著一盆桂花進屋,瞬間,甜甜香氣沖入鼻息,讓人心情倏地好轉。
待紀芳喝過雞湯,殷茵說:「你好好休息,瑩姊姊說,明兒個再過來看你。」
「好。」
「我們就在外頭,孩子鬧騰你別抱,喊我們一聲,我們會立刻進來。」
「謝謝。」
「謝什麼?昨晩飯桌上,你說的一家人是說假的嗎?」
殷茵關上門,領著瓶兒、碗兒出去,紀芳看著關上的門,輕吁氣。
瓶兒、碗兒和殷茵是這個家的新成員,幾人之間尚未建立起任何友誼,但在她人生重大關口時,她們在,並且給了她安心,她是吃人八兩還人一斤的性子,她發誓,自己有一口飯吃,絕不教她們喝粥。
轉頭看著躺在身邊的兒子,他長得很瘦小,哭聲微弱得像隻貓,不過眉眼俊秀,手長腳長,很有大老闆的FU。
不明所以地,紀芳有想哭的衝動。
這一衝動,眼淚再也停不下來,說不清是什麼情緒,只覺得有人拿把剪子斷了她的淚腺,讓淚水掉得其名其妙。
前輩子的她,沒想過結婚生子,也許是年紀不夠大,也許不婚是那個時代眾多女子的選擇,直到她穿越,婚姻孩子都不在她的計劃內。
但不在計劃內的孩子出現了,讓她心軟得一塌胡塗,彷彿打從盤古開天闢地,她就在等待這一刻,等著當他的母親,等著陪他長大,等著分享他每個喜怒京樂。
她不知道這感覺是不是叫做母愛泛濫?她的視線無法離開兒子,她的心全搭在孩子身上,他哭,她想掉淚,他笑,她覺得世界美好。
不喜歡被羈絆的她,被繩子綁住了,失去自由的自己卻對拉著繩子那端的孩子滿懷感激,她亂了原則、亂了規劃、亂了人生,但不怨不恨,唯有甘之如飴。
紀芳真的是個務實的女人,她會傷心,卻不會任由難過主宰生命,再多的不甘不願、委屈難受,她都有本事吞下去,消化掉,再從當中吸取養分。
坐完月子後,她又是一尾活龍,她也必須是一尾活龍,為孩子,更為家裡的六張嘴巴。紀芳振奮起來的第一件事是幫瓶兒、碗兒改名字,改成萍兒、宛兒事沒有太大的意義,但兩姊妹高興極了,尤其聽殷茵解釋過字面上的意思之後,突然覺得自己變成讀書人。
李瑩沒胡說,兩姊妹確實是好幫手,她們出門買菜,總能挑到最便宜最新鮮的菜蔬,她們手腳俐落,不管做家事或帶小孩都挑不出毛病,更厲害的是,未成親的小姑娘連坐月子都懂。
紀芳誇了她們,萍兒回答,「娘生幾個弟弟時,都是我們幫著坐月子。」
這話說稱令人鼻酸,多大的孩子,竟得承擔起這種事?
相處下來,紀芳暗地觀察每個人,宛兒甜美憨直,沒有攻擊性,一臉的無害,走到哪裡都有好人緣,給她十文,她總能買回七十文的東西,因此採買這件事宛兒當仁不讓。
萍兒從小在灶間長大,聽說個頭不及灶台高時就學會添柴燒火,對廚房很有經驗,紀芳讓她掌管全家人的肚子。
至於殷茵,那是個無所不能的,管家理財,書寫作畫……這樣的才女紀芳再有本事都沒辦法拿她當下人,李瑩說對了,她就是個搭夥兒過日子的同伴。
李瑩是個豪氣的女子,有勇氣、有膽識,性情八面玲瓏,人脈很廣,和京城不少貴戶的嬤嬤、管事都有來往,所以總能知道大戶人家的隱私。
大家最喜歡她上門了,女人好八卦,她一到就有閒事可聽,現在連萍兒都曉得炒瓜子備著,等李瑩上門,有茶有瓜子,閒磕起牙更得勁兒。
她前幾天帶來最勁爆的兩個消息,一是大皇子一口氣要娶兩個側妃,本來其中一個是要給三皇子當正妃的,可三皇子不曉得哪根筋兒不對,硬是不點頭,坊間都猜測他好男風。
比起這個八卦,紀芳更在意的是靖王府在找老王爺失聯許久的親妹妹。
聽說老王爺這位妹妹挺有脾氣的,多年前不顧家裡反對,硬要嫁一個窮秀才,私奔離家,現在老王爺年邁,想起這個妹妹忍不住老淚縱橫,家裡的子孫這才張羅著,要找這位姑祖母回來呢。
靖王府……它牽繫的是那個她不斷鼓吹自己放下卻放不下的男人。
萍兒、宛兒手腳麻利,幾乎攬走所有家事,殷茵空閒時間多了,便裁布幫娃兒和紀芳做新衣。
殷茵那手好繡工,惹得宛兒、萍兒眼紅,一個個鬧著想拜師。
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慣苦差事的,短短兩個月下來,竟也學得有模有樣,只不過皮膚粗,會把綢緞面勾破,只能用粗棉布。
無妨,反正她們買不起綢緞來繡花。
殷茵堅持紀芳月子得坐足一百天。「要不是你身子太虛,兒子怎麼會早產,為日後身子著想,怎樣也得坐足一百天。」百天不能洗澡、洗頭,一百天不能出門吹風,一百天得天天喝雞湯……這有多可怕?紀芳哀求殷茵,「給我做點事吧,我頭上都快長香菇了。」
瞧她可憐兮兮的模樣,殷茵勉為其難地給了她紙筆。
畫圖是她的長項,水彩、油彩、筆墨、素描樣樣難不倒她,當然她的立體紙雕也不差,雖然工具不順手,但練過幾回就有模有樣了。
在現代時她曾想過,哪天受不了小老闆的脾氣就離職,或許可以畫LINE貼圖過日子。她很喜歡那些圖案,簡單幾筆圖畫,便能代表人們的心情,她一面畫、一面回想,圖案飛快地躍然紙上——「我累了」、「加油」、「開心」、「哭哭」、「憤怒」……每畫一張,她就覺得自己又回到過去,她從小就是喜歡用畫畫來抒發心情的怪小孩。
「天,好可愛。」萍兒放下針線,紀芳的畫讓她眼睛一亮。
宛兒聽見姊姊的話,湊過來一看,也是愛不釋手,眼睛黏在上頭。
看著她們的表情,紀芳滿眼得意,果然不管在什麼時代,這種舒壓小萌物都會讓人開心。她看一眼殷茵,「說說你的想法。」
殷茵從未提過自己的身世,但她舉手投足及言語之間,在在表現出良好的家教與見識,紀芳猜,她是個大家閨秀,又或者說她曾經受過嚴格的閨閣教育,這樣的人眼光見識自然與萍兒、宛兒不同。
殷茵莞爾,接過紙稿,認真看過半晌才做出評論,「線條不優美、構圖不嚴謹,要是讓畫師看見肯定要搖頭,大力批判你的畫工。」
果然啊……在這裡,漫畫登不了大雅之堂?紀芳有些沮喪。
見她垂頭,殷茵笑道:「我從沒見人這樣作畫過,可是這麼奇怪的畫卻讓我想一看再看,看了想會心一笑,說說,你打算畫這個做什麼?」
紀芳猛然抬頭,追問:「你會想要一看再看?不,我應該問,那些大家閨秀或者少年公子會喜歡這樣的圖嗎?」
紀芳的問話夠明白了,殷茵沒猜錯,她確實想用這些畫做些什麼。
「物以稀為貴,把它們繡在荷包或帕子上,應該會有姑娘公子喜歡,你想賣繡圖嗎?」
「賣繡圖能賺多少錢?」
「好好談,一張圖或許能談五到七兩,不賣繡圖也行,咱們自己綉好拿出去賣,用上好的綢布,在京城裡這樣的帕子一條可以賣到一、二兩。」
紀芳問:「這樣一個圖案你得花多少時間繡?」
「趕一點,兩天可成。」
「就算能賣上二兩銀子,你日夜趕著繡,一天讓你繡完一條,把眼睛給使壞了,一個月也不過六十兩銀子……」
聽到六十兩銀子,萍兒、宛兒的眼睛倏地大瞠,驚得快說不出話。
這樣的話,一個月就可以買上好幾畝良田啦,兩人才想著央求茵娘子教她們繡時,就聽見紀芳扳掌指往下說——「現在娃娃還小,只要供他們吃穿,等他們再長大一點,就得念書識字,那是挺燒錢的事兒,再說了,咱們門庭不高,若要給他們尋一門好親事,嫁妝、聘金樣樣少不了。再者,過兩年,也得給萍兒、宛兒張羅親事,這到處都得用銀子,寧願未雨綢繆,也不要臨渴掘井,咱們得從現在好好盤算起來。」
笑容僵在臉上,眼底感動滿盈,小姐連她們的婚事都操心上了?
殷茵抿唇,這回她真沒有看錯人,紀芳是個值得託付的。深吸氣,咽下感動,她問:「你打算怎麼做?」
紀芳勾起笑眉,問:「你聽過不倒翁這種東西嗎?」
親親寶貝兒子,紀芳給他取名了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她堅特,大家只好跟著她Jovi地喊,喊久自然就順耳了。
Jovi是她暗戀的大老闆名字。
曾經,她做過二十七個跟告白有關的計劃書,曾經她為告白買下十一套很浪漫的粉色洋裝,曾經她偷偷學起他的兩個小習慣,曾經她用望遠鏡透過落地窗偷看他的背影。
為了暗戀Jovi,她做過無數的蠢事,並且一面愚蠢一面幸福著……
沒人曉得宅女紀芳的芳心早已暗許,沒人曉得她從大老闆踏進公司的第一天起就無法順利呼吸,她是俗辣,她是不敢想像成功只能成仁的二貨。
她不像辦公室裡其他的漂亮同事們,敢主動邀大老闆看電影,敢在情人節送上巧克力,她只會做一堆刈包和芋圓請全部的同事吃,「順便」捎一份到大老闆的辦公桌上。
因為現代的她挑選遺傳基因的能力很糟糕,讓她從頭到腳都長得很……乏善可陳,糟糕到她偷偷把自己和大老闆的照片合成在一起都會覺得對不起天地良心。
這輩子她的運氣超贊,有一張完美到連自己都會流口水的臉,有一身比義美非基因改良有機豆腐更嫩的皮膚,她連子宮都超贊,頭胎生子都痛不到幾個小時,可惜這麼優秀的她,還是與他錯身。
某前世,她肯定勾引了月老的老婆,搶走月老的初戀,還偷走他的女兒,今生才會如此淪落。
「Jovi,你知不知道我真的真的好愛你?」她接連啵啵啵親兒子好幾下,這是穿越以來最美好的小確幸——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對著Jovi告白,隨時隨地的告白,無時無刻的告白,不需要計劃與默默。
「又來了,小姐不怕嚇著小少爺?」宛兒搖頭,娃娃最怕受驚嚇的,小姐時不時來這一下,看得她們嘆息。
「我們家Jovi膽子大得很,對不對啊?」紀芳得意洋洋地把兒子抱高高,惹得他咯咯大笑。
可不是嗎?Jovi的目標是亞洲區總裁,膽子不夠大,怎麼能與人競爭?
萍兒笑著把兩個大包袱繫在背上,說:「小姐,咱們快出門吧,得趕著回來吃午飯,茵娘子今兒個備著好料呢。」
「行,走吧!」紀芳又蹭了蹭兒子,才依依不捨地把兒子交到宛兒手上。
別人是有戀母情結,她卻有嚴重的戀子情結。
走出大門,仰頭望天,春天到了,氣候剛剛回溫,紀芳深吸一口空氣,微微的涼、微微的寒意。
殷茵說:「這天吶,一天比一天暖,說不準哪天就會下春雨,得備下種子,宛兒都把院子裡那塊地給翻過兩翻了。」
萍兒說:「我央對門的張大哥幫咱們釘雞舍,這次出門帶幾隻小雞崽回來養。」
她們一個個都是過日子的好手,坐月子一天一隻雞,吃得她們心疼,這不就想方設法的給自己備起糧來了。
紀芳記住,回來時得繞到鋪子裡去挑些種子。
萍兒看紀芳的模樣,笑道:「瞧小姐這興奮勁兒,是太久沒出來逛逛了。」
「可不是嗎?你們家茵娘子太講究。」非要她坐足一百天的月子,到最後那幾天,她光聞到自己身上的味兒都想吐。
「什麼你們家?是咱們家茵娘子,瞧小姐臉色紅潤、身材窈窕,皮膚嫩得能掐出水來,還不是因為月子坐得好,小姐得感激茵娘子。」
呵呵,別的她不敢誇口,但身材窈窕可是她每天勤練瑜伽的結果,功勞不能算到殷茵頭上。
不過萍兒也沒說錯,從九月初八撞上那場婚禮後到現在,她都還沒出過屋門,能飛出籠子逛逛,確實讓人心滿意足。
紀芳笑著戳萍兒一指,道:「左一句茵娘子、右一句茵娘子,你們這兩個吃裡扒外的傢伙,都把她當成正牌主子,倒把我給踢一邊了,不行!我嫉妒、我憤怒,回去得剋扣一下月銀才能消恨。」
萍兒笑歪了頭,旁人不曉得小姐的性子,她能不知?就是個再沒架子不過的主子。「誰讓茵娘子比小姐更像個正經主子。」
紀芳皺皺鼻子,這點她的確無話可說,家裡裡裡外外都靠殷茵張羅著,沒有她這根主心骨,日子的確會難捱。
「說到這個啊,小姐,小少爺是兒子,您不能這樣玩他啊,他將來是要承擔大責任的……」萍兒越念叨越順口。紀芳連忙一把摟住萍兒,把臉往她臉上湊。「行了行了,你家小姐會學著正經起來,行不?」
看著紀芳的舉動,萍兒百般無奈,「小姐,正經些,您今兒個穿男裝,咱們一男一女的這副模樣看在外人眼裡,成什麼了?」
「不就是郎有情、妹有意,天地無雙,世間有情嗎?」說完,紀芳忍不住呵呵笑起來,自由的感覺真捧!
* * *
九月初九,上官檠領著夏可柔進宮謝恩,與皇帝「偶遇」,相談甚歡,上官檠在皇帝心裡掛了號。
此事上官陸父子、鳳天燐、夏可柔、雲貴妃……夏氏族人等都樂觀其成,獨獨夏嫵玫氣得砸壞一套宮裡賜的青玉杯盞。九月二十,鄉試結束,無人說項,無人暗做安排,上官檠考中頭名,這個結果又引發王府中一陣風波,夏可柔和親姑姑的第二場戰爭開打。
姑侄的第一場戰爭發生在新婚夜裡,輕雲、輕煙被打斷兩條腿,直接丟在王府後門,連衣服私品都不準收拾地趕出府。
她們被責罰的原因是——仗恃身分,對新奶奶不敬。
這當然是胡話,輕雲、輕煙是自己安排在上官檠身邊的眼線,夏可柔尚未進府她們就被告知要助新奶奶一臂之力,怎麼可能「仗恃身分,對新奶奶不敬」?
第一場對峙,夏可柔拔除夏嫵玫苦心安排的釘子,氣得夏嫵玫在床上一躺大半個月,但夏可柔一是自家侄女,二是她親自挑選、請旨賜婚的,她有再大的火也無處燒。
於是,夏可柔宣示地盤的舉動,幫了上官檠大忙。
對於此事,親切溫柔的大少爺表示,男主外、女主內,後宅本是妻子管轄區,一切讓夏可柔作主。
話傳出去,夏嫵玫氣得咬牙向靖王爺告狀,怒道上官檠是個男人卻連女人都鎮不住,著實沒出息。
她張牙舞爪的模樣惹怒了王爺,他淡聲反駁,「檠兒這不是給你面子嗎?親事是你一手作主,媳婦是你親自挑選,他能鬧得天下皆知?他要真是這麼做,你能不告他一條不敬嫡母?」
夏嫵玫無法在丈夫身上使力,只好敲打媳婦。
夏可柔不是那等軟性子的女人,更別說上官檠擺出一臉「夫妻同心,你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的態度,上官檠幾句深情款款的話,就把夏可柔給收到自己陣營裡。
夏可柔暗自盤算著,如果慶表哥行差踏錯,有沒有可能……世子妃的頭銜落在自己身上?比起軟弱的孫氏,她更能撐起王府後宅。
她是個心大的,念頭一起就再也止不住,於是開始挑釁,大動作小動作不斷,王府後宅火苗漸竄漸大。
對此發展,上官檠可高興了,誰讓祖父對他的要求是「家和萬事興」呢,那麼擾亂一宅子春水的事只好讓夏可柔這「賢妻」來做嘍!
他考上鄉試後,夏可柔的氣焰更加高漲,「對婆婆不敬」這種事幾乎天天上演,幾次鬧得太過,連娘家的老夫人都得出面調解。
私底下,夏嫵玫不斷對人抱怨,這門親事實在是自己搬石頭砸腳,此話傳進夏可柔耳裡,恨得緊,一次人事大清理,把夏撫玫的人全給掃出去。
「夫君,你又要出門?」夏可柔咬著手帕,輕蹙柳眉,分明不是嬌弱性子卻硬要扮楚楚可憐,看得上官檠牙酸。
上官檠停下腳步,轉頭瞬間揚起笑臉。「娘子,對不住,不能時常在家陪你,春闈在即,師傅盯著緊,等會試過後得了空,為夫再抽出時間好好陪伴娘子,可好?」他握住夏可柔的手,柔聲 道:「娘子信我,我定會好好努力,為娘子爭個誥命夫人,不讓弟妹專美於前。」
他很清楚如何撩撥夏可柔,此事恰恰是她的痛腳。
可不是嗎,府裡三個夫人奶奶,只有她是白身,這個年婆婆和弟妹都能進宮拜年,只有她得留在王府裡,看著別人張揚,若她也有誥命在身……她從不認為自己輸孫氏什麼。
想至此,她端起笑,小意溫柔地對上官檠說:「來日方長,夫君不必顧慮柔兒,男兒志在四方,豈能困在小小的後宅裡?
「杏花,去庫房把龍紋雙耳瓶取來。」夏可柔勾著上官檠的臂膀說:「聽說史太傅喜歡官窯曲師傅燒制的作品,你把它送給史太傅,讓你師傅對你多上點心。」
「多謝柔兒。」上官檠笑得柔情似水。
「說什麼呢,夫妻本是一體,我不為你打算,誰為你打算?」
相處這段時日,她琢磨清楚了,上官檠畢竟是在外頭長大的,性子綿軟,沒有主見,姑姑怎麼說他只會點頭,不敢爭辯,說得難聽點就是沒出息,但這種男人也容易控制,只要能夠攏住他,還怕他不聽話,屆時,再說動他爭世子之位,必定能行得通。
「柔兒,你待我可真好。」
「不待你好要待誰好?婆婆把持中饋,處處克扣咱們院子裡的用度,你一個大男人在外頭行走,二十兩月銀能頂什麼用?」她從匣子裡取出五百兩銀票遞給他。「夫君好生收著……」
他正色推拒,「身為堂堂男兒漢,沒本事給妻子過上好日子已是抱歉,怎麼還能動用你的嫁妝。」
迂腐!夏可柔心底冷笑,面上卻低聲道:「我們還要分彼此嗎?我的人都是夫君的了,這些身外之物算什麼?夫君執意如此,莫非把柔兒當成外人?」
「柔兒……」
「快收下吧,這錢可不是白給,今年春闈你可得考上進士。」
上官檠收下銀票,道:「多謝柔兒。」
夏可柔笑道:「快出門吧,別讓史太傅等得心急。」
上官檠又看她兩眼,才「依依不捨」地轉身離去。
右腳跨出院子,他對掃地的粗使婆子李嬤嬤一點頭,人才剛離開靖王府大門不到片刻,王妃剋扣大少爺用度、大奶奶私掏嫁妝貼補的事兒已經在暗地裡傳開。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7-8-15 12:43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7-8-11 02:58 PM 編輯
第五章 生命中的真桃花
上官檠沒有去史太傅那裡,今天他要到富貴布莊看帳。
母親的嫁妝裡,有七間布莊、十家茶樓飯館,而袓母嫁妝的十三家鋪子,清一色是賣糧的。
祖父心有定見,媳婦、妻子過世子後,就把嫁妝接過手,否則要是給兒子管著,早就成了夏嫵玫的私人庫房。
在上官檠之前,有兩位管事負責帳目,十幾年下來,只得七萬多兩盈餘。
除鋪面外,還有三千多畝田地和八處莊子,又沒有連年荒災,在皇帝治理下,算得上民生樂利,只得這樣的盈餘要說當中沒人搞鬼,這話騙得過誰?
上官檠不是能吃虧的主兒,他和鳳天磷都算得上狠辣之人,只不過兩人的狠辣不同。
鳳天燐習慣張揚,喜好敲鑼打鼓,恐嚇那些魑魅魍魎,等他們到處蹦躂時再一舉成擒,而他喜歡袖裡乾坤,喜歡明修棧道、暗渡陳倉,在別人笑著以為危機已過時,一擊命中。
所以那些坑他的以為沒事嗎?以為可以拿著他的銀子另起爐灶?呵呵,怎能當他是傻子呢,早晚有一天,他會讓他們連本帶利的吐出來!
所有的鋪子田莊,他只花兩個月就從頭到尾徹底梳理過,氣象煥然一新。
他最吃虧的地方在於沒有自己人,幸而有鳳天燐鼎力相助,他相信,今年底的帳冊會精彩得多。
轉個方向上大街,大街兩邊有不少攤販,賣吃的、用的,大夥兒都拉扯著嗓子大聲叫賣,熱熱鬧鬧。
在街道左邊的角落裡種著一棵樹,樹下一張小小的方桌,桌上擺著紙墨筆硯,身後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算命先生,看起來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他正拿著一本破舊的藍皮冊子看得津津有味。
上官檠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為空氣好像在他身邊凝結了,周遭的喧擾吵不到他,而他的存在也與周遭無關,他像是被幾堵無形的牆給隔絕起來,在那個空間裡,他自顧自地悠閒自得。
行經過他的攤子時,上官檠多看他兩眼,沒想到他竟放下冊子朝他一笑,瞬間,隔開他與凡塵的空間破了,喧囂迅速將他包圍。
「公子,測個字?」晁准說。
「不。」上官檠拒絕,他不相信命運,他只信自己。
「老夫不會害你。」
年紀輕輕竟自稱老夫,他腦子撞牆了?「你沒本事害我。」上官檠滿腹自信。
晁准微哂,沒回應他的話,只淡淡道:「公子十步之內,必會回頭。」
上官檠冷笑,若他不說這句話,或許自己還會回頭,但此話一出,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讓自己轉頭。
不應話,他大步往前走,一、二、三……他在心裡默數著,可還沒數盡,一個扒手從身邊快步走過,手腳俐落地剪去他的荷包。
上官檠五感敏銳,對方碰到自己衣服時他已有所覺,轉身,一把揪住小扒手,這一抓,他才發現自己回頭了。
懊惱,抬眼,他的視線恰與晁准對上,晁准對他微笑點頭。
是預做安排了嗎?好啊,他也想知道對方想做什麼?
搶回荷包,放走小賊,他走回晁准面前,提筆寫下一個兆字。
「請公子寫下三個字。」晁准道。
「如果一個字無法測就別測了,即使十步內我將再次回頭,也不會走到這張桌子前。」他冷笑道。
晁准與上官檠對望,片刻,抿唇一笑。他明白上官檠是個意志堅定、不易動搖的男子,便道:「既然如此,公子請。」
上官檠拉開椅子,在他正對面坐下。
「公子寫下「兆」字,公子的左手邊恰好有一棵樹,木兆為桃,公子今日必會遇上生命中的真桃花。
「公子落筆在楚字旁邊,楚兆為逃,不知什麼原因,那朵艷色桃花見到公子,直覺反應竟然是逃,公子要小心了,手得掐得緊些,免得這一逃又得耗上許多功夫才能再遇。
「既然公子不肯寫下三個字,老夫便以兆桃逃三字為公子解簽。」他一面落筆,一面嘴裡念念有詞,片刻打開藍皮書冊,翻過兩頁後,把書冊面向上官檠,指著裡頭的一行字——
一宿姻緣逆旅中,短詞聊以識泥鴻。
微微一笑,他道:「但願公子珍惜得來不易的緣分。」
話說完,也沒追著上官檠要銀子,拿起書冊,又專心的讀起來。
上官檠還坐在桌子前面,可他彷彿覺得那幾堵無形的牆又合了起來,將他關在外面,說不出的詭異感覺,他不禁皺眉,放下十兩銀錠,起身離去。
晁准放下書冊,定睛看著他的背影,喃喃自語,「分明是富貴福澤之人吶,上天必玉汝於成。」
離了算命攤子,上官檠繼續往富貴布莊走。
「爺。」何掌櫃看見他,立刻從櫃檯後面迎上來,把他請到後頭帳房。
倒過水,安坐後,上官檠拿起帳本,細細翻閱。
「顧客反應如何?」
「繡娘果真能耐,剛上架的衣服很快就有人詢問。」
四個月前主子一聲令下,七間布莊分別買下旁邊的兩、三家鋪面,或者整修,或者重建,七間鋪子分成三個級別,每個鋪面各種級別的布料都賣,只是不同價位的布匹,進貨比例不同,不管顧客走進哪家鋪面,都能買齊各類布疋。
只是,不同級別的鋪面,僱用的繡娘手藝不同,製作出來的繡件也不同,在一等鋪面做一套衣服的花費,可以在三等鋪面做五套。
當初,布莊一口氣僱用三、四十名裁縫與繡娘,經過考試較量,分成兩批,分別進駐一等與二等布莊裡,掌櫃們會集合顧客需求,與裁縫、繡娘討論發派下去做,至於三等布莊,則是收購民間婦女的繡件來賣。
這個月七間布莊一起重新開幕,生意比過去好了將近兩成。
「衣服的訂單收多少?」
「開幕至今,多數的客人還是以買布為主,不過一等布莊接下十八筆訂單,共三十三件衣服,二等布莊則接四十一張訂單,一百三十六件。」
「能夠做得出來嗎?」
「目前沒問題,小的打算再觀察兩個月,若口碑能做出來,就必須再做打算。」
好的繡娘不容易找,她們多數被富貴人家聘回去指導家中女兒女紅,再不就分散在各個繡莊裡面,安定日子過慣了,不見得願意受他們所聘。
「看狀況吧,為長遠打算,還是得到人牙子那裡買幾個手腳俐落的小丫頭回來調教。」
「是。」何掌櫃點頭應下。這麼一來,得收拾屋子供小丫頭住,到時是要把人放在各個鋪子裡還是買一處宅子,將人集合起來,讓繡娘們輪流過去教導,這事兒得和其他掌櫃們討論討論。
上官檠不曾做過生意,鋪面上的事需要各大掌櫃們盡心,但他擅長識人、用人,擅長把合適的人擺在合適的位置。
「邱師傅那裡情況怎麼樣?」
邱師傅是個江湖人,三十來歲,厭倦刀口舔血的生活,有意找人投靠,過過安定日子。他與何掌櫃有舊,何掌櫃知道主子欠缺人手,便把邱師傅引薦給上官檠。「小院子已經整理好,邱師傅挑選十六個根骨佳的孩子教授武功,我去過兩次,挺好的,邱師傅說他那邊有三個江湖朋友也想投靠,想見主子一面。」
「這陣子我忙,待春闈過後再說。」
「是,我會轉告邱師傅。」
兩人就著生意的事談上,何掌櫃不僅掌理這家富貴布莊,還是所有產業的大掌櫃,目前布莊情況已經上軌道,糧鋪變動不大,接下來得先忙著酒樓飯館。
酒樓飯館消息流通,為了鳳天燐的大業,他必須擴大經營,只是眼前還騰不出手來,等殿試之後再說。
鳳天燐從出生開始,就被教導身為皇子該為了那把龍椅汲汲營營,他花了二十年的時間努力,所有人都認為東宮太子之位他的呼聲最高,可上官檠卻不這麼認為。
上次進宮,他匆匆見過大皇子鳳天祁一而,那是個深藏不露之人,皇帝睿智,見識不凡,會讓史太傅親自教導鳳天祁,必有其道理。
如果上官檠不曾投在史昀名下,不會清楚師傅的能耐,能經他親自教導的必非普通人,所以……皇帝是拿鳳天祁做為太子培育的嗎?
他又在師傅那裡偶見鳳天祁兩次,在師傅的刻意引導之下,三人就國事深論,他必須承認,對於朝政、對於制衡,鳳天磷遠遠比不上鳳天祁。
有了這層認知,他還要繼續助鳳天燐往那條路走嗎?
被綁架的十四年中,連靖王府都認定他死了,只有鳳天燐仍然命人到處尋找自己,鳳天燐不曾放棄過他,他怎麼能輕言放棄鳳天燐?
「主子爺、何掌櫃。」門板上兩聲輕叩,是鋪面上的夥計阿發。
上官檠點點頭,何掌櫃出聲,「進來。」
阿發進門,手裡抱著一個東西,笑得眉眼彎彎,小心翼翼地像捧著祖宗牌位似的。
「主子爺、何掌櫃,外頭有兩位姑娘送來這個東西。」
阿發把不倒翁往桌上一擺,不倒翁做成憤怒鳥造型,眼睛很大、鳥羽張揚,明明是很生氣的一張臉,卻讓人看著想發笑。
「這是什麼?」何掌櫃問。
「紀姑娘說,它叫不倒翁,可以拿來當出氣筒,生氣的話舉拳往它臉上揍幾下,氣就會消了。」說完,阿發動手示範,他左一拳、右一拳,每一拳都揍得不倒翁仰躺倒地,可下一瞬間它又翻身立起。
何掌櫃忍俊不住大笑,「挺有意思的小玩意。」
「紀姑娘那裡還有兩個,主子爺要不要看看?」阿發問。
何掌櫃不作聲,只覷了主子一眼,等他拿主意。
看著不倒翁,上官檠沉吟不語,他想起鳳天磷的信,紀姑娘……會是那個賣刈包給鳳天磷的「莫琇兒」嗎?
婚那天匆匆一眼,事後鳳天磷動用各方關係,企圖把她給找出來,可她卻像人間蒸發以的,不見蹤影。
眉心一凜,上官檠道:「讓她進來。」
「是。」阿發揚聲應答。
都說主子爺流落在外頭多年,沒有人帶著、教著,回到靖王府後肯定輸人一等,可看著眼前的人,哪裡會?主子爺對各家店鋪掌櫃使的手段,哪像個能被人拿捏的?
再看一眼不倒翁,何掌櫃微微笑著,他有預感,這種東西會引起一股風潮,至於風潮是短暫或長久,得再看看主子的手段。
阿發歡天喜地出去了,他相信不倒翁若能擺在鋪子裡賣,生意肯定會很好。
自從主子接手鋪面後便立下一條規矩,每半年會從賺的錢裡頭抽出一成,給大夥兒分紅,別家的鋪子裡只有大掌櫃和二掌櫃才能分紅,他們可是連夥計都有得分,光是這點,誰能不卯足勁兒給主子爺賺錢?
他要是賺夠錢,就能給家裡蓋房子,那有多風光吶。
走進鋪面裡,他笑盈盈地對紀芳說:「姑娘,我們家主子和掌櫃都在帳房裡,請姑娘進去。」
「好。」紀芳點點頭,忍著笑,跟在阿發身後走。
她們已經出來很久了,本來還打算趕回去吃午飯,只是現在來不及了,今兒個情況沒有她想像的那麼容易,還以為東西出手,會讓人眼睛一亮,爭先恐後的搶著要,沒想到找幾家鋪子,不是老闆不在,夥計不敢做決定,就是聽到她不買東西還想賣東西,臉色立刻大逆轉,狗眼瞧人低。
合作是長期的事,如若對象不好,哪能長久?
吃過幾攤閉門羹之後,紀芳心灰意冷,想道果然還是不行,現代人的藝術眼光和古人不同。
她正盤算著,是不是買幾塊布回去讓殷茵她們多做幾個不倒翁,再拿到大街上叫賣,試試市場風向?
可打道回府的念頭剛生起,就看到這家鋪子,富貴布莊比起別的布莊大得多,至少是別人的三、四倍大,窗明几淨,來來往往的夥計臉上都帶著笑容。
她再次鼓起勇氣上門,知道她不是來買東西的,夥計也沒擺臭臉,還讓她多看看瞧瞧,對咩,這才是身為服務人員該有的態度。
紀芳再次把不倒翁拿出來,本打算再被拒絕一次的,沒想到夥計竟然喜孜孜地讓她等等,抱起不倒翁轉身去裡頭請示主子了,再出來時,就說要請她入內。
萍兒握緊她的手,有些緊張,她拍拍她,低聲道:「別怕,有我。」
走過甬道,進入中庭,中庭兩邊和前方各有兩間屋子,他們從左邊的廊下往前走,自窗戶往裡頭看,屋子裡有人在裁衣制服,神色認真而專注。
原來富貴布莊不只是布莊,還是個成衣廠,挺不錯的,這家老闆有遠見、有眼光。
「姑娘,這裡。」阿發停在門前,指指裡面。
「好。」紀芳把包袱接過手說:「你在外頭等我,我很快出來。」
「是。」萍兒往門邊站定,盡職地守著。
紀芳悄悄吸氣,心裡沒底,這一步成功與否,將決定她未來的生活方式。
下意識地,她抱緊手上的包袱,裡頭裝的是她的本事,她希望這項專長能助自己在這個時代立足。
走進屋子,抬頭揚眉,她露出一張最完美的笑臉。她對自己說就當面試吧,把面對外商主考官應有的自信拿出來,戰勝一回。
只是,意外時時有,屋漏偏逢連夜雨的事年年發生,她做足的準備在對上大老闆的眼睛時……當機。
這間鋪子竟是他的!猛然及應過來,一個反射動作,她轉身往外跑。
同樣,上官檠也是反射動作,身形一竄,紀芳不曉得他是怎麼辦到的,下一瞬間他居然站在自己身前。
因為動作比思考要快,直到擋下紀芳時,上官檠才發覺,她這是想躲他?
為什麼躲他?她到京城不是為了尋他?因為她把鳳天燐做的事全算在他頭上?因為發現他已經成親?
想到最後那點,他更加確定,眼前的「莫琇兒」不是莫琇兒。
如果是他認識的莫琇兒,反應定是一哭二鬧三上吊,而非退縮。若她肯輕易讓步,就不會在自己無數次拒絕時還堅持嫁給自己。
既然不是莫琇兒,為什麼她有莫琇兒的長相樣貌?
孿生姊妹?說不通,而且棺木裡的莫琇兒去了哪裡?還有為什麼她聽見鳳天磷的人在打聽莫琇兒時,匆匆忙忙離開越縣?
若她是以前的那個莫琇兒,為什麼她能畫出奇怪有趣的圖案?為什麼識字?為什麼會算學?還有……之前她的孕肚……
倏地,算命術士的話鑽進耳裡一―
木兆為桃,公子今日必會遇見生命中的真桃花。
那朵艷色桃花見到公子,直覺反應竟然是逃,公子要小心了……
一宿姻緣逆旅中,短詞聊以識泥鴻。
她是他的真桃花?不,他必須弄清楚!
以目光示意,何掌櫃和阿發轉身離開,關上門,把屋子留給主子。
屋裡只有他們兩人了,與上官檠對望,紀芳的心跳得越發厲害。
把人遣走,是企圖……殺人滅口?他想把和莫琇兒成親這件事徹底抹平,以免她的出現破壞他的美好婚姻?
如果只為這個,她可以立刻寫下切結書,保證與他往後的人生永遠不產生交集。
但若他是個謹慎多心的呢?如果他只相信死人的嘴巴呢?
該死!包青天還沒有出世,秦香蓮怎麼可以自投羅網?戲不是這麼演的啊!
她開始痛恨命運,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她不過來賣個不倒翁,買賣也未成,她半口米都還沒有吃到怎麼就要去見閻羅王,沒這麼損人的吧。
還有,犯下綁票罪的是風塵三匪,不能讓她父債女還啊,那個便宜老爹她連見都沒見過,冤枉啊、委屈吶、無辜呀……
「你怕我?」上官檠上前一步,她退後三步,好像他身上有疫病。
廢話,他派人到處追殺她,不怕的是傻瓜。
勉強擠出一張笑臉,紀芳暗忖,不曉得現在裝失憶會不會來不及?啊……不管,不管來不來得及,她都要一路裝到底。「公子說笑,我為什麼要害怕?」
紀芳咬牙硬撐,可對方氣勢過度強大,比大老闆有過之無不及,過去她靠近他身邊一公尺,自律神經失調的情形就會嚴重產生,現在……
怎麼辦?她又沒有肌肉鬆馳劑。
「怕我殺你啊!」
一句話,他沒有分段講,口氣也沒有陰森滲人,卻是一個一個字地說,鈍刀子割肉似的,讓她全身寒毛豎立。「公子屬刀子的嗎?見人就殺!」
紀芳的反應,讓上官檠確定,她絕對不是莫琇兒。
「我屬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父親叫做莫齊。」
果然、果然……果然就是她猜的那樣!
紀芳倒抽口氣,美麗的眼睛瞠成兩顆大龍眼。夭壽,莫飛說對了,上官檠什麼都知道,他根本沒有喪失記憶,他扮豬吃老虎,把養他長大的莫辰給殺了。
那她呢?莫琇兒也被他誆,還被他下蠱……不對,是下種。
怎麼辦?她的Jovi在家裡睡大覺,等著親娘談一筆好生意,重返職場,改變人生,給他買優質奶粉……可她馬上要被滅口了,怎麼辦?
她明明白白的恐懼,很清楚地向他表明,她知道莫飛、莫辰以及自己的所有事情,那麼,她是莫琇兒?
事情越猜越是混亂,她既是莫琇兒,又不是莫琇兒,他串不起其中原由,只能……讓她親口講述事實。
心裡沒有底,可他演很大,好像所有的事實真相早就是現在他眼前,不挑破說明,是因為心善,是想給她一個自白的機會。
他態若自然地笑著,好像掌控了所有事情,那莫測高深的表情讓她嚇出一身冷汗。再向前兩步,他用高大的身軀優勢把她逼到牆角,紀芳的背貼上冷冷的牆壁,一陣寒意從尾椎骨往上竄。
「老實說吧,你是誰?為什麼知道我和莫辰、莫飛的恩怨?你怎麼從棺材裡面出來的?你有過什麼奇遇?既然來到京城,為什麼不來找我?我的孩子呢?」
一句接過一句,上官檠提出的每個問題都讓她無法回答。
你是誰?所以他知道她不是莫琇兒?既然不是莫琇兒,為什麼知道莫家的恩怨?沒有DNA可驗的時代,他一口氣就認定Jovi是他的孩子,連棺材、奇遇都說出口……天,她還能找到合理的謊言來解釋一切嗎?
害怕,恐慌……接下來,他要準備營火晚會,表演烤巫婆大秀了嗎?
臉色變得慘白,她還在最後一分努力,試著把閻王爺、孟婆湯之類的東西拉出來說。可那個劇情,光是自己在腦中想像都覺得太胡扯,虧她還是廣告公司的創意部成員,她這副孬樣……太丟臉。
上官檠彎起眉毛,她不會演戲,情緒在臉上寫得明明白白,這一點她比莫琇兒差太多了。
他不該笑的,可他笑了,他該嚴肅地看待她的出現,但他覺得太有趣,於是一面欣賞著她變化多端的精彩表情,然後,步步進逼。
他在她耳畔低聲道:「別說謊,我和莫琇兒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十四年,她的脾氣、她的表情、她的一舉一動,還有……她的能耐,我一清二楚。」
這話徹底擊垮紀芳,她垂下頭,垂下肩,垂下漂亮的眉眠,長嘆……
* * *
老闆怎麼會在她家裡?沒有人可以給她答案,包括紀芳自己。
萍兒卻是略知一二,今兒個去了布莊,她在屋外守了一個多時辰,小姐從屋裡出來時,臉色……很難形容。
她覺得那個表情上頭好像寫著——我撞到鬼了!
然後上官公子跟在小姐身後走出來。
萍兒一眼就認出上官檠,因為那天的婚禮太吸引人目光,更何況這麼好看的男人,她活了十幾年,看都沒看過。
再然後上官公子吩咐馬車,載著小姐一起回家,再再然後,茵娘子做了一桌飯菜,再再再然後……不知道了。
廳裡靜悄悄的,紀芳心底OS不斷。
上官檠應該去情報局工作,再不然當警官也不錯,因為他套人話的功力一流。
她這個傻的,事情全招了,二十一世紀、魂穿、聽壁腳聽來的訊息,她不記得話題是怎麼勾出來的,最後他說:「帶我去看看兒子。」
兒子?呵呵,今天出門做買賣前,本來Jovi是她一個人的,結果不倒翁沒賣出去,兒子卻被分走五成股分,她今天沒事幹麼出門吶?
上官檠喜歡Jovi嗎?喜歡得不得了!
他第一眼見到Jovi時,眼底的驚喜與不敢置信觸動了她的心,他小心翼置地抱起兒子,那表情像是捧著無價珍寶。身為母親,她理解那種心情,所謂的「兒子」就是即使把全世界捧到眼前,也不願意拿出去交換的珍寶。
紀芳理解他的「喜歡」,可是她無法喜歡,無奈她的喜歡與否,改變不了他的態度,以及「自作主張」。
是的,自作主張!
「以後別再拋頭露面,我會給你足夠的銀子。」
上官檠情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想的是,紀芳千萬不能讓鳳天磷找到,更不能讓夏可柔知道她的存在,他要做的事還太多,他不允許意外。
紀芳想的是,拿這筆錢,代表她是少奶奶還是暗不見天日的小三?從此,她是獨立個體還是被豢養的金絲雀?
她是二十一世紀的人類,自尊很高,驕傲很多,所以直覺認定是後者。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五百兩銀票,放在桌上,推到紀芳面前。
紀芳盯著銀票,自嘲的想,錢來得這麼容易啊,虧她還擔心得不得了,隨即又忍不住苦笑,這就是時代的差距,就算更換過內芯、就算已經表明紀芳不等於莫琇兒,他依舊認定她的歸屬權在他手上。
她想嘲笑他幾聲,圈養未來時代的女子,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容易。
現代的女人要求很多,除了吃飽睡暖、榮華富貴,還要求自由自主、要求成就感、要求獨立,對「拋頭露面」這四個字,覺得很刺耳!
把銀票推回上官檠面前,回答道:「對不起,我會繼續「拋頭露面」,因為我有兒子,我必須為他的未來打算。」
「兒子我會負責。」
紀芳冷了眼,問道:「怎麼負責?把他帶回靖王府,養在新婚妻子膝下?不好意思,我不允許這種事發生,不是我把你的妻子想得太壞,而是身為女人,我了解女人,要我專心疼愛、教養外室的小孩,我辦不到,以己度人,所以,對不起,我不會讓孩子離開。」
「我沒要帶走孩子。」
「換言之,你要讓他成為私生子?讓他父不詳?讓他自貶自棄?」
「什麼父不詳?他的父親是我,有我這個父親,他為什麼要自貶自棄?」
很自信哦,這是Jovi的幸運,可惜人生無法十全十美,Jovi只能在父親和母親當中擇其一,至於這個選擇……對不起,在他出生那刻,她已經代替他做好了。
「父親是用來做什麼的?」她反問。
「你希望我怎麼回答?」
「重點不是回答,而是怎麼做,父親是孩子的保護傘,教育、養育、照顧,當孩子的英雄、成為孩子的模範,但要做到這些,最基礎的一點就是天天待在孩子身邊,我猜,上官公子要忙的事太多,恐怕無法做到。」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想把他排除在兒子的生活之外嗎?
「請問上官公子,離家多年,你與王爺之間的父子親情是否一如當年?你說,派人去莫宅的不是你,恐嚇我的不是你,你並不打算追究莫飛、莫辰的舊事,為什麼?」她定睛望著他。
可上官檠不回答。
「我來替上官公子回答吧,不管莫飛犯過什麼錯,你都無法否認,那些年裡他確實完美演繹了一個父親的角色,他陪伴你十四年,他教導你本事,他帶著你出遊。他是好人或者壞人己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心裡,他已經烙下父親的印記。」
她在替莫飛說項?她與莫飛夫妻並無感情,甚至連正式見面都不曾,為何要多此一舉?
「你想說服我什麼?饒過莫飛、莫辰?」
「我與他們並不相識,憑什麼干涉你們之間的恩怨,你與他們的事與我無關,我只是想告訴上官公子,第一,當個好父親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容易。
「第二,我是紀芳,不是莫琇兒,不是和你成親的那個女子,我們之間唯一的關聯是Jovi,我是自己的主人,作主自己的生活,我不會因為你而改變,所以不能由你來決定我要不要拋頭露面。
「第三,我有絕對的能力,用我的思想觀念和態度來教養Jovi,我會讓他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成為社會的中堅分子,將來不靠任何人的力量也能站得又穩又直,請你不必擔心。
「第四,既然你做不到的事我能做得很好,上官公子為什麼不試著放手,讓我做做看?我不會反對你來探視Jovi,不會反對你的善決,但是對不起,你無權干涉我們的生活。」
她不置氣、不任性,她用理智的語彙說服他放手,雖然口氣溫柔,但語氣卻是斬釘截鐵的自信,她讓他……動容。
那個時代的女子都像她這般自信且篤定地規劃自己的未來?不依靠男人,不哭鬧發脾氣,不把力氣往男人身上使,只把精力用在自己的人生中?
不過,他並未被說服,相反的他也用同樣的理智口吻想說服她。「這裡不是你的二十一世紀,女子想獨立生存,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容易。」
她理解,但她自信能夠克服。
「從棺木中醒來到現在,整整十一個月,我一個人漫無目的的走過許多地方,碰過好人也遇過壞人,這些經歷足以讓我明白,身為女子在這個時代中有多麼弱勢,是的,誠如公子所言,生存並不容易,但我會為了兒子竭盡全力。」
「你怎敢確定,你的『竭盡全力』,就能給兒子最好的?」
「確實我無法確定,但我會努力,並且讓孩子親眼看見我努力的過程,我會用身教教會Jovi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每個人必須對自己的人生負責,與其埋怨、娘妒別人的成就,不如想想怎麼讓自己優秀、傑出、超越。」
「你有很好的口才,可惜無法說服我你掙來的會比我給的更好。」
上官檠是個非常固執的男人,怎麼辦呢?用硬的肯定不行,他的背景太強大,真與他槓上,他隨隨便便抬個手就能將她的努力化為烏有,她能做的……除了說服還是說服。
「說個故事給上官公子聽好嗎?」
他覺得「上官公子」四個字很礙耳,但還是回答,「說。」
「有隻兔子閒來無事跑去釣魚,第一天,他一無所獲。第二天,他又興匆匆地跑去釣魚,還是一無所獲。第三天,他不氣餒、不灰心,依舊背著釣竿去河邊,這時,一條大魚從河裡跳出來,對著他大叫『你要是敢再用紅蘿蔔當魚餌,我就扁死你!』上官公子,你明白了嗎?」
「你想說,我給的不是你想要的?」
「沒錯,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付出,並不值錢。」
他明白的,這世間有許多東西別人給的不算好,要自己覺得好才是好,餓了,卻給衣服,渴了給乾糧,想吃甜的給了鹹的,人家非但不會覺得感激,還會嫌你多事。
她這是在表態,她不願他插手自己的生活。
可怎麼能夠?兒子是他的,這女人也是他的,不管她講過幾次「紀芳不等於莫琇兒」,但他霸道認定,她是他的!
只是她這麼固執堅持啊……在莫飛膝下長大,他學會迂迴才是上策,硬碰硬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落得兩敗俱傷,他不願意受傷,更不願意她或兒子受傷,幾經思索後,他決定退一步。
「告訴我,身為父親,我可以做什麼?」
行了!紀芳露出毫不遮掩的笑臉。
重新把包袱拿出來,打開,她亮出裡面的不倒翁。
不倒翁的內裡是用竹子編成葫蘆型的竹網,底下固定重物,再用棉布將竹架子包起,外頭套上一件卡通圖案的外衣,造形可愛,能舒壓,可做擺設。
「上官公子覺得它們能賣錢嗎?」
「上官公子覺得不能,但阿檠覺得……可以商量。」他朝她挑眉。
紀芳笑開,改口有什麼困難「所以阿檠覺得哪裡可以商量?」
「先講講你的想法。」
「初來乍到,我對這裡的市場、百姓的喜好還不清楚,但我覺得有機會成功,如果阿檠願意的話,我想和你合作。」
「怎麼合作?」
「合作貴在誠意,我不會教你吃虧,你負責出資、找人製作、銷售販賣,我每個月會提供幾款設計圖,扣掉成本所得的利潤,我們七三分,你佔七成,我佔三成,如何?」
行,他也想看看二十一世紀的女人有多大的本事。「不,二八分,你佔兩成,我佔八成,除非……不倒翁之外,你還有其他東西可以合作。」
「當然有,如果你還想要的話,我可以設計不少新商品。」還是這個時代沒見過的。
「好,立契約吧!」
一聲令下,紀芳高興得跳起來,成了!踏入古代職場的第一步,成功!
紀芳拿來紙筆寫下契書,阿檠看著她的字,字寫得不好,像畫圖似的,但方方正正的,大小很平均。
他不知道,那是POP的技巧,像她的圖一樣,自成一格。
然後,上官檠看見了,看見那個在簽名底下的橫線及#。
真的,一模一樣。
他不記得自己從什麼時候起開始這樣子簽名的,好像從他學會寫名字之後就這樣做。可是她……怎麼也會?因為她身體裡存著莫琇兒的記憶?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7-8-15 12:43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7-8-11 03:07 PM 編輯
第六章 讓他沒辦法的女人
上官檠在鄉試的表現太亮眼,因此會試前一天,他狠狠拉了一天肚子。
拉肚子是假,但夏嫵玫動手是真,進府的陳太醫收下他的銀子,不但驗出魚湯裡面的毒物,還把情況說得嚴重數倍。
夏可柔氣得摔壞一屋子東西,上官檠躺在床上,故作全身乏力,卻還在勸她別把事情鬧大,可他越勸,她越憤怒,怒其不爭、怒其軟弱。
就在夏嫵玫高興計謀得逞時,夏可柔抓住在魚湯裡動手腳的廚娘,故意當著公公和祖父的面把事情鬧大。
廚娘說主使者是王妃,夏嫵玫卻罵她信口雌黃,各說各話,最後以廚娘被發賣做為結束。
此事沒扳倒夏嫵玫,卻加深婆媳倆的心結。
即使虛弱得幾乎站不住腳,上官檠還是堅持進考場,沒想到在那種情況下,他依舊考上進士,這讓夏可柔狠狠地嘲笑婆母一番。
從那之後,直到殿試前,夏可柔故作姿態,每天親自盯著廚房,冷言冷語,酸話一誰,每句都在影射婆母嫉妒,意圖使大少爺落榜。
此事從王府內傳到王府外,婆媳鬥法的戲碼成了京城百姓間茶餘飯後的話題。
進入殿試提起筆那刻起,上官檠明白,這是他走入仕途的第一步。
成績下來,他考上狀元郎,不意外地成了翰林院修撰。
遊街那天,李瑩特地在酒樓裡訂了雅間,邀紀芳、殷茵帶著孩子去看。
從樓上往下看,紀芳抱著Jovi低聲在他耳邊說:「看,那是你爹,你爹很厲害對不對?」
她的聲音很小,看進士遊街的人很多,但在隊伍行經酒樓時,上官檠鬼使神差抬頭,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只是一個對眼,上官檠突然變得神采煥發,他沒有這般驕傲過,彷彿所有的努力都有了意義。他沖著紀芳笑,心頭甜滋滋的。
鳳天燐和雲貴妃高興得很,夏可柔的父親和哥哥親自登門道賀。
都以為被綁匪帶走的孩子,十幾年下來即便沒養廢也成不了大氣候,沒想到短短一年,上官檠居然有此等造化?
而從沒把兒子看在眼裡的上官華,這回也認同了父親的眼光,對這個兒子感到無比驕傲,從此更多增幾分心。
上官檠在王府中的地位一日千里,氣得夏嫵玫差點咬壞一口銀牙。
這天,上官檠把一整套六個不同尺寸、不同圖案的不倒翁送到皇帝跟前。
富貴布莊出產的不倒翁有大有小,最小的只有拇指大,可以放在桌上,手指輕輕一推就倒,最大的有一人高,得放在地上出拳頭才能打倒它。
內芯還是竹子做的,不過為加強軔度,上官檠讓工匠特別處理過,底下當重心的東西,一改一開始用布層層包裹曬乾的泥沙,用純銅製造。
上官檠送禮的時候,鳳天祁也在場。
「鋪子裡出的新玩意兒,請皇上笑納。」上官檠說。
皇帝看一眼不倒翁,東西很精緻,模樣有幾分童趣,教人見著莞爾。
「阿檠,這是做什麼的?」鳳無祁問。
會試後,上官檠又見過鳳天祁幾次,他有心機、有見識,更有能耐,是個棉裡藏針的人物,比起鳳天燐的外放和張揚,他更得民心。
上官檠道:「若心情不好,可拿這玩意兒出出氣。」
「出氣?罵他?揍他一拳?」鳳天祁問。
「大皇子何不試試?」
鳳天祁果真出手用力揍一拳,沒想到它才剛躺下立刻彈回來,他微訝,接二連三,出拳往它身上招啦,可它怎麼打都能馬上站起來,加上憤怒鳥造型又是一臉張揚模樣,看得人大笑不止。
皇帝笑開,動手把放在桌上那四個不倒翁輪番推過,見它們倒下又起,越玩越愛不釋手。「這些個傢伙倒是硬骨。」
上官檠抿唇淺笑,與硬骨何關?和紀芳嘴裡的「童心」才有大關係。
想起紀芳,眉宇間的笑意更濃了,這些日子,他經常去看她,也看看Jovi,他不懂好好的一個孩子幹麼取個連字都寫不出來的名字。
紀芳的解釋很絕,她說:「誰讓我崇拜BonJovi呢?」
他追問,才知道BonJovi竟然是個唱曲的,崇、拜、唱、曲、的?
崇拜英雄、崇拜聖賢,他能夠理解,崇拜一個唱曲的……他覺得她的腦袋不對勁。他試著教導她正確的「觀念」,可她說:「天底下最難的事是什麼,知道嗎?」
「名垂青史。」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錯,一是把錢從別人的口袋裡掏出來,二是把自己的想法灌輸到別人的腦袋。這麼辛苦的事,上官公子還是甭做了吧,何必自討苦吃?」
他橫她一眼,「會嗎?我看你從我口袋掏銀子倒是掏得挺順手的。」
兩句譏諷卻諷出她滿臉甜笑,她大言不慚地回答,「誰讓我本事大呢。」
這麼沒臉沒皮的女子啊!「你別把這個本事拿去教我兒子,限你一個月內把BonJovi那個男人忘記。」
著他笑不停,她怎能忘得了呢,那個「Jovi」不時在她面前晃,不同芯,卻有著相同外貌,天天重複記憶著,想遺忘除非再出現一次大穿越。
「幹麼用這種眼光看我?」他問。
她沒回答,倒是扯起嗓子唱怪歌,「And I will love you,baby,always。And I'll be there forever and a day,always……」直到唱爽了,反問他,「我自己崇拜我的,又不關爺的事。」
誰說不關?他的女人怎麼能崇拜別的男子,還表態得如此光明正大?這令他很憤怒。
偏偏這話總引來她一陣大笑,「爺忘了嗎?我是紀芳不是莫琇兒,爺要不要去找個大夫開點補腦丸吞一吞?」
那是她的認知,在他的認知裡,雖然紀芳不等於莫琇兒,但替他生兒子的女人就等於他的女人。
但她從沒把他的認知看在眼裡,她是個難以馴服的女子,而難以馴服的她,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於是,他從五日進一次紀宅,變成三日、兩日,直到現在,似乎一天不走上一趟,便覺得有什麼事沒做似的,渾身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曾讓他感到不安,被莫飛控制十幾年,他痛恨受控,他不允許同樣的事發生,不允許紀芳控制他的人生。
但是……怎麼辦呢?一個沒臉沒皮的女子,一個泥鰍似的女子,他想把她控制在掌間,卻無意間發現自己已被她所控。
在她身邊,他恣意輕鬆,沒有禮教、沒有規範,所有不該發生的想法,聽在她耳裡都成了創意,連自己說出口都覺得荒謬的道理,經過她的解釋都變成思想先驅,超怪異,可她怪得……令人心喜。
不管如何,他還是幫兒子取了名——虞沐笙。
從他母親的姓,等毀了靖王府之後,他也會更名改姓,成為虞家人。
聽起來荒謬?可這才是他返回靖王府的目的,他要懲罰寵妾滅妻的父親,要夏嫵玫以命償命,她最汲汲營營的不就是爵位嗎?那麼,他就讓她空忙一場。
* * *
「阿檠。」鳳天祁把上官檠的注意力喚回。「父皇想知道,這東西你從哪裡得來的?」
回神,他衝著鳳天祁微笑,感激他的提醒,鳳天祁是個很懂得籠絡人心的男子,自從知道他和鳳天燐的交情後,便也阿檠、阿檠地喚起自己。
「稟皇上,微臣返京後,祖父便把母親和祖母的嫁妝鋪子交給微臣打理,這是微臣鋪子裡賣的小東西,微臣覺得有趣,便獻給皇上把玩。」
他的話,令皇上心頭敞亮。夏家教養出來的女子如何,他清楚得很,好勝爭強、野心勃勃,聰明俊秀再加上優越的門第,凡京城貴胄都想攀上這門親。
靖王專寵夏氏,京城裡知道的人不計其數,連世子的封號都落在上官慶頭上……身為兄長的上官檠,在那個家裡肯定辛苦得緊。
拿上官檠和上官慶相較量,皇帝失笑,這對兄弟如何能放在秤上相比?是天差地別啊。
上官檠被綁匪帶走十幾年能安然存話,足見他的睿智與膽識,返京後又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走上仕途,足見其不凡,雖然他被自己看上眼不乏天磷的穿針引線,但他若和上官慶一樣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他也不見得看得上。
若他有心與上官慶爭位,上官慶如何是對手?帶著試探意味,皇帝問:「論身世,你才是上官家的嫡長子,若非當年你無故失縱,必是由你來襲爵,如今……你是怎麼想的,說說,朕給你作主。」
上官檠淡淡一笑,皇帝會為他作主?不會的,夏嫵玫和雲貴妃可是同母姊妹呢,所以……這是測試?
拱手,他說得雲淡風輕,「鄉試之前,祖父有意幫微臣一把,微臣拒絕了,殿試後,岳父也曾提過任職一事,微臣一樣拒絕。」
上官檠的意思夠清楚了,他要的前程會自己爭取,不需要靠任何助力,爵位這種事,有本事接還得有本事保住,上官慶……能嗎?
這倒是大實話,否則那隻老狐狸的意思,定會教上官檠作出一篇四平八穩的好文章,在幾個監考官那裡透個氣,拿個二甲進士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上官慶走的就是這條路子,可上官檠卻作出那樣……令人驚艷也令人爭議的文章。
皇帝再三評閱,鳳天祁更是驚為天人,堅持與之結交,在位二十三年,皇上第一次反對主考官的意見,堅持欽點他為狀元。
皇帝與鳳天祁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寫著滿意,上官檠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至於上官家……皇帝微嘆,這場富貴榮華能不能持續,得看他們怎麼決定。「朕明白了,下去吧。」
上官檠跪地謝安,鳳天祁看著他的背影,皇帝微微一笑,說道:「想去就去吧。」
「多謝父皇。」語罷,鳳天祁快步追上上官檠,往他肩上一拍,上官檠停下腳步。
「阿檠,可不可以幫個忙?」他搭起上官檠的肩膀,狀似親密。
「大皇子請說。」
「你那套不倒翁開始賣了嗎?」
「還沒,月底吧。」
「這兩日皇子妃心情不好,可不可以先勻一套給我,讓我去討好她?」妻子又懷上了,這是她的第三胎,前兩胎是女兒,這一胎她壓力很大,經常夜不成眠。
「行,今兒個我讓掌櫃的送一套到大皇子府邸。」
「多謝,要不……我這字還行,我給貴號寫個匾額,行不?」
「能得大皇子墨寶,微臣感激不盡。」
「幹麼這麼客氣,就這麼說定,日後,你鋪子裡要是又出了什麼好東西,可千萬別忘記通知我。」
「是。」上官檠應下。
鳳天祁心裡有底,交情這種東西得細水長流、點到為止,所以他沒有太逼迫人,只有恰到好處的親切、恰到好處的拉攏,話說完,一拱手,他轉身離開。看著他遠去的腳步,上官檠為鳳天燐憂心,與這樣的人作對,最後能夠全身而退嗎?鳳天祁是個會辦事的,在臣官間他的人緣和風評都相當好,幾句不經意的話,替上官檠的不倒翁加分不少,很快地,在京城裡造成一股風潮,不倒翁賣到缺貨,繡娘們日夜趕工,而紀芳也迎來第一筆分紅,不是贍養費。
過去,紀芳收上官檠的銀子收得半點不手軟,卻也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全用在Jovi身上。
她很「明理」地說:「放心,以後清明節如果有需要,Jovi會為上官家的祖先盡一份力。」
聽聽,這是什麼話,可以拿祖宗開玩笑的嗎?
可她說得臉不紅氣不喘,好像這個講法天經地義,於是上官檠對那個二十一世紀越來越感興趣,老是追著紀芳要她講解說明。
上官檠笑得像中樂透似的,考上狀元時,都沒這樣春風得意。
因為他懷裡有三百兩銀票,不多,但距離不倒翁開賣到現在,只有短短兩天。
紀芳老說:「做官得憑本事,做生意更得憑本事,這時代人人重士不重商,可你知道嗎?在我們那個時代,世界上最大的國家選出一個川普當總統,他就是個商人,川普當總統對許多國家元首只接電話不見面,可對世界上最有錢的商人可是見得樂此不疲呢。」
她說:「經濟是一切問題的答案,而能解決經濟問題的,往往不是政客而是商人。」
紀芳的話,讓他突然間覺得自己高尚起來。
上官檠跳進紀宅圍牆時,發現院子裡鋪了好幾大張桑皮紙,桑皮紙上墊著棉被,玥兒和沐兒正躺在被子上睡覺,上半身有樹蔭擋著陽光,胖胖的小腿卻沒得擋。一張小方几上,紀芳趴在上頭塗塗畫畫,殷茵、萍兒、宛兒拿著針線在樹蔭下做刺繡。微風徐徐,一院子的靜謐把紛擾阻隔在外。
他喜歡這種氣氛,這種和「家」很像的親密氣氛。
「做什麼呢?」上官檠問。
萍兒、宛兒看見上官檠立刻起身行禮,殷茵也跟著起身,「我把孩子帶進去。」
她很意外紀芳和上官檠的關係,更意外自己和上官家還存著這樣的緣分。
那日在街上看見上官檠成親,她還有些幸災樂禍,因為讓敵人不痛快,她便痛快了,可後來打聽,知道上官檠娶的竟然是夏可柔……她無語了,不嘵得是該為上官檠感到悲哀,還是讚歎夏氏的手段。
「別,讓他們再曬一會兒太陽。」紀芳頭也不抬,繼續作畫。
她正在畫繪本,這幾個月除了不倒翁和殷茵想要的繡樣外,她把一部分精力放在繪本上,Jovi八個月了,能夠坐著安靜聽故事,玥兒和Jovi很喜歡聽故事,因此對畫繪本紀芳樂此不疲。這就是當娘的,沒有特殊喜好,孩子的喜好就是娘的喜好。
「你把孩子當棉被?」還曬呢,孩子細皮白肉的,也不怕曬出個好歹。
紀芳無可奈何地瞧他一眼,無知真是件可怕的事,突然間她很感激自己念書時期的勤奮努力。
見她要開口,殷茵忙道:「我還是把孩子抱進去吧,大人講話會吵醒他們,沒睡飽他們還會鬧脾氣,萍兒來幫忙,宛兒,你到廚房裡看看蒸蛋涼了沒,再給爺泡杯茶來。」
這段日子下來,她已經很習慣紀芳和上官檠之間的鬥嘴。
不曉得兩個人哪有那麼多的話可爭、可鬥,好像隨便一句話都能吵上半天。
可分明是爭執,卻從不吵得面紅耳赤、火冒三丈,紀芳總是笑咪咪地頂著頂著,頂得上官檠有再大的氣兒也沒處發。
幾乎都是上官檠屈居下風,照常理來說,這麼難搞的「外室」,是個男人都不會想再過來這裡,可上官檠真奇怪,常常來、天天來、時時來,好像這裡是他家廚房似的。
殷茵說完,大夥兒各自散去,上官檠往紀芳身邊一坐,拿起旁邊的繪本,慢條斯理地說服她,「以後別曬孩子了,孩子皮嫩,要是曬傷哭鬧,你又要心疼。」
「我算著時辰呢,陽光裡有維生素D,可以幫助鈣質吸收,以後玥兒和Jovi才會長得頭好壯壯。」
「維生素……D是什麼東西?」
「維生素是我們身體需要的各種營養成分,而這些東西藏在不同的食物裡……」她拿起紙筆,飛快在紙上畫著、解釋著,也不管他聽不聽得懂,就是拿他當孩子教,意外的是,他能在重點處提問,讓她開始懷疑,古人的智商比自己想像中高。
「所以士兵身子骨特彆強健,而書生捶幾下骨頭就斷了,就因為太陽曬得不夠?」
「嗯……不完全正確,應該說提供足夠骨本的物質叫做鈣,要攝取足夠的鈣質之後,再有充足維生素D,才會幫助人體吸收轉質。」
「如果沒有充足的維生素D呢?」
「那麼鈣質就會排出體外。」
上官檠點點頭,受教的問:「要吃什麼才有鈣?」
「鈣質存在小魚乾、蝦皮、紫菜、海帶裡頭,若是沒住在靠海的地方,百姓吃到的機會比較少,這時就可以喝牛奶補充,只不過牛奶有股腥味兒,多數人不喝。」
「菜裡面沒有嗎?」
「有啊,像菠菜、芥藍菜、莧菜……都有鈣質,只不過這些菜裡面都含有草酸,草酸容易阻礙鈣質吸收,結合成化合物排出人體,所以效果差一點。沒有海產,也可以多吃豆乾、豆漿、豆腐……等黃豆做的東西,它們不但有鈣質,還有大豆異黃酮可以幫助鈣的吸收。」
上官檠笑問:「在你們那個時代,每個人都知道這種事嗎?」
「學校裡都會教,沒好好學會,就考不上好高中、好大學、好研究所,沒有好的學歷文憑,很難找到一份好工作,更別說想要出人頭地。」
「女人也要?」
「當然,在我們那個時代裡,有很多女人當皇帝。」
「我覺得……」他猶豫片刻。
「怎樣?」
「在你們那個時代的男人,一定很辛苦。」
「男女平等,男人就辛苦了?那這個時代的男人不辛苦,是因為女人低賤、沒有地位?被壓抑得連自己的聲音都不敢發出,才是正確的?」
「你很擅長曲解別人的話。」
「是我曲解還是你不敢承認?你敢說你沒打骨子裡看不起女人?!」
想起大小夏氏,上官檠冷笑,「那是女人表現得讓人看不起。」
「哦,她們表現了什麼?」
「愚蠢、自私、心胸狹窄、心腸陰毒。」
紀芳回嘴道:「如果男人給女人受教育的機會,女人不會愚蠢;如果女人有機會在外頭爭取自己想要的一切,就不需要在後宅的一畝三分地裡自私自利;如果男人肯讓女人有適當的見識,她們便不會心胸狹窄;如果男人不會三妻四妾,她們不需要為了搶奪男人,禍害其他女人,就不會心腸陰毒。」
「你的意思是,女人不好全是男人的錯?」
「不敢說十成,至少有七、八成,所有女人都希望自己溫和良善、可愛溫婉,可惜多數女人都被錯待,為了生存,她們必須逼得自己殘忍。」
她的話惹毛了上官檠,她的意思是夏嫵玫害死母親、害了自己,全是父親的錯?夏嫵玫沒錯,她只是在爭取自己的生存權?什麼鬼話!
「我看你受這麼多的教育,是不是不愚蠢、不自私、不心胸狨窄、不心腸陰毒尚且不知,確定的是你的教育讓你鼓舌如簧、擅長狡辯。」
紀芳沒有生氣,她參加過辯論社,知道一旦加入過多情緒,就會讓人失去理智,說出不得體的論點,因此她很可惡地一笑,回答,「你說不過我,惱羞成怒了,所以攻擊我的性格。沒事,我不生氣,我能理解落敗者的痛苦。」
瞧,這是什麼話,簡直是氣死人不償命。「我是在說道理。」
她搖搖頭,像老僧般莫測高深地說:「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你心中的事很多,看事情不免偏頗……」
話沒說完,一名男子跳進她家圍牆。
這是怎麼回事,她家沒大門嗎?怎麼一個兩個都跳牆進來?紀芳不禁開始考慮,是不是該把圍牆給加高?
她定睛一看,想瞧瞧是哪個沒家教的,不意視線對上鳳天磷的,紀芳嚇一大跳,那是……被她訛了三百五十兩銀子的鳳公子,他怎麼會來?
她還沒想清楚怎麼回事,就見他怒氣沖沖走過來。
上官檠顧不得方才的爭質,一把將紀芳拉起,藏在自己身後。
他的防備表情激怒了鳳天燐,一拳頭過來,上官檠舉臂擋開,鳳天燐更是氣憤不已,一拳一拳再一拳,掌風很猛烈,幾次刮到紀芳的臉龐,一陣陣的微痛。
上官檠不滿了,雙掌用力一推,使出十足力道,鳳天燐被迫後退幾步,他再手一抄,攔腰將紀芳抱緊,身子猛地往上竄,三下兩下竄到樹梢頭。
紀芳倒抽氣,圈住上官檠的脖子不放,這感覺像是坐上超速電梯,短短兩秒鐘從一樓升到二十褸,心臟都快跳出來,嘴巴卻喊不出聲的胸痛感。
他把她放在樹幹上,低聲在她耳畔說:「抱緊樹幹,我馬上來接你。」
血液在瞬間衝進腦門,她搞不清楚自己是害羞還是懼高,只覺得血脈僨張,全身上下抖得嚴重。
她下意識照著上官檠的話去做,死命抱住樹幹,不敢低頭往下看,眼睛雖緊緊閉上了,但耳朵閉不起來,她把樹下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你讓我找莫琇兒,我就到處找,你找到了卻連吱聲一句都不肯,還把她藏起來,說,你在怕什麼?」鳳天燐指著上官檠的鼻子一陣痛罵,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生氣,可看見兩人的親密,火氣就不打一處來。
哇哩咧,紀芳想抗議,這話太污辱人,誰說她是被藏起來的?她明明就是自己找到好地方,安居樂業住下來的好嗎?說得她好像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小三。
「我需要怕什麼?」上官檠反問。
「你怕夏可柔,怕姨母,怕假面具被掲穿。」
怕她們?這下輪到上官檠覺得自己被污辱了,屈屈大小夏氏,還不構成他害怕的理由。他冷笑,「給我一個害怕的理由。」他早就不是當年的六歲孩童,那年怕夏嫵玫,是因為顧忌母親,是擔心父親厭棄娘,如今的他是就不再把上官華擺在眼裡。
怕?笑話!
「上官檠,你不可以這樣子,你已經娶親了。」
「你比我更清楚,這門親事是怎麼來的。」他不怪鳳天磷,不代表他不知道鳳天燐在這門親事背後扮演什麼角色,鳳天磷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與夏家拉成一股繩,成為支持他上位的重要動力。
身為兄弟,安持鳳天燐他不遺餘力,只不過夏家從不在自己的合作名單裡。
「不管你滿不滿意,你和夏可柔成親是事實,你必須認命!」鳳天燐揚聲道。
「認命?你自己為什麼不認命?」
「誰說我不認命?我是皇子,身為皇子從出生那刻起,就註定我要與兄弟競爭那個位置。」
「這就是你所謂的註定?不,真正的註定是,大皇子為嫡、為長,若無大過,那張椅子「註定」是他的,身為弟弟,你應該支持,應該輔佐,而非生出異心。」這是第一次,上官檠對他說實話,也說重話。
「父皇更喜歡的是我,不是大皇兄。」
「傳言皇上最喜歡貴妃娘娘,可多年過去,皇后依舊是皇后,不曾改變,皇后的身分擺在那裡、家世擺在那裡,經營多年的後宮牢不可破,貴妃娘娘再受寵又如何?」說穿了,就是個待妾,喜歡與否能夠改變什麼?
「天家無親情,若我不搶會死於非命。」
「即使我告訴你好幾次,你依然派人到處抓拿莫飛、莫辰,堅持找出我母親死亡的真相,那你為什麼不派人去査査你被刺殺的事,為什麼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你非認定那是大皇子動的手?」
幾次攀談,除非鳳天祁藏得太沉、城府太深,否則上官檠認為鳳天祁就是個磊落坦蕩、值得深交之人,只是鳳天燐深受夏家與雲貴妃的影響,認定鳳天祁對他虎視眈眈。
鳳天祁相較,他更相信成天跟在鳳天燐身邊的二皇子鳳天嵐不是什麼好東西,人前一套,人後一套,上官檠不喜歡他那雙閃燦不定的眼睛。
鳳天嵐的生母出身低微,生產的時候熬不過,死了,當時深得皇帝寵愛的雲妃因為無孕,鳳天嵐便被她養在膝下。
後來鳳天燐出生,兩人一起長大,鳳天嵐對鳳天燐刻意巴結討好,甚至擺明態度,願意為鳳天燐謀劃,可他為鳳天燐出的計哪次得到好結果?鳳無燐卻認為鳳無嵐並無惡意,只是蠢。
上官檠曾問他,「你這麼聰明,為什麼被他牽著鼻子走?」
鳳天燐回答,「我們一起長大,不聽他,聽誰的?」
所以這就是鳳天燐的問題,他急躁、直接,對喜歡的人不懂表達善意,只會用挑釁來引起注意,可深交後才會曉得他的心有多熱情,這樣的人太容易被利用,不適合當皇帝。
總之鳳天嵐的陪伴讓鳳天燐對他深信不疑,這讓上官檠認真思考紀芳的話——她說,身為父親最重要的是陪伴,而他對沐兒的陪伴似乎不夠,即使他現在還很小。
「不是大皇兄會是誰?除了我們三個,其他人根本連競爭都擺不上檯面。」
「二皇子呢?」
「你在開玩笑嗎?上次二皇兄與我一起受害,若不是他替我擋刀,我早就死了,難道二皇兄會買兇殺害自己?」
「去査啊,你不是最在乎證據的嗎?」
上官檠對二皇兄的指控,讓鳳天燐非常不高興,阿檠不喜歡姨母、不喜歡二皇兄,所有他身邊的人阿檠都不屑與他們為伍,這是想與他壁壘分明嗎?
「你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動搖了,大皇兄送富貴布莊一塊匾額,讓你的不倒翁大賣,你便拿他當好人看?」
「一塊匾額就能夠收買我?那你也太差勁了,直到現在還沒本事把我收買。」冷笑一聲,這就是他口口聲聲的兄弟?連基本的信任都沒有。
鳳天燐知道自己說得太過,可,他氣啊!
氣上官檠找到莫琇兒卻不說一聲,氣他得了大皇兄的好處也不吱聲,原本姨母和夏可柔姑侄的感情不差,現在兩個人都回去娘家鬧,他不相信當中沒有上官檠的手筆。
他非要與夏家對立嗎?他不肯幫助自己了嗎?
「別人不信我就算了,可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們從小就感情深厚,即使你被賊人擄走,我也從沒放棄你,你怎麼可以背叛我?」鳳天燐怒氣沖沖。
上官檠見鳳天燐鑽牛角尖了,嘆息。「我沒有背叛你,也沒有不支持你,如果你想要那個位置,我一定會陪你到最後,只是你想要真相,我也一樣不喜歡被欺騙,二皇子,我不信任他。」
「今天我們不談二皇兄,我們說說夏可柔,你很清楚她是什麼性子,如果讓她知道你把紀芳藏在這裡,她肯定會鬧得天翻地覆。」話出口鳳天燐才驚覺,原來讓自己這般憤怒的理由是紀芳。
是因為他找太久找不到嗎?是因為偶爾想起她,他會不自覺微笑嗎?是因為他一直期待和她再次見面,阿檠卻把他藏起來嗎?原來他在意的「背叛」,指的是這事。
上官檠不知道鳳天燐的心思,但他心裡接下鳳天燐的話。是,他會讓夏可柔鬧個天翻地覆,只不過她鬧的對象不是紀芳,而是夏嫵玫。
「你那麼在意夏家的理由是什麼?」上官檠淡淡一笑,他早已決定將夏家連根拔起。「因為那是你外祖家?」
這話是百分百的諷刺,天子無情無心,想當個賢君,就不能讓外戚干政,他把外祖家看得這樣重,豈能當個好皇帝?
鳳天燐愣住,半晌後回答,「夏家有錢,我現在最需要的是銀子。」
「我從祖父那裡拿到不少鋪面,銀子我給。」
「那得花多久時間……」
紀芳再也忍不住,揚聲大喊,「上官檠,你的「馬上」要多久?我快撐不住了啦!」
同時間,她鬆開手腳,整個人如同蘋果似的砸向地面,可惜這裡沒有一個牛頓,否則率先發明地心引力的將會是中國人。
剛聽見聲音,就看見她整個人往下墜,鳳天燐和上官檠想也不想一起飛身竄起,但上官檠佔得位置之利,比鳳天燐快一步,他將紀芳緊緊抱進懷裡。
這是相當帥、相面浪漫的場,是楊過和小龍女才會做的事,只是紀芳太害怕,哪有心思去欣賞自己像不像仙女?直到兩條腿落地,她才稍稍張開雙眼。
張左眼、張右眼,左眼看見上官檠的笑臉,右眼看見上官檠的寵溺,兩眼齊張,她看見他的溫情,他……在用力電她!
心臟狂跳兩百下,她被告白了?沒有,只是曖昧、只是以愛為名的亂放電,可光這一點點的「只是」,已經讓她小鹿亂跳,撞翻鹿舍,一路衝到藍天白雲下,離舉鹿茸,想對老天大喊——我戀愛了!
抱久一點吧,她在心底默默許願。
「你要多久才能站穩?」鳳天燐微涼的聲音傳來,擾亂了她的美夢。
是惡質小老闆的刻薄挑釁!紀芳回神過來,狠狠瞪了鳳天燐一眼,為著公平,她也丟給上官檠一眼,只不過對上官檠那一眼,很明顯地,溫度上升二十度C。
轉頭,她發現萍兒、殷茵各抱著一個孩子,滿眼驚恐地看著自己,她們嚇壞了。
嚇到她的家人?護短的紀芳生氣了,怒道:「你們要打架,可不可以找個空曠的地方?要吵架可不可以找個沒有觀眾的地方?兩位爺,請移駕行不?」
「不行。」異口同聲,鳳天燐和上官檠有默契到讓人傻眼。
鳳天燐當然不行,他已經找紀芳找很久了,上官檠更不行,他才剛下定決心,要好好陪伴兒子,怎麼能這會兒就走?
不行?紀芳吸口大氣,說:「很好,你們不要走、不想走、不樂意走……」她本想很帥地接一句——「老娘走,行不?」可……哪行啊,這裡是她的地盤,她走了算啥回事?
鳳天燐笑著接下她的話,「對,我們是不要走、不想走、不樂意走,那你要走嗎?」
鳳天燐明明開心,卻忍不住挑釁,好像非要這樣,紀芳才會注意到他。
上官檠護在紀芳身前,她肯走,他還不樂意她走呢!
三人之間的氣氛很奇怪,看不出誰和誰才是一國的。
紀芳翻白眼,兩個無賴,虧他們還一個是皇子、一個是王府大少爺呢,她嘆氣問:「你們到底要什麼?」
鳳天燐才要開口,對他印象爛到爆的紀芳不讓他說話,「我知道,你要錢,可以,我幫你,那你呢?上官公子要什麼?」
「我要你」——上官檠想這樣說,但他知道她的反應,她肯定會笑得滿臉油條,回答——「對不起,你要不起我啊,你家裡還擺著一尊大老婆呢!」
他更清楚不能用權勢逼她,否則她會逃到天涯海角,她,是個讓他沒辦法的女人。
所以他只能回答,「我要合作。」
他把收在胸前的帳本和銀票拿出來,瞬間,紀芳眼睛閃閃發亮,眼睛的溫度再提升二十度。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7-8-15 12:43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7-8-11 03:11 PM 編輯
第七章 這女人罵不贏
「你要多少錢?」紀芳二話不說,提起筆問得直接。
院子的鋪墊被他們踩壞了,她只好抱著紙筆回到廳裡,兩個男人乖乖就著方桌,一人佔據一邊。
「五十萬兩。」鳳天燐故意說出一個令人為難的數目,別說紀芳,就是上官檠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湊出來。
紀芳又問道:「你們名下有多少鋪子?賣什麼東西?每年營收多少?通通寫下來,大概就行了,不必細陳。」話丟下她便不理會他們了,逕自提筆塗塗畫畫、抹抹改改。
兩人各自取過紙筆,短短兩刻鐘過去,已經將名下鋪子寫出來,共有七十八間,食衣住行樣樣有,不過最賺錢的……她多瞄兩眼,心猜應該是青樓、賭坊、古玩鋪子。
若普通人開古玩鋪子,生意不見得會好,但人家是皇子啊,有人脈、有資源,往來的非權即貴,打著他的名號生意能差到哪裡?
果然,目光往下滑,所想的和結果八九不離十。
她把自己設計的禮券畫出來,分別有千兩、百兩和十兩的券子。
「大量印行這種票券吧,千兩票券賣九百兩,百兩票券賣九十五兩,十兩票券賣九兩七錢,往後顧客可以拿這些票券到你們的鋪子裡買東西,這是方法一。
「方法二,票券原價出售,只不過要分門別類細細定下,拿這種票券到不同的鋪子購物可以享受多少優惠。這是利用貪小便宜的心態,讓你們在短期之內累積足夠的銀子。」
若非這時代的科枝不夠用,她更想發行悠遊卡、信用卡,把民生食衣住行全攬在裡面,可別小看那點蠅頭小利,聚沙成塔,賺頭夠驚人的。
這邊紀芳才剛解釋完,那邊兩個男人已經像看到蛋縫的大蒼蠅,兩眼發光。
「你怎麼會想到這個?」
鳳天燐激動的想一把抓住她的手,上官檠見狀迅速動手格開,下一刻,紀芳發覺自己連人帶椅的挪了位置。
上官檠是怎麼辦到的?不知,但很清楚,這傢伙的武功相當了不起。
他實在該好好感激莫辰、莫飛,雖然紀芳並不喜歡他們,可一碼歸一碼,上官檠能夠文成武就,他們功不可沒。
紀芳斜眼看人,覺得自己很屌,她竟敢對著小老闆的丹鳳眼冷笑?強、厲害、偉大,同事若看到這幕,肯定會紛紛起身對她做出英雄式歡呼。「哼!告訴你,你就能想得到?」
「你怎麼知道我不能?」
「這跟腦袋裡頭的東西有關,你裡頭裝的……品質不夠好。」
這是繞彎兒罵他笨了?鳳天燐大怒,一雙丹鳳眼橫起來,氣勢立現。
她是俗辣,鳳天燐客氣她就囂張,這會兒……她縮縮脖子,整個人幾乎要縮到上官檠身上避難。
是啊,她被丹鳳眼給制約了,她討厭丹鳳眼、害怕丹鳳眼,看到丹鳳眼就會下意識倒退三百步。
上官檠抿唇忍笑,向來只有鳳天燐嫌棄別人不聰明的分,沒想到這會兒被嫌。
「這話是誰告訴你的?」鳳天燐目光對上上官檠,他不相信紀芳會這樣認定自己,除非背後有人嚼舌根說他壞話。
上官檠連忙搖手撇清,不關他的事,他扶著紀芳的肩膀往前推,擺明始作俑者是她。就這樣被推出來了?看看上官檠,再看看鳳天燐,紀芳豁出去了!她有受刑人的心態,反正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是你告訴我的!」紀芳回答得鏗鏘有力。
「我幾時告訴你?」
「你說,皇上更喜歡的是你,不是大皇子,可天家無情,後宮殘酷,誰說:「不喜歡」不是一種保護?不是「最喜歡」的表現方式?
「你說,二皇子與你一起受害,難道他會買兇殺害自己?試問皇子大爺,有沒有聽過反間計?往往害人的就是與你最親密、在你耳邊散播假消息的那個人。就是沒聽過反間計,苦肉計您聽過吧?如果挨個刀,比要說上千言萬語更有用的話,有何不可?
「你說,身為皇子從出生那刻起,就註定要與兄弟競爭那個位置。」微微一笑,紀芳惡意問:「這是誰規定的?皇帝只有一個,皇子卻滿大街,如果身為皇子只能追求皇位,那些追不到的人做啥去了,買繩子上吊了?你說這種話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對權位的戀棧與貪婪罷了。」
鳳天燐氣得跳起來,怒道:「我沒有,從小到大……身為皇子都是受這樣的教養長大的。」
「是誰教養你非得爭那個位置?太傅?皇帝?應該不是吧。我來猜猜,是誰教你的呢?是那些你上了位就能從中謀得利益之人?
「唉,那可不是教養而是洗腦,把你的心志往他們想要的方向引去,讓你去搶那個會砍頭的位置,如果你失敗了,死道友不死貧道,如果你成功了,就會被圈禁在小小的皇宮內,成天面對批也批不完的奏摺,以及後宮嬪妃們對生皇子的索求,而他們呢?大魚大肉、榮華富貴、權勢滔天、胡作非為……這門生意值得做!」
「小小的」皇宮內?對生皇子的「索求」?上官檠瞥紀芳一眼,還真敢說,不過大概只有受過民主思想洗滌的人,才敢這般輕視皇權。
話糙了些,但沒錯,比起壯麗江山,皇宮確實是小得不值一提,而那群塗脂抹粉、爭先恐後的女人……應付起來確實令人疲憊。
鳳天燐眉毛挑得老高,從沒人敢用這種譏諷的口氣同他說話,她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沒想到她還說上癮了,一講再講。「假如做皇帝是件有趣兒的事兒,爭一爭倒也無謂,可明明很無聊的呀,請問:「天註定皇子」,您一年在外頭晃幾回,皇帝一輩子可以在外頭晃幾次?你想幹啥便幹啥,可皇帝想打點野食,後頭還有一堆眼睛瞪著。你老羨慕皇帝,老覬覦皇帝屁股下面那張椅子,幹麼呢?」
「無知婦人,你懂什麼?」他鄙棄道。
紀芳無視他的鄙夷,樂呵呵地笑著,沒心沒肺似的。
看著她那副模樣,上官檠嘴角咧開,笑容現形,他很有經驗,心知鳳天燐慘了,很快他會被氣得炸毛。
「說個故事給你聽,行不?」
火都快燒心了,她還要說故事,鳳天燐恨恨剜她一眼。「說!」
「從前從前,有隻住在野地裡的老虎遇見被圈養的老虎,野生老虎羨慕圈養老虎不必到處辛苦覓食,有人定時拿食物來餵養,而圈養老虎羨慕野地老虎可以自由自在地到處跑,於是他們商量過後,決定交換身分。猜猜,到最後他們怎麼樣了?」
火大的三皇子憋著氣不應答,幸好上官檠是好人,配合的問:「怎麼樣了?」
「一隻死於憂鬱,一隻死於飢餓。人們往往對自己的幸福視若無睹,總把眼光放在別人的幸福上,卻不曉得自己所擁有的正是別人羨慕的。也許大皇子羨慕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受寵,也許皇上羨慕你可以自在任性,百姓羨慕你的地位,貧民羨慕你的財富,庸者羨慕你的才智……你被人這麼羨慕著,為什麼不試著珍惜,反而去追尋遙不可及的幻想?」
準備炸開的毛在這瞬間平抑,鳳天燐找不出話來反駁她,只能用一雙眼睛定在她身上。氣氛變得凝重,上官檠悄悄地用口型對紀芳說過了。
她也知道過了,只不過鳳天燐的腦袋被洗得有些壞,不當頭棒喝,怎能敲得醒?
若他天生熱愛當皇帝,有增進全人類福祉、開創萬世太平的志向與勇氣,那麼幫幫他又何妨,只是他要的不過是那把龍椅,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他要是當上皇帝,才是害了百姓、害了他。
她對上官檠比出一根手指頭,意思是——最後一棒。
「你拿上官檠當朋友,怨恨他背叛你、不支持你,可你為他做過什麼?逼著他逼他娶不喜歡的女子,逼他考慮你的立場,你考慮過他的立場嗎?友誼對你而言會不會太廉價?」
這話徹底激怒鳳天燐,這個臭女人居然挑撥他和阿檠的感情?太可惡也太可恨!他大怒起身,手掌拍上桌面,力氣之大大到桌子塌了,筆墨紙硯全掉在地板上,連她接近完成的「好好吞吞」繪本也沾上墨漬。
她心疼地把繪本拿起來,翻翻裡頭,幸好只有封面處染上一小塊。
她也生氣,怒瞪鳳天燐一眼,道:「連這麼點真話都聽不進去,抗壓性這麼低,想當皇帝?你還是別禍國殃民了。」
鳳天燐氣瘋了,他不打女人的,可這會兒他再也顧不得,揚拳就往她臉上砸去。
上官檠見狀,拉著紀芳往後一躍,險險閃過他的拳頭,他可以容許鳳天燐的所有事,獨獨不能容許他這樣對待紀芳,不怒的他也怒了,寒冽目光望住好友。
有上官檠護著,紀芳膽子更肥,她用力拍手,豎起大拇指,巧言笑道:「真能耐,皇子大爺拿這招去打敵人,肯定能夠開疆拓土,開創永恆不朽志業。」
話背後的意思是,不去對付敵人反而來打女人——好大的威風!
鳳天燐被氣得血管快爆開,他仰天長嘯,大叫,「氣死我!」
這女人不能打,罵又罵不羸,如果是個可以嚇乖的就罷了,偏偏那副性子張揚得可恨,他是招誰惹誰,沒事跑到這裡犯傻,虧他那麼期待再見到她,沒想到……他不知道怎麼辦了,人生頭一次他覺得手足無措,只能掉頭走掉。
看著鳳天燐的背影,上官檠苦笑,能把人氣成這樣,紀芳的本事見長。
「你知不知道他是皇帝最喜歡的三皇子?」阿檠滿臉無奈。
「知道啊,他自我介紹過了。」一個囂張、任性,只站在自己角度看事情的三皇子,幸好是在古代,要是在二十一世紀,現代的王子可沒這麼好當,他這副樣子新聞媒體肯定能把他搞出憂鬱症。
「得罪他,對你不會有好處。」
點點頭,她說:「我同意你的看法。」可是天曉得,她有多解氣,好像把上輩子的公道全討回來似的,光個爽字也難以形容吶。
「那你還……算了,乖乖待在家裡,我一會兒過來找你。」他得先去安撫鳳天燐才行。
「去吧、去吧,上帝會祝福你的。」微微一笑,待上官檠走得不見人影了,心情大好的她跑到大門口,揚聲大喊,「各位姊妹出來嘍,牛鬼蛇神退場,仙女神女進場。」
在房裡拉長耳朵偷聽的殷茵翻了個大白眼,對萍兒、宛兒說:「帶上孩子,去廳裡吧。」
一群人走進廳裡,看見紀芳非但半點沒有悔改的意思,還滿臉的得意洋洋。
殷茵手指敲上她額頭,「你知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誰?」
紀芳乾笑兩聲,回答,「放心啦,阿檠會擺平的。」
話出,她才發現,自己對上官檠是不是太有信心?
這時,她還不曉得是上官檠給她的安全感作祟,只想著,Who怕Who,鳳天燐有皇帝,她還有阿檠呢,在紀芳嚴重缺乏階級觀念的腦袋裡,阿檠比那個只能待在「小小皇宮裡」的皇帝要有能耐、更威武。
她揚揚手上的銀票,對大家宣布,「走,大家去敗家,本姑娘有銀子了!」
* * *
鳳天燐並沒有走遠,他刻意停在紀宅門外等人。
看見上官檠那刻,他鬆口氣,幸好他追出來,要是他把紀芳看得比自己更重,那就真的要出點事兒了。
上官檠快步走到他身邊,橫他一眼,「跟個女人生氣,你還真長進。」
「她一直都是這副德性嗎?」
在成為紀芳之前不是。但上官檠點點頭,說:「別跟她計較。」
「難怪你討厭她。」
上官檠被這句話噎著,苦笑兩聲,沒變成「這副德性」之前,他還真是討厭她,可變成「這副德性」之後,他討厭……見不著她,聽不著她,靠近不了她。
「我記得以前她好像不是這樣的。」鳳天燐道。
上官檠猶豫片刻,回答,「那時你躲在暗處,只匆匆見過她幾面,不知道她的本性。」
「她都這樣子……氣死人不償命?」
「對。」這次他回答得斬釘截鐵,為女人騙兄弟,他第一次做這種事情……
鳳天燐點頭,又說:「可她確實不記得我。」
唉,趁這次機會,上官檠決定一次把解釋給足。「我離開後,她知道我在京城,還變成靖王府的大少爺,便鬧著進京尋我,莫飛不願意她惹禍上門,爭執間她撞到頭,昏死過去,莫飛夫妻以為她死了,就用一副薄棺收了她。可她並沒有死,只是昏迷一段時間,清醒後她忘記不少事。」
那次在富貴布莊的談話,他輕易地相信紀芳所有的說詞,因為她和過去相差太大,因為她那雙無害無辜的大眼睛,也因為她泥鰍似的油脾氣。
他不只相信,還對她口中的「現代」起了高度興趣,因為那個特殊的地方,把她養出一副特殊的性子和特殊的腦袋,而他對這份特殊無法抗拒。
「既然如此,過去你討厭她,為什麼現在不討厭?你應該把她處理掉的,為什麼還幫她在京城安居立業?」
「她生下我的孩子。」
「她以孩子要脅,逼你與她虛與委蛇?」
如果紀芳聽見鳳天燐的結論,肯定會笑得讓人頭皮發麻,然後說:「放心,我不生氣,跟豬生氣,會讓豬誤會自己太聰明,咱們當人類的不可以給豬錯覺,這才是愛護小動物的正確行徑。」
「不對,是我喜歡兒子,想經常過去看他。」
「為什麼不抱回靖王府養,上官慶成親兩年,膝下猶虛,你把兒子帶回去,老王爺肯定會很高興。」
提到王府,上官檠的尷尬轉為冷笑,反問:「你覺得我抱兒子回去,夏可柔會高興?我那位好母親會高興?上官慶會高興?在一群憤怒的人當中我要怎麼保護兒子的安全?」
拉下臉,鳳天燐道:「你始終不相信姨母是清白的。」
「你也始終不相信我說的話。」
「你光只會聽信莫飛的一面之詞,算了,遲早我會把證據攤在你面前。」
上官檠淡淡一笑,太重感情是鳳天燐的優點,也是缺點。
「鳳三,現在情況不同了,我對紀芳有責任,不能把她處理掉,而我與夏可柔成親不久,讓她知道我有個兒子,定會家宅不寧,這件事先擱著吧。」他低聲懇求,喚著他打小初識時的昵稱。
「可你這樣,豈不是經常要去見紀芳?」
「不管有沒有沐兒,我都會經常見她,別忘記,我正跟她合作生意。」
鳳天燐垂頭,沒錯,就是因為看見不倒翁上的圖案他才會聯想起紀芳,才會安排眼線暗中盯著上官檠,一路追到那處宅子裡。鬆口氣,他道:「她和你形容的不一樣,她比想像中……」
上官檠連忙接話,「聰明?古靈精怪?是的,她經常有些奇思怪想的妙招。」
「從小就這樣?」
「從小就這樣。」他再度為紀芳說謊。
「你一向喜歡聰明的人,為什麼會討厭她?」
目光微閃,上官檠輕笑,因為她不是莫琇兒啊!但這話不能說,他語帶雙關地回答,「我討厭的不是莫琇兒,而是被安排控制,那場婚事不是我想要的。」
鳳天燐是聰明人,不難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夏可柔也不是他想要的,在某種程度之下,阿檠確實成為母妃和自己的祺子,娶一個不想要的女人,走進一場他不樂意的婚姻。想起紀芳的話,鳳天燐面有赧色,認真說 道:「我會補償你的。」
搖頭,上官檠轉移話題,「別提那個,來談談紀芳的票券計劃,你想做嗎?」
「想。」不去想紀芳氣死人的表現,她的想法確實讓人心動。
「你要這麼多銀子,到底想做什麼?」
「有錢好辦事。」
「你要辦任何事我都沒意見,但如果動到軍中……皇帝不是昏君,身邊明的、暗的勢力絕對沒有你我想像的那麼容易,你背後的小動作定會落在皇帝眼底。鳳三,欲速則不達,皇帝正值英年,若知道有人覬覦他的位置,他會怎麼想?
「儘管天家無情,但皇帝給你的疼愛是貨真價實、旁人無法取代的,你希望為了奪嫡鬧得父子反目嗎?到時,你會不會後悔?」
鳳天燐重情,他便動之以情,而說之以理的事,紀芳已經做了,他相信聰明如鳳天燐,在心情沉澱下來之後會深思的。
「你的意思是讓我不動如山?」
「眼前確實一動不如一靜,現在的情況對你很好,皇帝信任你,願意讓你到處遊歷,你年紀尚輕,與其成天想著那個位置,更該做的是累積實力。」想到什麼似的,上官檠又說:「記不記得前陣子我想在宮中插上一腳,搶下珠寶市場?猜猜紀芳是怎麼對我說的?」
那件事鳳天燐清楚,玉。珍齋是他和上官檠合開的鋪子,上官檠有意搭上內務府的秦公公,提供後宮所用的首飾。鳳天燐勸他別動這塊,他不想為幾兩銀子讓上官檠與自己外祖家對峙。後來上官檠不再提及,鳳天燐還以為是自己說動他,難道不是?「她怎麼說的?」
「她說不怕搶不來,只怕搶來卻保不住,我若有心經營首飾精品,應該先讓自己的商品無人能匹敵。」
這兩個月他到處招兵買馬,尋找好的工匠,因為紀芳說,就算她能夠抄襲二十一世紀的飾品,你也要有好的工匠、好的工藝才能做得出來。
鳳天燐沉默,他想起紀芳那些「其心可誅」的話,他不禁自疑、自問,若他順利搶下那個位置,有本事保得住?或者說……他只能當個傀儡帝君,被那些得利者牽著鼻子走。
拍拍上官檠的肩膀,他說:「這件事我聽你的,不過票券得做,錢多不愁,我想再開一家青樓,而你想擴大鋪面,到處都需要用錢。」
上官檠輕哂,知道自己說動他了。「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盤算盤算。」
「到杜康樓吧。」那是鳳天燐開的酒樓,在開始賣「有容乃大」之後,生意更是好上兩、三成。
「好,順便嘗嘗你口口稱讚的有容乃大。」
鳳天燐輕哼一聲,道:「紀芳確實有幾把刷子。」
上官檠沒頂嘴,肚子裡卻回了,何止幾把刷子?她腦袋裡裝的全是寶,二十一世紀啊……他對那個地方實在太好奇。
* * *
敗家不是隨口說說,紀芳是真的努力敗、盡情敗,用盡全力在敗家。
在她那個年代,辛辛苦苦、被老闆惡整一個月,匯到帳戶裡的錢扣掉房租、管理費、水電瓦斯網路、助學貸款,摳出來的一點點餘額,頂多能到小餐廳提供自己一點點的小確幸。
可現在一口氣拿到三百兩……這只是起頭啊,未來還會有更多銀票如流水般往她的口袋裡飛奔。
於是在出門前,她發下豪語,要把三百兩花光光。
殷茵嚇到,硬從她手裡抽走二百兩銀票,只讓她兌開一百兩碎銀,面對管家婆的強勢,紀芳無話可說,殷茵可是這個家的主心骨,不過還有一百兩也不少了,紀芳很大方,拉著萍兒、宛兒的手,一人塞給她們十兩,讓她們盡情花,這舉止感動得兩姊妹痛哭流涕,這輩子別說花掉十兩,連十兩銀子長什麼樣她們都沒見過。
一群女人上街,萍兒實在,第一站直接往糧鋪去,買米麵糖豆類,好像要把一年份的糧食都給備下似的。
紀芳嘲笑她,「鬧飢荒了嗎?這樣買法。」
萍兒吐吐舌頭,面帶羞赧,不好意思地道:「小姐別笑話我,我這不是給餓怕了嗎?」她轉頭對掌櫃說:「對不住哦,剛才指的那些都減半吧,明兒個送到家裡來。」
「好咧,姑娘若是怕上街麻煩,往後需要什麼訂個數量,每半個月咱們給姑娘送上府。」圓滑的掌櫃急急籠絡起大客戶。
「多謝。」
離開糧鋪,來到布莊。
肥水不落外人田,她們當然要到富貴布莊,一方面看看不倒翁的銷售情況,也買幾疋布,給大家添置新裝。
出門前,殷茵便知道紀芳想做新衣會到布莊來,便把之前繡好的簾子一起帶出門。
有三、四幅,都是厚實的簾布,每幅皆不同的顏色,繡著不同造型的凱蒂貓。
接待他們的還是阿發,他是個慧眼獨具的,當初若不是他一眼相中不倒翁,現在哪有這麼好的生意可做,何掌櫃看重阿發,還讓他好好表現,允諾他若是做得好,年底就升他當二掌櫃。
紀芳可是他的恩人吶,今兒個看見紀芳他能不拿她當菩薩供著?更何況她又帶來好東西了。
看著門簾,他忙問道:「還有別的圖樣嗎?」
殷茵道:「有,不過出門匆忙,沒帶上,若店家有興趣,可以談談合作法子,到時再把其他的送過來。」
紀芳抿唇偷笑,殷茵這是吹牛了,哪來「其他的」?那天不過是她閒了,順手畫五、六個凱蒂貓,拉起玥兒的手——指過,教她數數兒,殷茵見圖案可愛,便繡成三、四幅門簾,打算把家裡的舊簾子全給換下。
阿發是個大氣的,在殷茵取下帷帽露出受傷的臉頰時,在微愣後笑容很快回籠。「行,何掌櫃在帳房裡,紀姑娘、這位夫人,裡頭請。」
「讓何掌櫃和茵娘子談吧,我想挑幾塊布。」
兩人視線相接,紀芳對殷茵一點頭,殷茵明白,紀芳這是讓她作主呢,她把玥兒交給萍兒,轉身跟阿發進帳房。
既然殷茵有意做生意,紀芳當然要幫一把,她開始在腦海裡勾勒布偶造型,挑過十幾匹適合做門簾的布匹之後,買足繡線,她又尋夥計,向後頭的繡娘們買些碎布。
不到兩刻鐘,殷茵出來了,何掌櫃也跟在她身後走出來。
曉得紀芳想要碎布,他大方道:「不過是碎布,幹麼提銀子,我讓人連同姑娘要的布一起送到府上。」
「那就多謝何掌櫃了。」
「往後還要合作呢,道什麼謝?只是紀姑娘別忘記,有好東西得緊著咱們。」
「一定。」紀芳卻在肚子裡補上兩句,你家主子爺還是我家兒子的親爹,有好處能不多想著你們幾分嗎?
何掌櫃見她們一群女人,還抱著兩個孩子,連忙說:「阿發,去給姑娘們雇輛車。」
何掌櫃殷勤地把人送上馬車後,殷茵才鬆口氣,露出笑臉。她很高興,她也能為這個家做點事情。
這次的交涉,讓殷茵對自己產生自信。
馬車駛動,紀芳問:「談得怎樣?」
「六四分,富貴布莊六成,我們佔四成。」
哇咧,紀芳瞠大雙眼,人才吶人才,她只談了三七,殷茵居然能從何掌櫃手裡敲到六四,果然……她這種人只能當創意美編,讓她去談生意,只有讓人狠削的分兒。
紀芳並不曉得,這麼好的條件是因為上官檠下了令,往後對她,處處寬綽。
「茵,你太厲害了,以後這種事全都交給你。」她一把抱住Jovi,狠狠往他臉上親兩口,對兒子說:「咱們家有你茵姑姑,肯定不會餓肚子啦!」
殷茵回想起何掌櫃看見她的容貌當下,在片刻微愣之後便如同對常人說話般,與她談起生意。她字句分明、條理請晰,尤其在她用一筆簪花小楷寫下契書時,何掌櫃的眼底出現驚艷與佩服,那樣的眼光,在很多年前她經常在男人眼裡看到,可現在卻是沒什麼機會了。
何掌櫃的佩服與高看,不是因為她的容貌,而是因為她的能耐,這讓她……又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笑望紀芳,她很感激,被毀容之後,對於人生她再不敢有奢望,只想著平平安安把玥兒拉拔長大,根本不敢想像自己還能做什麼,沒想到因為紀芳,她的人生再也不同。
摟過紀芳,一起逗著Jovi,她喜歡這樣的家人,這樣的人生。
「那是因為你的圖好。」
「那也得你的繡工行。」
「行啦,小姐和茵娘子別再互誇,接下來咱們要去哪裡?」
「去找李瑩吧,我想再買兩個人回來。」生意既然要做就做大,門簾加上玩偶,往後殷茵會更忙,家事不能再讓她沾手,孩子得多找個人來帶。
聽紀芳這樣說,萍兒、宛兒看對方一眼,欲言又止。
「怎麼了?有話想說?」殷茵問。
宛兒囁嚅半晌後說:「小姐,我娘很能吃苦的,她會下田幹活兒,廚房的事也做得好,如果姑娘……」
她知道自己強人所難,哪能這樣要求主子,李夫人常說,當奴才要有奴才的樣兒,不能因為主家大方就忘記本分。她不禁縮縮脖子,接下來的話突然說不出口了。
殷茵心底清楚,骨肉分離是多麼痛苦的事,拉拉紀芳的手,以眼神示意。
紀芳明白,接下宛兒的話,她說:「知道了,明兒個萍兒雇輛車回家,若你們的娘親和弟弟願意簽賣身契到家裡來,就把他們一起帶回來。」
殷茵插話道:「你們別誤會你們小姐,她並非要逼你們一家子都賣身為奴,只是你們的爹好賭,若不簽賣身契,把人給買斷,日後賭輸銀子就領著人在家裡鬧,咱們一屋子女人、小孩,怎禁得起鬧?更甭說賭場那些牛鬼蛇神,你們不是沒見識過。」
「我們心裡清楚著呢,多謝小姐、多謝茵娘子。」
想到可以母親弟弟團圓,萍兒激動得拉起宛兒,就要磕頭謝恩。
紀芳笑道:「行了,既然不去李瑩那裡,那就去吃飯吧,京城最大、最有名、最昂貴的酒樓是哪一家?」
殷茵看不得她這副財大氣粗的模樣,戳她的額頭一記,道:「你啊,玥兒在看呢。」
她笑嘻嘻地蹭了蹭兒子的臉,「看就看嘍,這是多好的學習榜樣吶,兒子啊,你要記住,長大之後萬萬不可以當守財奴,錢要存,也得善待自己,免得人在天堂,錢在銀行,好好記住娘親的話,花掉的是財產,花不掉的是遺產……」
「別聽你娘的,她滿口胡說八道。」殷茵想把Jovi抱開,不受他娘親的思想荼毒。
紀芳卻不肯放手,緊抱兒子猛親,她親愛的Jovi、親愛的大老闆、親愛的……
笑容倏地凝在嘴角,唉,有點糟糕呢,最近腦袋有些犯胡塗,老是把上官檠和大老闆混在一起……
* * *
「我不是讓你乖乖在家等我?」上官檠非常生氣,一把將紀芳拉進雅間。
他和鳳天燐在論事時,樓下傳來一陣喧鬧,鳳天燐是當老闆的,自然多問兩聲,沒想到……好得很,居然是那個應該待在家裡等他的女人惹禍。
她長得很美,是莫琇兒的功勞,紀芳也功不可沒,莫琇兒天生樣貌好,只是天底下美女多得很,一個腦子不好使、面目呆滯的美女,不至於引發太多男人垂涎,可紀芳神采奕奕,揚眉、撇嘴,就連會讓人活活氣死的痞氣都靈活生動得讓人別不開眼,更甭說,她天生愛笑,一笑,沉魚落雁、傾國傾城,能不勾得男人心頭發癢?
因此,她招惹到夏晉山了。
他不能出面,並非顧忌夏家,而是不想讓想像力豐富、性格好鬥又吃飽沒事幹的夏可柔順藤摸瓜,摸到紀芳頭上。
所以請鳳天燐出面擺平。
怕嚇壞兒子,上官檠開了間雅間,讓殷茵幾人帶著孩子吃飯,自己像擰小雞似的把紀芳給拎到隔壁。
紀芳扁嘴,不喜歡他的口氣,雖然心裡清楚是他幫了自己,否則今日事絕不能善了。
偷瞄一眼鳳天燐,他看好戲似的看著兩人。
啊是怎樣,他們吵架,他就開心了?
心悶,火氣就旺,紀芳回嘴道:「我一不做生意,二不經營青樓,幹麼乖乖在家裡等顧客上門。」
還乖乖咧,這年頭旺旺集團都不知道在哪裡呢。
「你……」
見上官檠一樣被紀芳擠對得說不出話,鳳天燐肚子裡那股氣瞬間消彌,原來這個女人真的這麼不討喜。笑容更盛,導致他那雙為紀芳詬病的丹鳳眼出現幾分邪惡氣息。
不過紀芳那副樣子,和他猜想的不一樣,她似乎對阿檠沒有心思?難道她不是想利用兒子搶回阿檠?還是說……她是欲擒故縱,以退為進?
「明明是圈養老虎,還以為自己是野生老虎呢,看來當主子的得餓她個幾頓,她才會曉得要怎麼「乖乖的等在家裡」。」鳳天燐似笑非笑,漫不經心地取油添火。
上官檠吐大氣,一個難搞就算了,連來兩個是怎樣?覺得他很會搓湯圓,東摸西摸就能把兩人的毛都摸順?
唉,鳳天燐不想讓紀芳好過,可他怎不想想那個票券計劃還在人家腦袋裡,到時把人給惹毛了,當起閉嘴蚌殼,他是想求爺爺、告姥姥的把她巴結成老祖宗,還是想放棄計劃?
上官檠給鳳天燐一拐子,示意他別來鬧,又轉頭面對紀芳,他方才口氣是差了點,但道理還是得同她說明白,這裡和「現代」天差地遠,假如方才那件事鬧大了,夏晉山沒有損失,倒楣的只會是她。
沒想上官檠還來不及開口,她倒先發作。
「皇子大爺,您要不要先問問清楚再下評論,免得野生虎、家虎傻傻分不清楚,實話說了,我的覓食能力還不差。」這話講得很不客氣,但她彎著眉毛說,口氣輕鬆中帶點痞,油條得讓人受不了。
上官檠不讓鳳天燐開口,省得兩隻鬥雞對上又鬧起來。
拉過紀芳,他好聲相勸,「別生氣,對不住,我的口氣不好,但我是為你的安全著想,如果我們不在,剛才那情況……你待在家裡,才不會惹上事端。」
惹上事端?紀芳笑著,卻笑得令人頭皮發麻。她甜著嗓子說:「上官公子,你幾時見我生氣了?我沒生氣啊,我只是有點不能理解,這年頭的官會不會太好做了?」
「關當官的什麼事,你別胡攀亂扯。」鳳天燐道。
「誰說無關?明明是惡霸在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結果當官的不去捉拿惡人,卻支過來要良家婦女關在家裡,免得讓惡霸心生覬覦,若照您的意思,是不是把刀子藏了就不會殺人,把金銀財寶燒光就沒有竊盜,把女人全給活埋,就不會出現採花大盜?
「如此一來,當皇帝可就太容易,水澇旱災,把地裡的糧食拿去填海,就不會有流民到處流竄爭食,引發暴動;發生瘟疫,就把鄰近州縣百姓殺光,病菌就不會到處傳染;避免地震房屋壓人,就把房子打掉,令百姓餐風露宿、席地而眠,擔心起戰事會血流成河,就直接舉雙手投降……」
她瞄上官檠一眼,輕笑兩聲,做出結論,「真真是荒謬透頂,如果蠢能當銀子用,兩位爺,你們可真成了天下首富。」
果然,碰到鳳天燐,她就爆了!
「我不過說一句話,就引來你這麼一大篇。」上官檠滿眼無奈。
鳳天燐見他這樣看不順眼,對女人需要這樣嗎?
「很煩?行!小婦人告退,不打擾兩位爺。」溫溫柔柔的屈膝為禮,她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跨開腳步,上官檠擋在她面前,「別惱,我當然分得清楚是非黑白,我只是擔心你吃虧,如果我在,甭說逛大街,遊五湖四海都成。」
至於夏晉山,明面上碰不得,私底下他豈會不使手段?
紀芳目光與他對上,輕哼一聲,這話說的還有幾分像樣。
撇撇嘴,人家講理,她自然待之以禮,悶悶地,她回答,「我知道了,以後出門會小心一點。」
殷茵勸過她戴帷帽出門,是她不耐煩,如今吃一次癟,學一回乖,下次再不耐煩也會先做好防護措施。
「我找個人給你,往後出門帶上他,緊急時能頂著用,好嗎?」上官檠問。
一屋子婦孺,他越想越覺得不安全,本想著天子腳下,治安良好,倒沒想過她那張臉就是個能招禍的。
「我那裡沒地方住。」萍兒的娘和弟弟很快就會搬進來。
「你那宅子是買的還是賃的?」
「賃的。」
「要不,買一處新宅,大一點……」兒子長得快,得有自己的院落。
「還是先賃著吧,我手頭的銀子不夠。」剛剛又大手大腳花掉不少。
「不是會給你分紅嗎?我先借你,到時再慢慢從紅利中扣回來,這兩天我找人看房子。」
紀芳向來把帳記得清清楚楚,若告訴她,他那是給沐兒的教育費,她不會輕易動用。他懂得的,對她而言,自己能養活自己是一種態度,她說,那叫做獨立宣言。
在他未知的那個時代裡,獨立是種良好品格。
紀芳說,我不允許換了環境、換了殼,連靈魂也改變了。
那個時代的男人很尊重女人,所以喜歡上那個時代的女人,他必須學會尊重,這件事他一直記在心底。
「好吧,房子是我要住的,得我來決定。」
「我明白。」獨立是種良好品格,而做出最正確的決定是種基本能力,紀芳說過的。她常常說些讓人乍聽之下難以理解的話,卻越是回想越琢磨越見其味道,他喜歡同她說話。
風波平息,菜上桌,上官檠立刻拿起聞名已久的有容乃大咬一口。
「味道怎樣?」紀芳和鳳天燐難得有默契,兩雙眼睛死死盯著他,拿他當美食家似的。
他微微一笑,回答道:「很好吃,我很喜歡,但不應該叫有容乃大,應該叫刈包。」
他不曉得自己怎麼會這樣說,可「刈包」兩個字就是在香菜味入口時脫口而出,他對自己的說法很訝異,卻尋不出原因。
「啥?這叫有容乃大?」紀芳指著刈包問,半晌後,搖搖頭,滿臉嫌棄道:「真矯情的名字。」
一句話,她立刻和鳳天燐對上。
這天過後,鳳天燐逮著上官檠挑撥道:「我覺得紀芳沒把你放在眼裡。」
這話讓人不爽,不過鳳天燐並沒有說錯。上官檠回答,「我知道。」但早晩有一天,他會讓她把自己放在心裡。
「她是不是在氣你沒把她接進靖王府?」
上官檠笑了,認真道:「如果她知道我要把她帶進王府,會連夜逃跑。」
這話很玄,不過紀芳的態度倒真的是這樣,可鳳天燐不懂她,只是對於越難捉摸的人,他越想掌控。
這天,鳳天燐決定與紀芳對上。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7-8-15 12:43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7-8-11 03:45 PM 編輯
第八章 復仇的手段
夏可柔坐在馬車中,拿著一盞茶,臉上陰晴不定。
杏花和桃紅在旁邊小心伺侯著,不敢出半分差錯。
今兒個大奶奶又與王妃大吵一架,二奶奶上前勸解,大奶奶把人給用力推開,這一推,二奶奶摔著了,額頭撞上桌角,血立刻冒出來。
這還不是最嚴重的,二奶奶身邊的丫頭竟當著王妃的面說:「二奶奶小日子已經遲了幾天,這會兒……」
那個焦急口吻,誰都聽得出來她在擔心什麼。
王妃頓時氣急敗壞,一面命人請太醫,一面指著大奶奶破口大罵。
大奶奶是天之驕女,從小嬌養著長大的,哪受過這等委屈,平日王妃在背地裡說嘴就算了,今兒個當著一堆下人的面辱罵大奶奶,大奶奶豈能不回嘴?
這一回嘴,事情還能善了?
徐嬤嬤連忙給她們使眼色,她們急急忙忙把大奶奶拉出花廳,不到一個時辰,徐嬤嬤讓小丫頭來傳訊,說二奶奶小產。
這下子事情鬧大了,這可是謀害上官家子嗣吶,若王妃不顧一切,是能逼著大少爺將大奶奶給休出靖王府的。
偏偏這時候大少爺又不在府裡,誰能,為大奶奶說項?
大奶奶也曉得事情鬧得太大,這才匆匆收拾東西,趕緊回夏家搬救兵。
「誰曉得這小產是真是假,那女人嫁進王府兩年多,什麼時候不懷上偏偏等著我動手孩子就懷上了,騙誰啊!」
這話說得刻薄,可大奶奶正在氣頭上,誰敢反駁?自然得順著大奶奶的心意說。
「可不是嗎?說不定早就曉得胎兒有問題,刻意弄出今天這檔子事,好把髒水往大奶奶身上潑。」杏花是個慣會看人臉色的。
「肯定是……是王妃和二奶奶合謀,要害、害咱們大奶奶。」桃花功力略遜一籌。
「沒錯,王妃行事人人看在眼裡,王妃是怎麼對待大少爺、對待咱們奶奶的?尤其大少爺考上狀元后後,王妃心裡不知道妒恨成什麼樣子了,這會兒有這等好機會,能不趁機發作?看來,這次王妃是非得把大房趕出王府不可,可憐吶,難怪都說沒娘的孩子長不大……要我說,實在是王妃太不容人。」
聽著婢女的推論,夏可柔冷笑不已。「能容嗎?自己的兒子是什麼德性,姑姑會不知道?與相公一比,簡直是天比地、雲比泥,她緊張著呢,就怕世子之位又重新回到相公頭上,這才小動作頻頻。」
相公不計較,處處要家和,可他想和,人家可不願意同他和,搶走世子之位不說,還滿院子安插眼線,難怪相公不敢把公事往家裡帶,寧可在外頭忙到三更半夜才返家,就怕被人鑽了漏洞,搞出大事。
連在自己的家裡都得這麼小心翼翼,這是家還是龍潭虎穴啊?
「王爺難道看不出來,王妃心量狹窄?」杏花問。
「哼,寵妾滅妻的男人,眼睛是瞎了。」夏可柔輕哼一聲,口氣中沒有對公公的恭敬。
「大少爺過得多難啊,九死一生的回到王府,竟是這樣的景況,幸好有大奶奶在,否則可冤死了。」
你一言、我一語,她們大肆批評著王妃,越說越起勁,到最後話題歪了,明明是夏可柔失手推人,卻變成王妃夥同二奶奶陷害大奶奶。
越說越是激憤,杏花怒道:「大奶奶,這次回娘家您得求老爺為您作主,當初這親事可是王妃大力促成的,她怎能如此陷害自己的親侄女?」
夏可柔滿臉悲憤,道:「是啊,也不曉得是哪裡得罪姑姑,當年慶表哥的親事,她寧可選孫氏也不願意挑親侄女,難道我會比不過孫氏?如今我嫁進王府,原可幫著修補姑姑和相公之間的裂痕,沒想到姑姑如此忌憚我,連這種下作手段都使……」
話說一半,馬車突然一頓,下一刻飛快奔馳起來,車廂裡只聽見車夫在車外大叫,根本聽不清楚他在喊什麼,夏可柔和杏花、桃紅緊緊抓住窗子,可也不頂什麼用,三個人摔成一團,不斷驚聲喊叫。
就在三人嚇得淚流滿面時,馬車陡然停下,只是巨大的撞擊力把她們震得七葷八素。
好半晌,主僕三個才從驚嚇中回魂,杏花、桃紅連忙扶起夏可柔,只聽見她痛得哀聲喊叫,手上腿上布滿紫色瘀痕。
車簾被人挑起,站在車外的是個年約二十歲的年輕婦人,她做一身武人打扮,雪白的箭袖緊身衣,雙手束有黑色護腕,腰間的黑色寬腰帶上斜插一柄短劍,一雙杏眼黑白分明,眉眼間帶著三分英氣。
「夫人、姑娘們,還好嗎?」女子問。
「到底是怎麼回事?」夏可柔不管不顧,指著人就罵。
女子淡淡一笑,掩去眼底的輕蔑。「馬受驚了,車夫控制不住,我砍掉馬腿,馬車才停了……」
「好端端的馬怎麼會受驚?」夏可柔的口氣裡並無感激,反而還頤指氣使,好像對方是自己的丫鬟似的。
車夫這時才走到車廂旁,聽見大奶奶問話,忙回話道:「老奴方才檢査了一下,發現有人用石子射馬,眼睛傷了,馬才會受驚。」
「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害我?」夏可柔對著女子道,聲音拔尖,刺耳得令人蹙眉。
女子並未回答,只是突然皺起眉頭,凝神嗅了嗅車廂裡的氣味。
片刻後,她目光落在角落的茶壺上,馬車裡到處鋪著軟墊,方才一陣震蕩,茶壺摔了,卻沒有破。
「失禮。」女子說完,跳上馬車,撿起茶壺,湊近鼻間輕嗅,不久放下茶壺,低聲道:「往後,夫人還是少喝這種茶葉為妙。」
「這茶哪裡不對?」夏可柔聽出貓膩,立即問道。
「裡頭加了紫頁,它會增茶葉香味,只是多食會讓女子不孕。」
聽見她的話夏可柔懵了,不孕?難道她和夫君成親數月都沒有好消息,是這茶惹的禍?
桃紅忙道:「姑娘怎麼會知道的?」
「我略通醫理。」
杏花反應快,急道:「姑娘可否隨我們回府一趟,看看府裡是否還有這種東西?我們家主子不知道已經吃下多少,日後會不會有礙子嗣?」
女子輕嗤一聲,一副大戶人家後宅就是事多的模樣。她拉起夏可柔的手腕,輕輕號脈,片刻後,凝眉道:「夫人此生恐怕再難有子嗣。」
這話太令人難以接受,夏可柔瘋狂大叫,「你胡說八道,我的身子好得很!你是誰派來的?你想往我身上潑髒水?想都別想!回去告訴你的主子,我不會上當的……」
女子輕蔑地想,這女人真是奇葩,主子爺攤上她,果真不幸。「夫人不信的話,大可以請其他大夫把脈,今日就當我多事。」
撂下一言,她竄身離開,等杏花反應過來追下車時,已經不見對方蹤影。
在大吼大叫之後,夏可柔回過神,放聲大哭。「是她,一定是她!她不想讓相公有子嗣,便斷了我的根!」
桃紅抱住主子,說:「別慌,咱們先回夏家,請老爺夫人為大奶奶作主……」
* * *
芷英低聲對上官檠稟報方才發生的事,她的聲音低低的,聽起來讓人有種昏昏欲睡的感覺。
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透進來,灑在腳邊,無數的灰塵在那方陽光中翻飛,安靜的時光卻讓他神采奕奕、意氣飛揚。
「……小夏氏驚恐萬分,一路放聲大哭,屬下是看著小夏氏進夏府後才離開的。」芷英報告完,退後兩步,恰恰看見上官檠嘴角的笑意。
主子爺的笑很好看,像春風似的,讓人看見了便染上一身暖暖春意。
芷英是邱師傅引薦的人,二十歲,出身武林世家,十五歲出嫁,丈夫卻死於一場江湖恩怨,從此她厭棄刀口舔血的生活。
連同芷英,在春闈過後,上官檠得到七個江湖高手,有他們在,上官檠辦事如慮添翼,邱師傅手下的十六個孩子也不差,在他的教導下,個個聰明活躍。
他很喜歡去邱師傅的院子,感受那份生氣蓬勃,他打算從那些孩子當中挑選幾個,跟著沐兒。
是了,等沐兒再大一點,也得讓邱師傅點撥點撥沐兒,他的兒子可不能長於婦人之手。
望著上官檠,芷英挑眉淺哂,他是個性情溫和的主子,從不見他發脾氣暴怒,但惹到他的人,往往在不知不覺間引火上身,夏嫵玫是一個,夏晉山也是一個。
夏晉山好女色,也好男色,繼半個月前小倌和妓女為他大打出手的醜聞之後,夏晉山染上髒病,而那病又上了妻子的身。
他妻子有孕在身,怕吃藥傷孩子,只能忍受那股又痛又癢的感覺,懷孕的女人脾氣不好,他那妻子也不是吃素的,成天在屋裡摔東西,動不動就抓得夏晉山身上臉上東一痕、西一道,出門得遮遮掩掩。這還不打緊,夏晉山那身髒病似乎同太醫作對上,旁人吃幾帖藥就會慢慢痊癒,他硬是不得半分起色,越治越是紅腫流膿。夏晉山的妻子見狀更加氣恨,說他肯定不收斂,天天往髒地兒跑,才會怎麼治都治不好。
這陣子太醫頻頻進出夏府,銀子像流水似的往外花,消息傳開,夏府成了京城笑話。夏晉山的事,是主子爺動的手,現在夏可柔又鬧上這出,這陣子的夏府很不平安吶。
「過兩天邱師傅旁邊那處宅子整理好後,你先搬過去吧,我把紀姑娘的安全交給你了。」
上官檠早已經選定宅子,就在靜安衚衕、邱師傅家隔壁,事實上衚衕裡的三間宅子都是他的,為保安全,他還在宅子裡做了佈置。
但紀芳堅持自己挑選,於是他帶著紀芳滿京城繞幾圈,看的屋子都是又大又貴,讓人心動卻無法行動的豪宅,最後,她當然會挑選安靜,大小合適,價格又實惠的靜安衚衕。
「是,小夏氏那邊需要屬下再添一把火嗎?」
「不必,凡事點到為止,恰到好處方為上策。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
芷英下去後,他又端起一臉無害的笑,笑得人心蕩漾,只是,天曉得他的笑有多毒,一旦沾上,想全身而退?哪有那麼容易。
夏家的女子一個比一個爭強好勝,誰都不服誰,當姑娘時,姊妹之間就難得和諧,嫁出門後豈能扮弱裝可憐?
夏嫵玫的算盤珠子撥錯了,誤以為親侄女定會站在自己這邊,沒想到他這丈夫越卑微懦弱,夏可柔就越要當大房的支柱,姑侄倆的衝突慢慢搬上檯面,越演越烈。
夏嫵玫是會顧慮血緣親情之人?不,她冷血自私,眼底只看得見利益。
回王府至今,夏嫵玫給自己下藥的次數早已數不清,他既是打著復仇的主意就不會允許她動到自己,他從不在府裡用膳,連水也不肯沾,夏嫵玫眼見事難成,轉而給夏可柔下藥。絕育藥吶,夏嫵玫真狠,那可是她的親侄女。
知道這件事後,他能不大做文章?今天的文章便是這樣來的。
接下來,靖王府恐怕得和夏府一樣熱鬧,想到這裡,他心情無比暢快飛揚,忒想去找一個痞得讓人發飆的女子分享。
說到做到,他放下轉個不停的毛筆,起身。很久沒看到沐兒了,距離上次已經六個時辰……
眉開,眼笑,上官檠那張很有吸引力的笑臉又像花蝴蝶似的,到處招搖。
多了萍兒一家人,屋子變得很小。
宛兒把柴房收拾出一塊地兒,鋪上稻草,就要讓三個弟弟睡,這種虐待未成年孩童的事紀芳做不出來,只好讓殷茵和玥兒搬到自己房裡,把屋子讓出來,但這樣一來,晚上玥兒和Jovi有伴,老是玩到三更半夜才肯睡,把殷茵和紀芳的生理時鐘給打亂了。
不過萍兒娘秦氏確實是帶孩子、做家事的一把好手,在她在,幾天下來殷茵又送了七、八幅門簾到富貴布莊,這兩天秦氏還幫著殷茵用碎布做不少玩偶。
殷茵拿著玩偶說:「這門生意我想自己做,不想和何掌櫃合作。」
紀芳把頭靠在她懷裡,撒嬌說:「隨你啊,反正我有錢可以花就行。」
萍兒的三個弟弟也勤奮得很,而家裡突然出現那麼多大哥哥,Jovi整天都處於興奮狀態,不想吃,光想玩,幾天下來胖胖的米其林輪胎腰瘦上一圈,惹得上官檠頻頻抱怨。
說到上官檠,紀芳真不曉得該怎麼說才好,他真把她這裡當成外室了,三不五時就摸過來逛逛,現在更過分,直接抱來公文、帳本,侵佔她半張桌子。
幸好她早已習慣台北居住,再狹小的空間也能做事,不然她的創作靈感會被集體謀殺。只是,本來就偷偷喜歡著,現在他又天天出現,天知道她得花多大力氣,才能說服自己上官檠不是Jovi……已然模糊的界線變得更模糊,害得她不得不更油條、說話更氣人,拚命想把他推出生活圈。
偏偏,他硬是賴上了,打不跑,趕不走,還說了一句,「我付了贍養費,有探視權。」瞧,他把二十一世紀的用語講得多順溜。
她錯了,不應該帶給他太多新觀念,他的學習功力一流,頂嘴功力也越見增長,早晩有一天他沒被她的油條氣死,她會先被他的油給淹死。
他強行賴上,她無法不歡喜,模糊界線被強勢的男人伸出長腿給抹去,他一天一點介入她的生命,參與她的歡心憂喜,而她……越來越無法阻止自己對他的貪心。
這可怎麼辦才好?他有妻,將來也會有子,他不會全部屬於自己,而她對於感情,存在著不容討論的潔癖。
當朋友自然可以開開心心,可一旦越過那條線,就會慢慢出現不同的情緒,那些情緒會讓她變得不快樂,變得面目可憎,她不願情況往那個方向發展,因此就該劃下停損點。
可是,有兩點不甘心,有很多點不樂意,有無數點的不捨得,該怎麼辦呢?
她不理智?是啊,她承認,「愛上他」從來都不是理智的事。
在她學著Jovi在簽名之後畫上#,在她學著他愛上去冰無糖珍珠奶茶,在她學著他思考時轉筆,在她不管自己體育有多爛,忍痛買下慢跑裝備,假裝與他不期而遇時……她就沒有理智過了。
她是真的很喜歡他啊!
「在想什麼?」
一句話嚇到紀芳,手指間正在旋轉的筆掉下來,抬頭,那張春風得意的笑臉躍入眼底,登時暖了心。
「你幹麼嚇人?」覷上官檠一眼,她把筆撿回來,擺回硯台邊。
「誰嚇你,我已經站在這裡老半天,沐兒呢?」發現她想事情時有轉筆的習慣,和自己一樣,上官檠很好的心情變得更好。
「在睡覺,Jovi和大哥哥玩鬧大半天,眼睛都迷糊了,還抓著人不讓人走,好不容易才睡下。」
對於兒子的名字,他們各有自己的堅持,好像兒子應了哪個到最後就會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
「這時候睡,晚上怎麼睡?」上官檠道。
「對啊,你沒看見我的黑眼圈?」她哀怨的收拾桌面上的畫稿。
「上次你答應給的首飾圖稿,畫好沒?」
「再兩天吧,沒睡飽,昏昏沉沉的,我的腦袋不靈光。」
上官檠輕笑兩聲,說:「我問過了,後天就能整修完畢,你準備準備。」
「哦。」她挺喜歡那間房子,只是房子大,整理起來麻煩,就算有秦氏也會累慘,明兒個還是去找李瑩吧。
「知不知道新宅子隔壁住著什麼人?」
「不知道。」拜會新鄰居是搬家後的首要事。
「是一位姓邱的師傅,他開學堂,專門教授孩子武功和識字,我想同你商量,是不是先把萍兒的三個弟弟送到那裡?他們還小,無法幫忙,不如讓他們去學學本事,就算將來他們不想當下人,憑一身本事也能有別的出路。」三個男孩分別十歲、七歲、五歲,能頂什麼事兒,偏她愛充好心,硬把人招進來,搞到自己沒地方睡。
「行啊,學費怎麼算?」
紀芳這一問,問倒了他,還真沒想過這個,不過他反應快,馬上回道:「一年五兩銀子,供吃供住。」
「邱師傅開的是善堂碼?這麼便宜。」
「邱師傅是個有故事的,三十歲的人無妻無兒無父母,這才招了那些孩子在身邊,也算是個依靠,往後熟悉了,你自個兒問他去。」
「那宅子挺大的,得去找李瑩幫忙,再尋幾個幫手。」
「明天我陪你跑一趟,買了人,先讓人過去打理。」
「可以。」
「我手邊有個叫芷英的丫頭,二十歲,丈夫沒了,孤身一人。她的功夫不差,我讓她住過去聽你差遣,京城登徒子多,出門帶上她,我放心些。」
替她想得這麼周到?這份好意,她領受。「多謝。」
他明白的,她雖然常說些氣死人不償命的話,可她也是講道理的,誰對她好、待她壞,她心裡自有分寸。他也知道在現代的女人對於男人的要求,遠遠超過這裡的標準,想要擄獲她的心,他需要更多的努力。
不過,無妨,他有的是耐心,他能在莫飛跟前周旋十四年,最終平安逃出,就不怕與她的意志力周旋。
「何掌櫃讓我來說一聲,門簾下月初開賣,你每個月能給幾張新繡樣嗎?」
「好。」
「這是這個月的分紅,買不倒翁的人比上個月少一成。」
「我估計還會再少。」紀芳點頭。不倒翁並非日常生活消費品,也不是人人都需要,要不是上官檠把價格定得很高,定位在奢侈消費,紀芳拿不到那麼多分紅。
看一眼銀票上的數字,有五百兩銀子。
殷茵手頭很緊,最近他們吃喝的都是Jovi 的教育基金,殷茵原本打算先開鋪面,再買房子,可家裡人變多,擠得很,她這才同意先買房,京城房價貴,如此開店面便遙遙無期了。
「擔心了?」他問。他越來越能解讀她的表情,好像他們已經熟悉過一輩子似的。
這種熟悉看在鳳天燐眼裡,倒是理所當然,畢竟他和莫琇兒在一個屋簷底下同住十四年,可上官檠很清楚,半點都不理所當然,因為莫琇兒沒有紀芳的表情、她的思緒、她的反應。
這份無從解釋的理解與熟悉,他將之歸類為緣分——他與她之間,是命中注定的緣分。他從未忘記那算命術士的話,一宿姻緣逆旅中,短詞聊以識泥鴻。
「不擔心,我可以盜用的智慧財產還很多,反正在這裡不會有人跳出來控告我侵佔。」紀芳笑得豁達。
「我信你,只是有好東西別忘記捎帶上我。」
「那自然,你是個不差的合作對象。對了,禮券的事做得怎樣?」
「這兩天才開始賣,情況沒有想像中那麼好。」
「這是一種新的消費習慣,需要時間讓百姓慢慢適應。」像她的不倒翁剛開始不也不得人喜歡,要不是有大皇子那塊金字招牌,怎麼能賺?
「母親和祖母留給我的鋪子,我清理過一遍,不少黑了錢的掌櫃最近把錢吐出來了,我手邊有近十萬兩閒錢,打算在外地開鋪子,把不倒翁的生意往外擴,但手邊可用人手太少,得慢慢來。」
紀芳覷他一眼,笑得滿臉鬼。
「幹麼這樣看我?」上官檠問。
「試問,哪家的善心人士吞進去的銀子還肯吐出來?」
上官檠大笑,善心人士豈敢吞主子的錢?那些人不但心肝黑,膽子還肥得很,治這些人得用法子。
這所謂的法子,比如說,某掌櫃的突然失蹤,家裡人接到密信立刻賣鍋賣灶,把貪得的銀錢還給主子爺,過幾天某掌櫃終於返家,生怕再受報復,連夜攜家帶眷的跑得不見蹤影。
「知情人士」見過返家的某掌櫃一面,聽說他的眼珠子被挖出來,還缺了一手一腿,他親口對「知情人士」大哭,道:「我要是別逃,下場就不會這麼凄慘。」
消息在短短幾天之內傳遍「貪污圈」,這會兒大家才曉得這位大少爺表面看起來良善可欺,實際上誰還敢占他便宜?於是多數人乖乖賣房、賣地,把錢湊齊還到大少爺面前,終究心再痛也比肉痛好,活著才能再創奇蹟。
可惜,有那麼幾個不怕死的想在虎口拔牙,刻意把事情鬧到王爺跟前。
王爺知道,等同於夏嫵玫知道,知情的夏嫵玫心頭更恨,老王爺居然把那兩塊肥肉送到大房口中,虞氏的嫁妝就算了,老王妃的嫁妝又是怎麼回事,難道上官慶是從外頭抱來的?
更教人咬牙的是,夏可柔明明吃得滿嘴油,還要裝貧哭窮,處處挑剔下人,埋怨掌著中饋的婆婆苛刻大房吃穿用度。
夏嫵玫逼著丈夫去向老王爺鬧。
上官陸凝起眉回答,「行,把世子之位給阿檠,我就把那份嫁妝給阿慶。」
一份嫁妝和一個爵位,再傻也不會選擇前者。
表面上,事情就此按下來,可王府裡波濤洶湧,夏嫵玫的行動一波接著一波,只是上官檠很少回府,倒楣的往往是夏可柔,婆媳戰爭越打越慘烈。
夏嫵玫向丈夫告狀,上官華聽得多了,不耐煩回嘴,「媳婦是你挑的,要怨也只能怨夏家教女無方。」
這話一口氣罵了兩個人,夏嫵玫自討沒趣,只好自己動手,那碗絕育藥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產生的。
夏可柔也向丈夫告狀,上官檠一勸再勸,勸她為人子女要孝順,再然後也不耐煩了,直接外宿不歸。
這是王府裡頭,而王府外面那位把事情捅破的掌櫃,幾天後家裡遭賊,多年累積的財富全打了水漂兒,隔兩天賭坊上門,拿著他大兒子簽的借條,硬是拉走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再過幾天,有人發現一家五口在城裡乞討。
他們都曉得這是誰的手筆,只是如今後悔已經來不及。
此事傳揚出去,人人便都搶著當吐錢的善心人士了。
「他們是否善心,我不敢確定,但確實爭先恐後的把銀子給還上了,說說,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處理這筆錢?」上官檠詢問她的意見。
他們都沒有發覺,信任已經悄悄地在兩人之間安營紮寨。
「先買地吧,買地種糧養活物,之前你不是打算擴大酒樓飯館嗎?若食材能靠自己莊子供應,成本會降低很多。」
「我有想過這個,要不……有空的話,你陪我去看看幾處莊子,帶上沐兒?」
「好啊,Jovi越來越大,關都關不住。」
有萍兒的幾個弟弟在,這小子越來越野,不吃不睡的光顧著玩,見家人出門就哭啊鬧的非要跟上。
「兒子不能關著養。」話出,上官檠眉間凝出苦澀。
看見他的表情,紀芳嘆息,他就是被關著養的那個,莫飛關掉他的視聽,關掉外面的訊息,以至於他連母親最後一面都不得見。
她婉聲勸道:「看事情得從不同角度出發,否則容易偏頗,想想,倘若當年沒發生綁票事件,現在的你會變成怎樣?」
「我娘性子柔弱,鬥不過夏嫵玫,再加上父親眼裡只有那個女人……」上官檠明白,若自己待在王府裡,他根本活不到長大。
京城中最不乏的就是流言八卦,靖王府的故事不是秘密,連殷茵都能說得頭頭是道,任何看過「甄嬛傳」的女性都能猜出靖王府家的後宅不是塊乾淨地兒,但讓紀芳開心的是,這是頭一次上官檠對她提起自己的家庭。
「你懷疑過你母親的死因嗎?」
「不用懷疑,是確定,我偷聽過莫飛和莫辰的對話,我娘的死是莫齊動的手。」
鳳天燐不相信,就像他只看得見皇后娘娘的手段,卻看不見雲貴妃的,能在後宮活得精彩的女人哪個是善茬?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我娘在上香時遇到地痞流氓,莫齊挺身相助,事後他自稱惹上大官,全家遭難,我娘心生感激,便讓他進王府,我娘盤算著,我身邊需要有人保護,殊不知這竟是引狼入室。
「我記得在被綁架之前,母親已經臥病在床,大夫進講出出,無人找出病因。莫齊見我難過,告訴我某處有位神醫,能醫治天下怪病,我才會與他偷偷離開王府,沒料到這一走便是十四年……」
是那次的事件讓他瞬間長大嗎?想起莫飛、莫辰的對話,她心酸酸的,一個六歲孩子啊,竟懂得裝失憶來爭取生存,那時的他,心裡有多慌多恐懼?
心疼地摟過他的肩,輕拍他的背,她願意當他的麻吉,分享他最深沉的痛苦。
「再回王府,人事已非,很難受對吧?」位置被人取代,母親不在,父親無視,連婚姻都無法自主,他啊,活得憋屈。
「回王府,本就不是為了過好日子。」
不然呢?「你想助鳳天燐上位,以從龍之功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搖頭,他不想。
「見皇帝和大皇子的次數越多,越覺得你說的有理,誰說:「不喜歡」不是一種保護?不是「最喜歡」的表現?皇上與大皇子之間的默契,是鳳三沒有的,若我估料無誤,皇上心中早已經有了人選,那麼現在選邊站的人,哪個能夠全身而退?父親在為夏嫵玫請旨立妃的同時,已經選好邊……」
「那你呢?要支持鳳天磷,還是勸他退讓?」
嘆息,這次的禮券賺的錢的用途,鳳天燐收手了,那麼下次呢?他能勸他幾回?
看著他凝在眉心的鬱結,紀芳猜想,他還沒做出決定吧?一邊是理智分析,一邊是死黨情誼,若讓理智作主,他應該會推波助瀾,讓靖王府這輛車往死亡之路開去,置身事外,親眼見證毀滅快感,若讓感情主宰,他會讓自己坐進那輛車子裡,與朋友共存亡。
不管是誰作主,都是殺敵一千自損一千,不划算。
「我相信為惡者,天罰。」紀芳在他耳邊低語。
「我認為只有人才可以懲罰惡行。」他從不指望老天代替自己報母仇。
「塞翁失馬,當年你若沒有被綁架,現在的上官檠或許墳頭的草都比人高了,可見得冥冥之中必有天意。」
「當年我被綁,若不裝痴扮傻,不假裝失憶,我墳頭上的草也一樣比人高,可見得成事在己。」
見他固執,紀芳不想再說,有時過度勸說會出現反效果。退一步,她說:「我相信,光陰早晚會對你做出證明。」
在母親這件事上頭,上官檠半步不退。「我相信光陰可以推波助瀾,卻不相信它有證明的能力,想要證明,必須依靠自己。」
表面上是個再溫和不過的男人,可那顆心比誰都硬。
紀芳想起大老闆,他也是這樣呢,提案不妥,小老闆會用極度尖酸刻薄的言語把人貶到地獄裡,摔了企劃案,讓他們重來,可真逼急了做不出新案,他也會妥協。
而大老闆只會溫溫和和地笑著、聽著,然後指出其中缺失,他的說服力好得驚人,總能說得大家認同他的意見,一個缺失、兩個缺失、十個缺失……弄到最後,不必他退提案,大家會自動說:「這提案不行,我們拿回去重做好嗎?」
他很溫柔,他總是笑臉以對,卻從未妥協過。
紀芳笑而不語,上官檠明白自己沒有說服她。
她不急,他也不急,她的談判技巧好,但他的耐心足,鹿死誰手,尚且不知。
Jovi的哭聲從屋裡傳來,紀芳連忙起身,上官檠快步跟在她後頭。
「醒啦?」紀芳走到床邊,擰擰Jovi的臉,說:「真可憐,不會說話的小外星人,只能用哭來引起注意,真是弱勢團體啊……」
快滿周歲的孩子已經能聽懂一些話,外星人、弱勢團體這種句子小小孩聽得多,雖不知道鄙夷是什麼意思,卻也曉得他娘在輕視自己。
不滿了,他扭過頭,朝上官檠伸出手。
上官檠受寵若驚,意思是……要他抱?
他看看紀芳再看看兒子,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曲解兒子的意思。
見上官檠遲遲不動作,Jovi踢手踢腳,俐落地翻身,朝上官檠爬去,小短腿爬兩下不稀奇,反正他除了外星人還是爬蟲類,可他竟然……
竟然……
「爹……」嬌嬌軟軟的一聲呼喚,把人的心都給喊軟了。
眼睛大瞠,嘴巴大張,弧度大得下巴都快掉下來,沒弄懂的人還以為上官檠撞鬼了。他指著兒子,對紀芳說:「他、他……」
紀芳一笑,推推他說:「兒子在喊你呢。」說著,抓起兒子往他懷裡塞,她笑道:「你們爺兒倆玩一會兒吧,我去弄點東西,Jovi中午幾乎沒吃。」
離開屋子,走進廚房,想起上官檠受寵若驚的表情。
她想起大老闆了,那個時侯啊,她就常常想著,他會是個好父親,溫和的笑臉、溫和的睥氣,連說服人的口氣都溫和得讓人如沐春風,當他的孩子肯定很幸福。
多數男人不擅長言語,習慣讓脾氣來展現心情,有點粗魯野蠻,但這是生物的演化,怪不得誰。
而他肯定是演化中較先進的一群,他有非常良好的溝通力、說服力,他年紀輕輕可以坐上那個位置,絕對不是因為僥倖。
想起大老闆,紀芳下意識倒出剛做好的地瓜粉,地瓜粉不多,是她和萍兒試著搗鼓出來的,過程很繁複,得把地瓜切碎,磨成漿,濾掉渣渣之後放上大半天沉澱,將上頭的水倒掉,下面的澱粉曬乾就成了地瓜粉。
紀芳從蒸籠裡拿出早上沒吃完的地瓜和芋頭,壓成泥,加入地瓜粉、糖,揉捏成團後再搓成長條,切成塊,放進滾水中煮熟,撈起,加上糖水。
可惜她的資本額還沒辦法在這個時代裡弄出一個古代冰箱——冰窖,否則……這是大老闆最喜歡的小吃之一。
他是ABC,對台灣的印象只有珍珠奶茶,他很忙,忙得常常沒時間吃飯,於是她會在他桌邊放一杯無糖去冰珍奶,他有空的時侯喝上兩口,奶茶補充水分,珍珠提供飽足感。
明明是不健康、自己也不喜歡的飲品,但為了暗戀他,她也學著喝,他一杯、她一杯,好像做了相同的事,他們就有了交集。
直到那次,假日時員工相約去逛九份。
誰都沒想到他會臨時參加,她記得很清楚,那天天空飄著毛毛雨,她沒帶傘,但他帶了,她買了―碗芋圓,想找個沒雨的地方吃,然後一把傘出現,擋去細雨綿綿,她抬頭,撞見他的笑臉。
微冷的天,不知道是不是手裡的芋圓帶著溫熱,她的身子突然變得暖和。
他說:「我還以為你是個細心的女生。」
「我是啊,不過我也是個懶惰的女人。」她笑著,把外套的帽子拉起來,罩住頭,用動作表示——這是我的隨身雨傘。
他笑了,那個笑容在她夢裡時時出現。
他們開始聊天,但聊著聊著,他拿走她的湯匙,吃一口她的芋圓,說:「我不知道這種東西這麼好吃。」
因為這句話,因為他含笑的表情,她上網學做無添加物的芋圓,帶到公司和他一起分享,冬天吃熱的、夏天吃冰的,漸漸地,芋圓取代了他的無糖去冰珍奶。
她忘不了,在公司頂樓,在太陽斜射的清晨,他吃著芋圓的影子斜斜地籠罩她全身,那感覺……彷彿是被他擁抱著。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7-8-15 12:43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7-8-11 04:27 PM 編輯
第九章 沒出息的丈夫
傻眼!端著芋圓回來的紀芳,怎麼都沒想到會看到這一幕。
床上一個男人與一個男孩面對面坐著。
男人指著男孩的鼻子說:「身為男人最重要的是負責任,家庭、妻子、孩子都是你無法推卸的責任,你可以過得不好,但不能讓依附你生存的人過得糟……」
這是什麼鬼啊,他乾脆背一段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背一段人之初性本善,都比這樣的教條文章還來得動聽有深度。
讓她意外的是,Jovi竟然乖乖坐著聽他講話,一動不動地,連聽故事都沒有這麼乖啊,真是天底下最怪異的事。
起初講故事給他和玥兒聽的時候,他的眼睛從沒落在她身上,他對自己的肥手胖腳更感興趣,讓她挫折極了,幸好後來他肯捧場她的繪本,否則她要開始懷疑二十一世紀的教育是不是有修正的必要性,沒想到阿檠這麼無聊的話題,居然可以讓他乖乖坐好,而表情還……看似正經?
怪咖小孩!
看見紀芳,Jovi的眼睛轉過來,但停不到一秒鐘,又立刻轉回上官檠身上。
紀芳越發不解了,把托盤端到床前,看看老子再看看小子。
上官檠的發表欲得到滿足,說道:「好了,我講的話有沒有記住?」
Jovi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用充滿期盼的目光望著他爹。
哇咧,這種談話內容有什麼好期盼的?他家兒子不是普通凡人,而是早慧的天才寶寶?
「很好,男人說話算話,這個是你的了。」上官檠取下板指,找根紅繩綁著,掛在Jovi胸前。
「你賄賂他?可是他怎麼能懂?」紀芳驚呼,對眼前的情景完全狀況外。
上官檠對她的問話更狀一況外。「沐兒聽不懂?怎麼可能,都快一歲了。」
「你以為快一歲的孩子該懂得什麼?連走路都還不會呢。」
「我以為……除走路之外,其他的都該懂了。」他傻笑。
紀芳笑開,莫非一個覺得兒子什麼都該懂,一個覺得自己不懂,太對不起父親,所以才認真得讓人難以理解?她才想開口指責幾句揠苗助長之類的話,就看見上官檠伸手在Jovi身上點兩下。
Jovi瞬間恢復行動自由,嚇得飛快往娘的方向爬去,臉上帶著驚嚇委屈。
恍然大悟,哪是什麼天才,什麼認真期盼,根本就是家庭暴力!
紀芳抱緊兒子,離上官檠三大步,不敢置信地問:「你、你、你居然點兒子穴道?!」她要打婦幼專線啦,她要把這個蠢男人關進牢裡啦,她要在他身上貼一張紙,寫上——珍惜生命,遠離阿檠。
「不可以嗎?不這麼做,我跟他講話,他不專心。」她的表情讓他滿頭霧水。
頭腦一陣暈眩,她氣到很無奈。「這個年紀的孩子,本來就不會專心。」
「不專心的話,怎麼教他?」他理直氣壯。
「所以要想方法啊,怎麼可以點孩子的穴道?」紀芳發誓,下次她再讓他們父子倆獨處,她就是豬!
「還有其他的方法?」
上官檠一臉無辜,讓紀芳有強烈的無力感,錯了,不應該因為那張春風笑臉,就誤以為他會是個好父親,笑臉會騙人,笑裡藏刀的人滿街跑,是她的錯,她智商太低。
「當然有,你可以用誇張的表情、用工具、用怪怪的聲音……動動腦筋吧,吸引他注意力的方法很多,如果你膽敢再虐待他,我一定不讓你靠近我家。」
「點穴是虐待?」他想不通這個論點,點穴又不痛,怎麼能算?
「對。」紀芳沒好氣的回答。她把兒子當成寶,連大聲講話都捨不得,他竟然、竟然……
「那可以罵幾句,打幾下嗎?」
「當然不可以。」
「不打不罵怎麼能教出孝子?溺愛孩子不好,將來會教出沒擔當、不求上進的孩子。」紀芳大翻白眼,她現在終於了解和老祖宗合作生孩子的痛苦了,在管教方面,兩人之間存在一道大鴻溝了。
「你在生氣嗎?」
上官檠猜,她會回答「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在生氣?」然後笑得很油條,再然後他就可以順著樓梯往下把說:「既然你沒有生氣,我們就來討論一下,養不教父之過這句話。」
可這次他猜錯了,她直接回答,「答對了,我就是在生氣。」
這句話讓他突然間理解,兒子對她有多重要。
這個理解讓他喘不過氣,他形容不出那種感覺,是她和自己一樣看重兒子,所以暗自竊喜?還是微微酸澀著,因為他在她心中,不如兒子重要?
暫且按捺下那種感覺,他說:「告訴我,為什麼生氣?」
「我生氣你不會做父親。」
「從沐兒出生那刻起,我就是他的父親,不管會不會做,都不會改變這個事實。」是那股酸澀味兒逼得他口氣不善,他醋了。
「王爺自你出生那刻起就是你的父親,正因為他不會做父親,才會讓你受這麼多委屈,而我,不允許我的孩子受相同的委屈。」
紀芳的話像槌子似的打上他的腦門,讓他呆得說不出話。
他震驚的模樣,讓紀芳咬唇,話說得太重了,那個不合格父親是他胸中的痛,她不該拿這個攻擊人。
一時間,兩人都不曉得該怎麼接話,屋裡沉默下來。
Jovi看看娘,也看看爹,骨碌碌的大眼睛轉著,就在兩個大人都尷尬得不知該怎麼對話時,Jovi做出選擇。
他親了娘一口,又往爹的方向伸出手,用融化人的聲音一句句喊著「爹」。
上官檠抱起兒子,蹭蹭他的額頭,像找回場子似的說:「誰說沐兒不懂,他明明什麼都懂。」
有了階梯,紀芳順勢爬下樓。「正因為他懂,我們才更需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說身教重於言教,你告訴他一百次不能打人,卻用打他來提醒他記住這件事,你認為他是會因為你的話而記得不能打人,還是因為看見你打人,覺得爹都能做的事,我當然也能做?」
他認真想想,回答,「你們那裡對孩子的管教,和我們很不同。」
「是,所以我們那裡的孩子聰明、不盲從,敢挑戰權威,勇於創新,因為他們心裡沒有太多對權威的畏懼。」
「德國有句教育名言說,孩子應該從父母那裡得到兩樣東西……根和翅膀。我們往往只給根,把他們緊緊牢牢地與我們聯繫在一起,卻折斷他們的翅膀,不允他們擁有自己的意志,這對孩子而言是辛苦的。
「我們可以用盡各種方法,讓他們聽進去我們想講的話,至於他想不想照著我們的意思去做,當父母的只能尊重,你不能逼他,更不能用棍子或武功來脅迫他。」
上官檠認真思考她的話,想起自己害怕莫飛,乖乖地在梅花樁上站滿半個時辰,想起為了沒練足一百張大字餓肚子,那些事總提醒著自己莫飛是綁匪,必須恨他,但他……不希望沐兒恨上自己。
「下次如果我做得不好,你慢慢教我。」
紀芳很抱歉,臉上浮起赧色,道:「對不起,我太激動,在我們那裡,父母打孩子是要被關的。」
「真的假的?會有這種事發生,孩子不是父母親生的嗎?父母想怎樣就怎樣——」話說到一半,看見紀芳認真的表情,他笑了,她生活的地方和他的很不一樣。
「唬你做啥?吃點東西吧。」她把芋圓端給他。「試試看,喜不喜歡?」
紀芳帶著期待的表情看他的反應,上官檠吃一口,在細細咀嚼間微微的怔愣,兩人目光相接,他笑了。
「怎樣,好吃嗎?」紀芳急問。
「說不清楚,是好熟悉的感覺還是好喜歡的滋味?」他搖搖頭。
他的回答讓紀芳心間霎時被敲響,當……綿長的聲音,震耳。
他說熟悉?她可不可以大膽解釋,他的潛意識裡曾經有……那樣的經歷?
* * *
夏可柔在娘家待了將近半個月,上官檠才進夏府接人。
她看過大夫了,確定她被人下了藥,再也無法懷上孩子。
她的父母隔天就找上夏嫵玫,還沒有出聲抱怨呢,夏嫵玫便嚷嚷著要休了夏可柔,畢竟是誰給夏可柔下的藥並無實證,而夏可柔把孫氏的孩子給撞掉是賴也賴不掉的事。
談判失敗,夏可柔的父母鎩羽而歸,夏可柔在家裡大鬧不休,而夏晉山和妻子之間也鬧騰不已,夏家上下被這對兄妹鬧個雞犬不寧。
一開始上官檠沒出面,理由很簡單——皇上派他出京辦差。
事實上皇帝並沒有派他,是他主動跟著鳳天燐出門辦皇差,他算準了,不想太早出面安撫夏可柔,這次得讓她憋著、怒著,心裡才會多多盤算,她想的越多,夏嫵玫就越要費心接招。
半個月後返京,上官檠「乍聞」妻子出事,二話不說,見過皇帝之後連朝服都來不及換,立刻風塵僕僕地前往岳父家裡。
夏家見他如此,有再多的埋怨都說不出口。
「相公,我……」
夏可柔撲到他身上,哭得滿臉垂屈,上官檠強忍厭惡,安撫她幾句。
「不關你的事,是我無能,是我讓你受委屈。」
見女婿把所有的錯都算到自己頭上,委曲求全、保全大局,夏家家主夏尚書深感滿意。
但夏可柔和梅姨娘心裡可就不舒服了,她淚水汪汪,道:「不是你的錯,是我那個姑姑……她到底要怎樣?爵位都被表哥奪走,還不肯放過你?她非要你斷子絕孫才甘心嗎?」
上官檠看一眼夏尚書這位大伯父及自家岳父,低聲勸道:「母親終究是不放心我,柔兒,要不……我們搬離王府,我雖然買不起大宅院,但賃個三進宅子還是能的,你先隨我委屈一段時日,總有一天我會給你過上舒心日子,好不?」
上官檠的話讓夏可柔炸毛!真沒出息,人家步步進逼,他卻次次退讓,現在人家連他的子嗣都禍害了,他連個屁都不敢放,滿腦子只想著避開,難怪夏嫵玫敢肆無忌憚,難怪整個靖王府都掌控在她手裡。
冤吶!她怎麼會嫁給這種沒出息的男人?夏可柔忍不住痛哭失聲,上官檠般般好,可性子太軟綿,被欺到頭上還不敢吱聲,連在自己家裡都如此,到外頭又怎麼能好?
像被盆冷水兜頭潑下似的,她渾身冷得透徹,連婦孺都不敢相抗衡,那麼面對強權威勢,是不是也只有忍氣吞聲的份?
如果是的話,嫁給這種男人能有什麼前程?會不會熬到六十歲,他仍然只是個六品小官?
她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考上狀元又如何,多少狀元晚景凄涼,多少不學無術之徒卻官運亨通,會念書、會考試,不代表有本事啊!
越想,夏可柔看他的目光越是不同。
她娘說,姑爺若不是這種性子,能讓你拿捏在手裡?話雖如此,可她想嫁的是英雄不是懦夫啊,成親越久,她越覺得錯嫁,初成親時的喜悅,隨著上官檠無法在婆母面前為自己撐腰,令自己次次吃癟,慢慢熄滅。
如今他又這樣,太氣人!
一怒之下,她轉身就跑,上官檠抱歉地向夏尚書和岳父拱手,連忙追出去。
夏尚書看著上官檠的背影,低聲道:「委屈了。」
上官檠一路追到夏可柔的閨房,還以為他會吃閉門羹的,沒想到夏可柔一把將他拉進房,怒指著他的鼻子大聲開罵。
「為什麼要搬出去?我不要!她把我逼到不能活了,我為什麼不反抗?」
看著她激動的模樣,上官檠隱下眼底笑意,低聲下氣的回答,「那個王府早晚是弟弟的,我們反抗有什麼意思,難不成還能取而代之?」
「誰說不能?」夏可柔用力抹去淚水,咬牙道:「你才是嫡長子,姑姑不過是繼室,比起表哥你更有繼承爵位的資格。」
像被她的話嚇到似的,上官檠趕緊摀住她的嘴巴,在她耳邊低聲道:「可柔,這話萬萬不能說,那是我的母親、你的親姑姑,父親已經請封世子,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你這樣……會惹大禍的,萬一母親再度對你……可柔,忍忍,咱們忍忍。」
夏家姑娘什麼事都會做,就是不懂得什麼叫做「忍忍」,面對強勢惡霸、手段陰狠的姑母,夏可柔既生氣自家長輩不能替自己出氣,更氣丈夫連大聲話都不敢說上一句。
是怎樣?難道這個虧她非得吞下,她非要被人騎在頭頂上欺負一輩子?
用力撥掉上官檠的手,夏可柔一巴掌往他臉上甩去。
「啪」的一聲!清脆的聲響讓杏花、桃紅都嚇呆了,大奶奶這是……
過去隨意打殺下人就罷了,可這是大奶奶要依賴一輩子的丈夫,大奶奶被下了藥,這輩子再無其他出路,只能跟在姑爺身邊,她還這樣對待姑爺,這是連自己的後路都要絕了啊!夏可柔也被自己的激動嚇到,眼睜睜的看著上官檠,吶吶 道:「我、我……」
所有人都以為上官檠會拂袖而去,都以為夏可柔就要被休棄,沒想到上官檠竟然一個箭步上前,把她抱進懷裡。
比起夏可柔的粗暴,上官檠的舉動更讓人驚訝,杏花和桃紅的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了。
上官檠安撫她,「我知道你心裡難受,才會這麼生氣,別怕,我不會納小妾,我會找遍天下名醫來替為你治病,就算到最後……還是不行,頂多我們從二弟那裡過繼個孩子,總會有人承繼大房香火的。」
這話再溫柔不過,任何女人聽到男人肯替自己這般吞屈,再大的苦也吞了。
可惜夏家女兒不是普通人,夏可柔聞言更光火,憑什麼上官慶拿走世子爵位,他的兒子還要搶走她的嫁妝,沒有這樣坑人的!
只不過那巴掌把她的理智給拉回來,她歇下囂張,溫柔地倚進上官檠懷裡,回道:「好,我們去訪遍天下名醫,我就不信沒人能治得了我的病。」
「跟我回府,好嗎?」上官檠小心翼翼的問。
「不,我要姑姑親自來接我。」她還在使性子。
「可柔,別鬧了好不好?」
「不好,你為什麼站在姑姑那裡?都不替我講話。」
「自古孝為先,那是咱們的母親的。」
「哪家的母親會給女兒下藥的?」那個毒婦是仇人,她與她誓不兩立。
「這事沒有證據,你別再說了,萬一惹惱父親、母親,那個家真沒咱們的容身之處。」又來了,她就是見不得他這副前畏狼、後畏虎的模樣,可……又不能斷了這門親。
「回去吧,這件事你就當做不知。」不指望他了,既然嫁給一個無用的,大房就只能靠她自己撐起。
上官檠又軟言安慰半晌,才帶著無可奈何的表情離開夏府。
杏花、桃紅怎麼看都覺得不妥,可大奶奶那性子誰敢勸?
待在外頭聽了一耳朵的奶娘猶豫半天才進屋,對夏可柔說道:「小姐,好歹姑爺是個大男人,你當著丫頭的面不給他留點臉面,怕是……」
「奶娘別多話,我比誰都了解上官檠的性子,我若不趁勢不把他壓下去,往後他拿我不孕做藉口,生了異心,我才是有眼淚沒地方可流。娘說的,男人性賤,得給一個巴掌再賞一個棗子,瞧,姑爺對我不是服服貼貼的?」
奶娘看著小姐滿臉篤定的表情,沒再往下說。小姐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誰的話也聽不進去,或許小姐說的沒錯,什麼鍋配什麼蓋,姑爺的性子合該像小姐這樣才掌握得住。
* * *
那天為Jovi的管教拌嘴,誰也沒放在心上。
紀芳深刻檢討過,確實是她不對,現代女子的堅毅獨立搬到古代,都得面對適應問題,更何況是一個生長在古代的男子,他怎麼曉得何謂愛的教育,就算在現代也有人深信虎媽、虎爸的教育理論啊。
在大公司的生態裡混這麼多年,有錯就改這點她還是能辦到的,做錯了,就認、就改,不要為了面子堅持到底,這不僅僅是為了人際關係,更為著修養心性,更何況,他沒當過爹,她沒當過媽,誰敢說愛的教育一定比鐵的紀律更適合Jovi?她所仗恃的不過是更多教育學家的理論罷了。
她道歉,他接受,他們一起去李瑩那裡挑人手。
一路上,他虛心求教,與她討論二十一世紀的教育狀況,而她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教育這種事他不在行,但他看人的眼光奇准無比,那天他們買回一家人和五個年輕婢女,也沒看他與他們多做交談,便順利挑出兩人當頭頭,讓他們負責管理。
為保住頭頭的地位,他們卯足全力分派工作,短短幾天新宅子就整理好了,新被、新床、新簾子——佈置妥當。
紀芳這裡還沒收拾好呢,那裡已經派三輛馬車過來幫忙搬家。
新家很好,打理得乾乾淨淨,紀芳見過芷英了,幾乎是第一眼她們便喜歡上彼此。
芷英很高興,未來的主子不是個沒見識、嬌滴滴的千金小姐;紀芳也很開心,芷英居然有《天龍八部》裡阿朱的味道。
紀芳正式拜訪過邱師傅之後,收拾好衣服,就要把萍兒的三個弟弟給送到隔壁受教育。秦氏殷殷囑咐,讓他們要好好跟著師傅學本事,將來好回來給小姐辦差,叮嚀幾個晚上不夠,臨出門了又逮著人講不停。
秦氏捨不得放人,玥兒和Jovi捨不得,揪住大哥哥的衣袖不讓人走,搞得三個男孩眼睛都紅了,幾個孩子玩久了,一天不見都覺得難受,往後雖然只隔一道牆,可怎麼也得一個月才能回來一趟。
老三阿軒從懷裡掏出幾顆木頭珠子給Jovi,說;「小少爺乖乖,哥哥去上課,等學好本事再回來保護小少爺,好不好?」
老四阿翰、老五阿問見狀,也掏出最寶貝的小木珠分給玥兒和Jovi,「你們要乖乖聽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等長大了哥哥帶你們出去玩。」
芷英看著依依不捨的孩子們,臉上露出笑意,主子爺說的沒錯,這個家,亂了規矩,當娘的叫小姐,當兒子的喊小少爺,奴才下人還對著小少爺、小小姐自稱哥哥,輩份尊卑全混在一塊兒了,偏偏沒有人覺得怪異,彼此之間融洽得讓人難以置信。
好不容易,萍兒、宛兒才將弟弟們送出去,玥兒、Jovi拉著嗓子哭喊幾聲,才被上官檠送來的一對兔子分散注意力。
轉眼,木頭珠子也扔下了,玥兒牽著Jovi滿園子追兔子去。
紀芳蹲下身,撿起地上的木珠子,把它們放在掌心看著,這些珠子的大小、形狀幾乎一模一樣,太厲害,在這個沒有機器模型的時代,居然能雕成這樣?
秦氏見紀芳對木珠感興趣,笑道:「小姐喜歡嗎?阿軒還有一陶罐,我去拿來給小姐。」
紀芳搖搖頭,問:「大娘,你知道這東西是誰做的嗎?」
「是咱們村裡的張阿孝做的。」提起張阿孝,秦氏不勝噓吁,人吶,一輩子這麼長,誰曉得會碰到什麼事?
「做得挺好的,他家裡還有嗎?」
「什麼還有,多著呢,都快把房子裡給填滿了。」
「他為什麼做這個?」
「說是要串佛珠。」
「佛珠?這未免也太大顆。」
「可不是嗎?但他腦袋都不清楚了,能理論啥?」
「腦袋不清楚?怎麼回事?」
萍兒娘娓娓道來,「阿孝是咱們村子裡最能幹的孩子,十歲上下就被他舅爺看中,帶進城裡學手藝,他同舅爺在一個賣傢俱的老闆家裡做事,聽說才短短幾年,阿孝的手藝就趕過他家舅爺,做出來的東西都能賣上幾十兩呢。」
「那個老闆豈不是撿到寶?」人才吶,這年代人才難得,得好好珍惜。
「誰說不是,有一年過年阿孝回家,包袱裡除了要孝敬爹娘的銀子之外,還帶回一個漂亮的木匣子,裡頭滿滿的裝了一堆木珠子,不過比起這個小得多,大半個月的假,阿孝娘見他成天在屋裡串佛珠,以為他是要孝敬自已的,還琢磨著元宵節拿到市集賣。」
「後來呢?」
「後來才曉得阿孝那匣子佛珠是要送給老闆家的小姐。聽到這話,阿孝娘立刻找他舅爺問明白,舅爺苦著臉,張家這才曉得阿孝的老闆想讓他入贅,可阿孝是張家的獨子,怎麼能入贅?總之阿孝娘是嚇壞了,張羅著要幫他尋樁門當戶對的親事,可阿孝跪求他娘,說是老闆同意給張家一個兒子繼承香火,等他能夠撐起門戶就將爹娘接進城裡奉養。
「當爹娘的知道自家兒子有多大的志向,張阿孝從來不想待在鄉下種田,若有好前途豈能阻欄?如今老闆擺明要提拔阿孝,他們能說什麼,再不甘心也只能認。阿孝那孩子實心眼,爹娘一點頭,便樂津津地進城回老闆的話。」
「這是皆大歡喜的好事,後來怎麼會變成這樣?」
「聽說過年期間,小姐回外祖家,遇見一個世家貴公子,兩人眉來眼去,短短幾天就勾搭上了,阿孝知道這事後心急地同老闆理論,竟被打得全身上下找不到一塊好肉,連他知情的舅舅也受到牽連,被老闆解僱,阿孝被抬回家時,大夫都說治不了了。
「幸好祖先保佑,命到底還是救回來了,可人也變得痴痴傻傻,成天拿著刀子雕木頭珠子,轉眼多年過去,都二十七、八歲了,還是老樣子,阿孝爹娘年紀越來越大,也不知道能照顧他到幾時。」
「這是錯付真心了。」殷茵輕喟一聲。
「後來那位小姐被貴公子納回去當貴妾,可憐阿孝一個好孩子卻變成這副模樣。」
紀芳搖頭,這年代的婚姻太講究條件,就是阿檠不也得「門當戶對」?
胸口悶悶的,她不太願意想起上官檠和夏可柔的婚姻,她很努力把自己和他的關係定位在「朋友」距離,只是……情況常常脫韁,他與她的關係越來越難控制,這並非好事。
搖頭,她把上官檠的身影搖出腦袋,說:「大娘說阿孝家裡還有木頭珠子,可不可以帶我去看看?」
「小姐想要?我拉上馬車,去阿孝家載回來就行,阿孝娘正愁著沒地方誰呢。」
「我要拿來做生意的,得跟人家說清楚才行。」
「做生意?串佛珠賣嗎?太大顆了,手上戴不了。」
紀芳笑而不語,殷茵覷她一眼,見她那表情像是逮著老母雞的狐狸,抿唇一笑,她大概又想到什麼賺錢的主意了。
就是這爛好人性子,看見誰辛苦都想幫上一把,也不想想值不值,話說回來,若不是她這副性子,自己如今又怎能有這樣的好日子過?
罷,就是要做賠本生意,就算開玩偶鋪子的計劃得往後挪,她認了。
跟在好人身邊,容易變成好人,就算她想心硬,也困難。
駕車的是馬成,上官檠在李瑩那裡挑的人,聽說以前當過大管家,後來他的主家犯事被關,家裡的奴僕被發賣,一家子全進了紀宅。
他的妻子楊氏也是個精明能幹的,現在除了廚房歸秦氏管之外,院子裡外的大小諸事全歸了楊氏,馬成在外院,府裡對外的聯絡採買則歸他管。
紀宅裡真正掌中饋的是殷茵,紀芳對瑣碎的銀錢帳目、下人管理不感興趣,殷茵肯接手再好不過。
這天,紀芳帶著殷茵、秦氏、芷英和兩個小孩一起去了趟村子,天氣很好,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殷茵一面哄著Jovi,一面對紀芳念叨念,「門簾賣得很好,這跟不倒翁不一樣,是人人家裡都需要的,你別貪懶,這幾天快把圖樣畫出來,我配色繡好之後就給何掌櫃送過去。」
紀芳玩著玥兒胖胖的手,敷衍道:「知道。」
「昨天你不在,余掌櫃來了,想要和你討論首飾的圖樣,有些個不明白的地方,我同他說你有空就會過去,你什麼時候有空?」
「知道了,明天就去。」紀芳本以為這裡沒有一個囉唆刻薄的小老闆,工作量會大幅減少,沒想到遇到對賺錢興致勃勃的殷茵,苦啊!難道她天生勞碌命,走到哪兒都不得清閒?
「余掌櫃說,你設計的首飾賣得很好,上官公子對這次的圖稿很重視,如果口碑還是一樣好,打算給咱們加錢。」一張圖稿三百兩,殷茵以為已經是天價,沒想到上官公子還要往上加價,就說嘛,做生意還是得和熟悉的對象合作,才不會被坑。
「嗯嗯。」紀芳漫不經心的回答。
她知道的,上一季的首飾賣得相當火紅,古代貴女不必上班、不必帶小孩,成天沒事做,唯一的樂趣是互相攀比,她設計的首飾與這時代的首飾比起來,有很大的識別度,加上做工精緻,自然會引人注目。
這一來二去的,不只京城,連附近州縣都聽過「金玉其中」的名號,名字越傳越響亮,連後宮嬪妃也託家人來買。
既然已經紅到後宮,正是搶下皇商招牌最好的時機,可這樣一來,便擺明與夏家對峙。與夏家對峙好嗎?他說,放心,他和鳳天燐只是幕後老闆,夏家不會知道對手是誰。自從紀芳與鳳天燐的爭執過後,像是劈出開口似的,上官檠不時同她說一些朝堂大事,一點一點地,她理解他的困境與不平。
夏嫵玫以為他想奪位,殊不知他更想做的是毀了靖王府。
這麼大的恨吶?越是明白他的心情,越是覺得自己說話太過唱高調,若遇到這種事的是自己,她不見得肯輕易放過。
「我在同你說話,你有沒有在聽?」殷茵惱了,瞋她一眼。
「聽著呢。」
「那你說,加多少才好?」
「什麼東西加多少?」
「你還說有在聽?」
殷茵的右半張臉毀掉,但嬌妍秀麗的左臉依舊誘人,這一聲嬌嗔讓紀芳的心都醉了,把玥兒遞給芷英,她環上殷茵的肩,手指往她下巴一挑,當自己是爺兒。「好姑娘,把方才的話給爺再說一諞。」
「我說,圖稿賣多少才合理?」
「價錢給余掌櫃決定吧,他說多少便多少。」
「做生意哪能像你這樣?」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她是搞創意的好嗎?銀子多世俗吶。
「行,這件事我作主了。」
紀芳指指秦氏、芷英和兩個孩子。「大家通通在,我在這裡鄭重宣布,銀錢上的事,我們家茵娘子說了算。」
她們這樣主不主、僕不僕的,芷英看著有趣,心底生起一股暖意,她喜歡這種感覺。
車行轆轆,秦氏撩起車簾往外頭看,說:「這條路走到盡頭就是柳葉村了,小姐,我想順道去同吳大嬸買幾隻雞和一籃蛋帶回去,吳大嬸養的雞是咱們村裡最好的。」
「好啊。」紀芳把額頭往玥兒肚子鑽,惹得玥兒咯咯笑不停。「晚上有雞湯喝了,耶!有雞湯……」
兩人玩得不亦樂乎,看得殷茵笑也不是,翻白眼也不是,囔著說:「孩子跟著你,都野了。」
「野有什麼不好,乖乖牌才危險呢,沒有自己意見,只會盲從,你是要她過你的人生,還是要讓她過自己的人生吶?」
紀芳的話讓芷英微愣,殷茵更是傻了,誰不想要孩子乖?自然是越乖越得人緣,可她居然這樣說,只是……對啊,這麼乖的自己,最後落得什麼下場?
秦氏卻不同意,這孩子不乖啊,就會上房揭瓦,她正要說上兩句呢,馬成突然拉緊韁繩,車子一頓,大家摔得七暈八素的,芷英連忙護住玥兒,殷茵趕緊抱好Jovi。
紀芳皺眉,揚聲問:「馬叔,發生什麼事?」
「車子被人攔……」馬成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一名男子的吆喝聲——
「這馬我要了,你把車子給卸下吧!」
殷茵和紀芳面面相覷,這是碰到強盜嗎?怎麼半路就有人徵起馬?
芷英下車,紀芳想了想也要跟著下車,殷茵扯住她的衣袖,搖頭。
她拍拍殷茵的手,說道:「別擔心,我去看看狀況,不會吵架的。」
「我知道你事事講理,可許多人、許多時候,道理是行不通的。」殷茵只好囑咐。
紀芳苦笑,這倒是,道理不是隨時都講得通的,如果講得通,那位三皇子能不請自來,一個人待在院子裡沒人理也能自嗨?
他說:「我必須確定,你不是要來勾引阿檠的狐狸精。」
見鬼了,如果她是狐狸精,他偶爾來尋個兩次,狐狸就不出門覓食?
紀芳對殷茵點點頭,下車,看見前方有兩輛馬車,其中豪華型馬車的馬匹不知道哪裡出問題,跪在路旁一動不動,車上的女眷全下車了,現在正是豪華馬車的車夫在徵馬。
「對不住,我們有要事在身,這馬不能給你們。」馬成在大戶人家做過事,眼睛利得很,一眼就判斷出對方身分不簡單。
夏可柔皺眉,滿臉的不耐煩,揮揮手,杏花拿一張銀票過來,說——
「這是百兩銀票,夠買你們這隻瘦馬了,快把套繩取下,我們忙得很。」
敢情只有他們忙,其他人全閒得沒事幹?
紀芳上前,看了夏可柔一眼,微微笑開,道:「姑娘這話說得不地道,馬雖然是痩馬,可咱們家養久了感情好著呢,怎麼能用銀子估量價錢?」
發現是杏花和夏可柔,芷英一閃身,閃到馬車後頭,她不能與她們打照面,進了車廂,拿出帷帽戴上後,她才走到紀芳身旁。
夏可柔自詡美貌無雙,可在看見紀芳時,微愣住了,這女人臉上並無半點脂粉,瓜子臉、柳葉眉,臉蛋俏麗生挺,膚色潔膩,丹唇艷潤,兩人視線對上時,紀芳忽地一笑,如銀瓶乍破,剎那間笑顏宛如雲破月來花弄影,無比動人。
哪裡來的艷色女王!
紀芳的樣貌礙著她的眼,夏可柔的性子極其高傲,不允許有人比自己美麗,再加上紀芳的態度顯然是不服從,於是存心挑釁,款步上前,抬起下巴,用鼻孔噴笑,一聲哼氣後道:「你這是想訛詐?」
訛詐?這女人美則美矣,可惜腦袋有問題,不賣馬就是訛詐,她的神邏輯讓正常人接不上思緒。「不想。」紀芳微哂,彎彎的眉笑得不經意卻是笑得百媚千嬌,看得夏可柔更恨。「我只想儘快離開這裡,請問夫人,可以讓讓嗎?」
「你的意思是,不肯把馬讓出來?」
「請給我一個必須讓馬的理由。」
「我是靖王府的人。」
靖王府、囂張拔扈、自私任性……符合此條件的,有兩個人選,夏嫵玫和夏可柔,依年紀看來,應該是後者。
果然啊,正如外傳說的那樣美麗張揚,可是這性子也太霸道……唉,她從不問上官檠有關夏可柔的事,即便他提上兩句,她也不肯接話。
她努力告訴自己,她不是第三者,他們之間的事與她無關。可是無關的人、無關的事,卻讓她在看見正主時,酸水泛濫。
她討厭這種感覺,卻阻止不來這種感覺,眉心微蹙,她不想在夏可柔面前多待,紀芳朝馬成點點頭,退開兩步。
馬成會意,下車卸馬。
夏可柔得意一笑,說道:「聽見靖王府就不敢囂張,總算還有些腦子。」
「民不與官鬥,天經地義的事。」紀芳淡淡回答。
「知道就好。銀票拿著吧,免得到處傳話,說官大欺民。」
紀芳也不客氣,接過銀票,看一眼後便往兜裡收,轉身要回到車裡。
「這就走了?連聲謝謝也不說,果然是個沒讀書、沒家教的,光有一張好顏色的蠢貨。」夏可柔見她低了頭,心裡得意,忍不住酸上兩句。
紀芳回頭淡聲道:「讀書做啥呢?好在光天化日之下強買強賣別人家的馬嗎?若是這樣,讀書識字……何必!」
敢與她槓上!夏可柔搶上前,反手就要賞她一巴掌,但芷英動作更快,用力抓住她的手,不教她得逞。
芷英習武多年,能使巧勁兒讓人痛徹心扉,卻半點傷痕都看不見,於是本就不待見夏可柔的芷英用力一掐,她立刻叫得像殺豬似的,形象全無。
「這位靖王府的夫人,下次想打人的時候先想想清楚,是不是每個人都能碰的,否則……方才那種事必會層出不窮。」丟下話,紀芳走到車門前招呼大家下車,等馬成交接。
夏可柔從不吃虧,夏嫵玫就算了,沒想到陌生女子也敢給她悶棍,她氣炸了,揚聲大喊,「來人,把他們全給我殺了!」
這樣就喊打喊殺?
紀芳皺眉,與芷英相對一眼,看來今日想要善了是不可能了,她忍不住嘆氣,怪自己忍耐功夫不夠到家,否則一聲謝謝就罷了,怎會惹出這一場?
看見紀芳眼底的悔意,芷英微哂,主子爺派她過來可不是來讓小姐受委屈的,她在紀芳耳邊道:「區區幾個人,我還沒看在眼裡。」
低聲說完,手一揚,她暗使內力送紀芳上了馬車,接著左腿右拳,出其不意的撂倒兩個人。
靖王府的侍衛看見情況不對,蜂擁而至,芷英不與他們周旋,雙足一點,飛身竄起,是怎麼動作的沒人看清楚,但定睛瞧見時,夏可柔已經被制住穴道,全身動彈不得,而芷英的刀子輕輕地抵在她喉嚨上。
芷英揚聲喊,「馬成,快走!」
聽見這話,馬成揚鞭,用力刷兩下,馬兒邁起腳快步奔馳。
芷英看著眼前的陣仗,揚唇淺笑,如今的靖王府只有這等實力?果然王府已經遠遠不及過去。
直到馬車已經看不見,她才笑著說:「如此囂張,夏家真是好家教。」
撂下話,她縱身一躍,轉眼消失不見。
「看什麼看,還不快點過來救我?」夏可柔只剩下嘴巴和眼珠子能動,不過囂張的氣勢還是不減半分。
「怎麼救啊?」杏花急得跳腳,生怕待會兒小姐遷怒,自己就死定了。侍衛們面面相覷,他們當中確實有人會解穴,問題是夏可柔身分高貴,脾氣又是如此地暴烈,誰敢在她身上點來點去,事後,解穴的手還想不想要了?
桃紅走到他們面前急得跺腳,「你們倒是說話啊,小姐是中了什麼蠱,怎會變成這樣?」
哪裡是中蠱,分明是……侍衛們嘆氣,當隊長的再不樂意也得站出來說話。「稟大奶奶,您這是穴道被制住,屬下沒辦法救,不過,約莫一個時辰就會自動解開,還請兩位姑娘先扶大奶奶進馬車裡頭休息。」
沒辦法,杏花和桃紅只好像抱人偶似的,把主子給抱進馬車裡,那姿勢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夏可柔這輩子沒有這麼丟臉過,她恨極怒極,咬牙詛咒,「有本事就別再教我撞見,否則定讓你死無全屍!」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7-8-15 12:43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7-8-11 06:46 PM 編輯
第十章 他要搞破壞
這件事傳進上官檠的耳朵時,他臉色變換不定,視線在呂善和芷英之間來回,表情卻是越加冷洌。
尋個大夫也能惹出這種事,夏可柔,好樣的,知道她事後還派人到處尋找紀芳,可見得她不打算善了,既然如此……
好,他就讓她順心遂意。
「呂善,「大夫」那邊怎麼說?」上官檠問。大夫是他親自安排的,原本他想展現體貼,陪夏可柔一起去治病,沒想到她心急,不耐煩等他,自己帶了人立刻出門。
「大夫開了藥,允諾兩年內必定會把大奶奶的病給醫好,不過告誡道,兩年之內不得行房,大奶奶回府後,已經將主子爺的鋪蓋送到書房。」
「她只做這個?」上官檠可不相信。
「還發賣了院子幾個顏色尚佳的丫頭。」
對,這才是她的作風,他不介意她鬧,只怕她不鬧,她肯鬧他便推波助瀾,助其一臂之力。
「這番動靜必定傳到王妃那裡,她有什麼表示?」夏嫵玫那麼想斷他的根,豈能允許夏可柔治好「痼疾」。
「王妃身邊的徐嬤嬤走了一趟針線房和廚房,還讓綠涓姑娘進屋說話。」
想給他身邊添人?綠涓可不是善茬,很好,他沒錯看夏嫵玫,接下來婆媳過招,肯定熱鬧得很。
最近回王府,可得好好「寵寵」綠涓才行。
「芷英,你能多找兩個人跟在紀芳身邊嗎?」
「姑娘一向不喜歡人跟著,人再多的話,恐怕姑娘不樂意。」
這是真話,芷英還是因為那回夏晉山事件才能塞進去,要是再……算了,再說吧。「你先回去吧!」
「是。」她點點頭,轉身離開。
上官檠飛快處理好手邊的事,最近禮券賣得越來越好,手邊的資金聚得更多,上次說要和紀芳一起去看看莊子的,早該找個時間了。
他起身,正準備出門,卻見鳳天燐匆匆進來。
「你要出去?」
「對。」
「去哪裡?」
「去看兒子。」
「只是看兒子?沒有看其他人?」
聽著鳳天燐不友善的口氣,上官檠雙手橫胸,定睛望著他。「夏可柔的事已經鬧進夏府,別告訴我你一無所知。」
他當然知道,夏可柔和夏晉山是夏家二房的,而大房的夏尚書是夏家的主事者,為這件事夏家二房上竄下跳,非要夏尚書為他們主持公逭,他都不願意阿檠和夏家鬧翻了,怎麼會希望夏家大房、二房反目?
早就同母妃說過,該給阿檠指婚大房的夏可卿,要不是夏可柔,現在會鬧成這樣?這讓他說什麼才好。
上官檠冷言道:「夏嫵玫連自己的親侄女都下得了手,我母親的命又算什麼?難道,你還要掩耳盜鈴,說夏嫵玫絕對不是兇手?」
「我……我會找到莫飛……」
上官檠擋下他的話,認真道:「鳳三,我實話說了吧,你真心想要那位置,我會盡最大的力量幫你,因為你是我的朋友,至於夏家,我終其一生都不會和他們合作,聽清楚了嗎?」
「阿檠,你不要這樣,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鳳天燐還想再勸。
上官檠冷眼看他,緩聲道:「鳳三,不要逼我翻臉!我母親的命不是小節,早晩有一天我會讓夏嫵玫付出慘痛的代價。」
不說了,打開抽屜,他拿出幾張「贍養費」。
買了宅子,最近紀芳很缺錢,挪用了贍養費卻堅持給兒子算利息,這是哪門子的理論?甭說兒子的錢,就算兒子的命是她的,她想怎樣就怎樣,可她偏說每個孩子都是獨立的個體,不是父母的財產,父母必須尊重孩子的選擇和權利。
尊重一個爹爹都叫不清楚的兒子?真奇怪的說法。
可他認同了她,她說過,他的說服力很強,他卻覺得,她的影響力更強。
收妥銀票往外走,半晌,鳳天燐一跺腳,跟上他的身影。
這年代的油漆,顏色少得讓人很難受,這大大阻礙了紀芳的創意發想,幸好張阿孝刻的珠子還分成數種不同的造型,每顆木珠子約有半截拇指大小,紀芳從張家整整運回一馬車,回頭又讓馬成帶著秦氏回去,把所有的木珠子全拉回來。
紀芳倒不認為張阿孝傻了,只覺得他是封閉了自己,因為一個傻子不會有那樣清澈的目光,那樣專注的態度。
那天她們過去,殷茵帶著Jovi和玥兒坐在他身邊,看了大半個時辰,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對張阿孝說話,兩個孩子也玩珠子玩得不亦樂乎。
殷茵說:「張阿孝中間離開一下下,不知從哪裡拿出兩隻木雕兔子給Jovi和玥兒,我覺得他並不傻。」
可張家人全當他是傻子,藥汁一碗碗的灌,銀子嘩啦啦地流出去,把家裡都搞窮了,殷茵對他頗為同情,嘆道:「同是天涯淪落人。」
紀芳知道殷茵的故事,一個官家千金,家族顯赫、身分尊貴,可家族遭罪,身為女子也逃不掉,她被賣進青樓,因一手琴棋書畫的好才藝,老鴇讓她待價而沽。
直到遇見那個斯文爾雅、家世出眾的男人,他贖了她、她從了他,願與他一世比翼雙飛,豈知男人母親恨極她玷污家族名聲,竟把她抓到跟前極盡污辱,還毀她容貌,逼她離京。
那個男人從頭到尾也只是冷漠看著,彷彿那些日子的恩愛只是她一個人的想像。
為殷茵那句「同是天涯淪落人」,紀芳手頭不寬裕還是掏出五十兩紋銀,買下所有的珠子,張家嬸娘捧著銀子,眼淚都快掉下了。
同是天涯淪落人……紀芳喃喃地把這句話念過數十遍,她知道的,不讓自己遭受同樣的難堪,就該遠離愛情,拯救一生,可,多難啊,不管是前世的大老闆,還是這世的上官檠,他們身上彷彿都帶著磁石,讓她身不由己的被吸引。
「小姐,你看這樣行嗎?」宛兒的聲音把出神的她拉回來。
宛兒手巧,看著她的設計圖,三兩下就找到訣竅。
紀芳大約抓出一公分長度,在尺上頭做出新刻度,取出炭筆在紙上畫出五十乘以一百的格子,在格子裡塗上顏色,做為設計圖,這珠簾取不同造型的珠子,做不同的排列組合,紀芳近看、玩看,考慮著如果上漆或在珠子外頭包布,效果如何?
「當然行,我們宛兒手真巧。」紀芳和萍兒拿高珠簾,往房門口一擺。
秦氏抱著Jovi過去,他揮著小胖手撥弄珠子,玩得不亦樂乎,看得玥兒心癢,高舉雙手想抓,卻碰不到,急得哀哀叫。
紀芳捨不得,把珠簾往下放,一碰到手,玥兒笑出一排小乳牙。
這在現代都是復古的阿嬤級文物了,可在這裡還能和創新掛勾,她不得不說,搞創意的人最適合穿越了。
放下珠簾,搬來一張木梯子站上去,這梯子是紀芳親自畫畫稿交代木匠做的,這時代的梯子只有一道,得靠著牆才能堅起,這把梯子有兩道,兩道的階梯數不同,立起來時成A字型,站在最上頭,左腳挪挪、右腳挪挪,就能夠移動位置。
上官檠第一眼看到這梯子,見獵心喜,向她要畫稿,她也不貪心,只跟他要了一百兩,直到前陣子聽說,這梯子已經流傳到宮裡,替他賺進數千兩,她不禁大嘆,奸商吶奸商。
現在紀芳嘴巴銜著兩根釘子,手上抓住木槌,只差沒戴上一頂工程帽了,整個人看起來很專業。開玩笑,在現代時她可是做過粗工的,剛進創意部那兩年,多少布景出自她的手,不是她自誇,女中英豪指的就是她,哪天外商不要她,她還可以報考台電維修人員。
拿起木槌往門樑上敲,她打算釘兩根長釘,試著把門簾掛上去,大家一起討論討論,有沒有改善的地方?
可,那句話說的真沒錯,囂張沒有落魄的久,她才剛得意洋洋地釘好一根釘子,準備挪動腳底下的梯子時,忽然傳來一聲大喊——「你在做什麼?」
她嚇得小心肝一震,頓時平衡感失靈,兩腿微軟,身子在半空中搖搖擺擺,下一瞬間,她一面尖叫一面試著保持平衡,但木槌一個失手往下掉,一屋子的驚叫聲響起,大夥兒不曉得是去救紀芳好還是躲木槌正確。
芷英正要動作,只見兩道黑影竄起,一個抱住紀芳,一個接住槌子,有驚無險。
紀芳喘息不定,一張臉嚇得慘白,見她這樣,上官檠哪捨得把她放下來,抱在懷裡,急問道:「你還好嗎?」
紀芳吞了兩次口水,才勉強找到自己的聲音。「如果沒有被你嚇死,應該還好。」
還指控上他了,他哭笑不得,「我才沒被你嚇死,有沒有聽過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紀芳笑著反駁,「我算哪門子君子?」
「以後別做這麼危險的事,芷英有武功,讓她做。」
「這件事本來不危險的,是你出聲才讓事情變得危險。」事有因果啊!她可是很厲害的紀鐵手,想當年辦公室哪個女的釘釘子能釘贏她?
鳳天燐把槌子遞給芷英,她也不等人發號命令,主子爺都說了讓她做,她飛身往上一竄,三兩下就把另一根釘子搞定。
「你們要這樣子一直聊下去?」鳳天燐問。
這會兒,紀芳才發現上官檠臂力太好,抱著自己也能臉不紅、氣不喘地和她拌嘴。「放我下來。」
「不要。」他拒絕得理直氣社。
「為什麼不要?」紀芳沒問,鳳天燐倒是越俎代庖了。
「你還沒答應我,以後這種危險的事交給芷英去做。」
芷英額頭出現兩道黑線,難道她不是肉體凡身,而是鋼骨泥牆,專門用來擋危險的?
但芷英額頭的黑線轉化成紀芳心底的粉紅泡泡,管她是紀鐵手還是啥鐵手,任何女人聽見這種帶著強勢霸道的關心,心臟都會化成一灘春水,這位爺……是泡妞高手啊!
「芷英也是女的,要不,這種事以後由爺來做?」
兩句話,心底的粉紅泡泡爭先恐後冒出頭,圍著兩人轉圈圈,跟氣球似的。
這是大剌剌的調情吶,鳳天燐看不下去,輕咳兩聲,道:「阿檠,別忘記自己的身分。」
板起臉,上官檠不爽,但還是把紀芳放下,瞄鳳天燐一眼,順手拉起紀芳,兩人在走過他身邊時,上官檠低聲道:「我要開始認真考慮,你到底是是朋友還是敵人?」
這……這話是怎麼說的?
鳳天燐擰眉,他沒講錯啊,阿檠是有婦之夫,紀芳也講過,絕對不會搶走他的表妹夫,讓他安心,既然如此,兩個絕無可能的男女何必搞曖昧,紀芳如果真要找個男人,他怎麼樣都比阿檠合適……
等等,他在想什麼?他和紀芳?他怎麼可以和紀芳?紀芳是阿檠兒子的娘……
但想起她讓人愛不釋手的圖畫,想起她嬌俏靈動的表情,想起她的牙尖嘴利……想想他和紀芳……有什麼不可以,他就給她個貴妾當當,她能不感激涕零?
念頭在轉瞬間換了方向,心中某個扣子鬆開,他莫名其妙地揚眉,笑靨莫名其妙地展開……不對不對,他怎麼可以這麼想,就算阿檠不要紀芳,她也曾經是阿檠無緣的妻子,雖然那樁婚事不算數,但沐兒確實存在,他再缺女人也不能撿好朋友不要的……
更不對了,阿檠這副態度,哪裡像是「不要」?
他嘴上說得輕鬆,可態度擺明了就是喜歡……鳳天燐被自己搞到很混亂。
就在他滿腦子胡塗時,紀芳和上官檠離開了,芷英也走了,萍兒、宛兒、殷茵、玥兒、Jovi通通悄悄地消失,待他回過神,發現屋子裡走得連一個人都不留。
嗄?怎麼會這樣?他是三皇子欸,是大家遠遠看見就迫不及待迎上前討好的三爺,是紀宅上下不正常嗎?為什麼他的身分進了這裡就起不了作用?
腳一跺,他快步離開花廳。
上回吃過芋圓後,上官檠在最短的時間內愛上這一味,幾天不吃就覺得哪裡不對。
如果在現代,醫生肯定會合理懷疑芋圓裡面加了安非他命,可是在古代,提煉枝術沒有那麼精良,暫且不必做這層擔心。
上官檠一面吃,一面看著剛掛上去的珠簾,精巧的排列造型頗有巧意。
「你覺得會有市場嗎?」紀芳問。
「會,但價錢不會太高。」頂多一、二十兩銀子,「再說這東西不難模仿。」
這就是搞創意的人最大的困境,好東西一出爐,就會有人爭先恐後的模仿。「對,不過重點是珠子雕工,我嬴在手上有一整個屋子的木珠。」
「要不,木珠簾暫且不推出,我讓人用各色水晶做珠子,你設計些旁人不會的圖案。」
水晶?登時紀芳眼睛發亮,有錢就是好啊,拿出來的材料硬是比人高好幾等,水晶有紅有紫有粉,顏色多,可發揮的空間就更大。「好啊、好啊,什麼時候可以給我?」
「不急,我找到師傅,把珠子磨製好後全往你這裡送,就做五十幅,咱們辦場展示會,廣發激請函,讓京城權貴來賞玩、競標。」
紀芳轉頭望他,好厲害,這是飢餓行銷啊,後代多少聰明人智慧的累積才想出來的手法,他竟在短短時間之內就想到了,他真是古人嗎?
不會也是魂穿的吧?
她的崇拜明明白白寫在臉上,這樣的眼光讓上官檠滿意極了。「你覺得如何?」
「好啊、好啊,我設計五款圖樣,款款不同、款款精緻。」既然要做高端生意,就不能馬虎。
「等這五十幅賣出後,咱們再推出這些木珠簾,同樣的只做一季生意,賣完就不賣了。」
「好,都聽你的。」
上官檠很滿意她的技應,寵愛地摸摸她的頭,說:「再給我一碗。」
紀芳笑說:「甜食別吃太多,晩上我下廚,給你弄幾樣菜。」
「說到菜,你之前不是想到我那幾家酒樓看看?」他想擴大經營,就得有創新菜色,光靠目前廚子的手藝撐不起來。
「我有一些想法。」紀芳說。
「我也有。」上官檠道。
「我們先寫下來再討論?」
「可以。」
紀芳尋來筆硯紙張,上官檠往硯台中注水,慢慢磨起。
不多久,一人佔住桌子一方,想想寫寫、寫寫想想,想得認真了,不自覺地轉起手上的筆。
鳳天燐進屋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
兩人都歪著頭,左手支在太陽穴旁,右手轉著筆,一圈一圈的,轉得又快又順沒落下,屋子裡很安靜,但溫馨祥和的氣氛讓人心情沉澱。
他不滿意這幕光看就覺得甜蜜的場景,不滿意這麼和諧的兩個人,不滿意他們靠得那麼近。
只是他想大步跨進去,破壞這份靜謐,卻……老半天都邁不開腿。
他的任性發作,怒氣衝天地埋怨阿檠不是討厭嗎?不是想遠離嗎?一個孩子就把他們給拉到一起?如果這樣也能成立的話,天底下的怨偶在床上滾幾下,懷個娃,不就解決了?他咬牙切齒對自己發誓,他一定要搞破壞,一定不能讓阿樂喜歡紀芳,一定不許他們在一起,一定……
但,這麼做的理由是……他也不知道。
鳳天燐是個聰明人,卻想出蠢到極點的辦法。
他想,如果把紀芳留在自己身邊,她和阿檠就不可能。
藉口是,阿檠和夏可柔在一起,才能確保阿檠和夏家的結盟。
這個理由很蠢,蠢到連他自己都難以說服,但他決定費盡千辛萬苦,讓理由成立。
於是他一有空就往紀宅跑,做啥?他要是知道要做啥就好了。
「你那珠簾的生意別給阿檠,交給我,我也有鋪子,利潤給你九成,我佔一成。」
他以為自己的豪氣會讓紀芳另眼相看,誰知紀芳卻轉頭,低聲對殷茵說——「你說這位皇子大爺,是不是腦袋被撞壞了?」
他練過武功的,再低的聲音都聽得見,何況她擺明沒避著他。
他掏出銀票,往桌上一拍,說:「我有錢,不必擔心我賴你。」
紀芳橫他一眼,把銀票往他面前推去。「我不擔心,只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和三皇子沒有一文錢的關係,怎麼好意思拿您的錢?」
「沒什麼不好意思,我給你就是你的,明天我來拿珠簾。」撂下話,他轉身就走。
看著鳳天燐的背影,紀芳嘆道:「芷英,你知道京城裡哪位大夫的醫術好嗎?針對腦部病變的。」
「做啥?」
「介紹三皇子去瞧瞧唄。」
噗,一屋子女人笑得東倒西歪,皇子的權威在紀宅再次受到挑戰。
這事兒傳到上官檠耳裡時,他也笑了,只是更多的是憂慮,鳳三這傢伙想做什麼?莫非……他也瞧上紀芳了?
念頭起,他心臟狠狠抖幾下!
* * *
今天紀芳心情很好,寫日記的話,心情欄下面會畫上一顆太太陽,因為她收到準確的音信了!
在買下房子,有安定的落腳處之後,她給薛婆婆寫了封信,她以為薛家有房有地,再加上小買賣可做,一家人的生計不至於沒著落,誰想得到竟會遇見鄉裡惡霸,對方看上面目清秀的張氏,硬要搬進薛家,當倒插門女婿。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欺負一家三口都是女的嗎?
人大搖大擺住進來,靠著一雙拳頭,挾持小喜,逼著張氏和薛婆婆伺侯。
薛婆婆進城告官,誰知惡霸的妹妹是縣太爺的姨娘,仗著這點勢力,還讓人說合媒聘,氣得薛婆婆生病了。
紀芳的信一到,薛婆婆不想牽連她,刻意瞞著不說,只讓小喜報喜不報憂,是張氏聰明,學著她的畫法,在信紙空白處畫三個哭泣的小人。
這張圖在她心頭壓了兩天,上官檠見她心情不對,套出她的話。
他接手了,派人去杏雨村査個明白,真相飛信進京,紀芳一咬牙,想把人給接進京裡。後來,她經常想,「使命必達」一定是用來形容阿檠的。
他的人處置了惡霸,說服薛婆婆搬到京城,還幫著賣掉田產屋宅,前幾天,正式往京城出發,離開時發一封信,紀芳今天收到了,滿心歡喜。
她持續興奮著,打從接到信之後,玩小孩、逗丫鬟,整個人像吃了興奮劑似的,直到……鳳天燐出現。
「珠簾呢?」鳳天燐一進屋,就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剛辦完父皇的差事,累著呢。
可再累,也得來這裡巡巡,沒得讓阿檠專美於前,是誰告訴他的,女人心軟,多處處就能處出感情,阿檠肯定蠃在這點上頭。
「沒有。」
「為什麼沒有?做不出來?沒有工匠?銀子不夠?」
鳳天燐的問號多到讓人抓狂。
她有珠簾,宛兒、萍兒一天可以串出十幅,木頭珠子的錢已經付了,沒有工匠和銀子不夠的問題,只是姊不爽回答。
紀芳不語,鳳天燐又掏銀子,「不夠的話再說。」
紀芳看一眼銀票,整個天下都是鳳家的,這點小錢於他確實不算什麼,可也不必成天到晚在外頭擺闊。「三皇子,要不要吃碗芋圓潤潤喉?」
這裡沒有冰箱,芋圓不禁放,看天色上官檠今天大概不會來了,與其另外準備東西待客,不如拿出現有的。
「這東西就是阿檠很喜歡吃的那個碼?」他拿起碗問。
「好,拿來,我試試。」鳳天燐很滿意,好歹他和阿檠站在同一個水平上了。
芋圓送上來,口感不差,但他討厭甜食,不過紀芳灼灼的目光盯著他,讓他不得不把芋圓給吃進肚子裡,只是吃得囫圇吞棗的,看得紀芳猛搖頭,這東西是要細嚼慢品,才能品出芋香味兒。
她意有所指的道:「三皇子不必勉強,不喜歡吃就別吃了,這天底下的事兒都是這樣的,不管是吃的、用的或者人,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也難以改變。
「我知道你的意圖,放心,我還是那句老話,寧為貧人妻,不做富人妾,你不必擔心我同你的表妹搶丈夫,我與上官公子只是朋友,是生意上的夥伴,沒有多餘的關係。三皇子事兒多,就別成天往我這裡鑽了。」
鳳天燐皺眉,幾句話她戳破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藉口,賭氣似的,他把一整碗芋圈都吞下肚,用力道:「誰說我不喜歡,我和阿檠感情好、交情深、眼光一致,他喜歡的,我自然也喜歡,不管是人或是物。」
他走了,這芳的眉頭鎖得更緊,拉著芷英道:「不行,三皇子這毛病得趕快治治,否則拖久了,古代醫學恐怕醫不了。」
自然,這事兒又傳到上官檠耳裡。
他笑不出來了,鳳天燐的意圖太明顯,更何況夏家的事他已經對鳳天燐挑明說過,朋友多年,他壓根不相信他的破爛藉口。
怎麼討女人喜歡?
送禮物!這是許多人給鳳天燐的答案。
所以他來,塞銀票,他不來,紀芳的桌上就會出現新禮物。
今天金簪,明天是是玉佩,後天是華服,大後天是如意……還有一天,不知道是哪個天才告訴他的,女子如花,漂亮的女人更像花,送花表心意,是正確的做法。
於是某天醒來,Jovi眼淚鼻涕齊飛,嚴重花粉過敏,紀芳看著滿園子的花怒道:「把東西全給我扔出去!」
殷茵急了,攔住她道:「別急、別急,我來處理。」開玩笑,那裡頭有多少珍貴品種,要花不少銀子的,她讓府裡下人把花盆全集合在門外,讓馬成來回幾次把花送到花圃去
提了三皇子名號,花圃主人不敢貪心太過,紀宅得銀三千兩。
夭壽骨,她們得花多少時間精力才能賺到這些銀子?鳳天燐居然把銀子像水似的往外潑。
紀芳生氣了,第一次主動到富貴布莊找上官檠,她揚言道:「鳳天燐是你朋友,你去傳話,以後我不收禮物,只收銀票。」
她氣的模樣,讓上官檠高興極了,樣貌如此妖嬈、身分如此高貴的鳳天燐都打動不了她,那麼……自己的勝算是不是更高?
拉過她,擁抱她,輕拍她的背,聽說二十一世紀的人都是這麼安慰人的。
「別生氣,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這麼做嗎?」
「還能為什麼?為夏可柔啊,犧牲自己去勾引小三,圓滿表妹的婚姻,這高尚的情操,心思細密的人肯定以為他和夏可柔有什麼首尾呢。」
口氣真刻薄,也是,不知道兒子是她的地雷區嗎?招惹她,沒事,招惹到她兒子,讓她去刨人祖墳她都辦得到,甭說鳳天燐了,就是他這個兒子親爹,不也為此被她修理過?
看著她遲鈍的模樣,上官檠又好氣,沒想到在男女情事竟愚鈍至此。「他和夏可柔之間沒有那麼深厚的關係,當初他請雲貴妃賜婚,心中的人選並非夏可柔,知道被指婚的是她時,還登門向我道歉。」鳳三甚至允諾,若自己有看對眼的女子,他會想方設法,求雲貴妃再賜一門婚。
面對他幼稚的想法,上官檠連生氣的話都說不出來。
「你的婚姻有他的事兒?」
「對。」
「他住海邊的嗎?管得那麼寬。」
「他想把我和夏家綁在一起。」
「唉,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只怕豬一樣的隊友,你確定要和他站在同一陣線?」
噗哧一聲,上官檠笑個倒仰,他很高興紀芳穿越,更高興穿越後的她和自己有關係牽連。「說實話,我有點猶豫了。」
「猶豫什麼?」
「我不想背叛鳳三,但我認為大皇子比他更適合那個位置。」
「從哪點看出來的?」
「鳳天祁冷靜也冷情,看事不從自己的角度出發。」相較之下,鳳三太重感情,若他上位,不管是自己或夏氏一族必受重用,可夏家這棵大樹蠹蟲太多,讓他們得勢,豈是百姓之福?
「他從什麼角度出發?」
「利益的角度,他擅長衡量局勢,在最恰當的時機,做出最正確的決定。」
「你所謂的「正確」,是從誰的立場看?」
聰明,一下子就抓到重點,若是從「大皇子」的立場看,那麼,鳳天祁不值得他看重。「百姓。」上官檠回答。
「他能苦民所苦、憂民所憂?以百姓的立場衡量事情輕重?」
「對,我敢確定,史太傅收鳳天祁為徒,是拿他當未來太子教導的,史太傅教育他以仁為本,以天下蒼生為根,以歷史為鏡,端己之身。」
他終於明白為何史太傅口口聲聲讚美鳳天祁,分明更受皇帝喜愛的是鳳天燐,想到史太傅和皇帝之間的關係,能讓史太傅親自教導,光是這點,就能確定皇帝心中屬意人選。
不提皇帝的佈局,光看性格便知,相較起鳳天祁,鳳天燐尚待琢磨處還太多。
人心相對時,即使咫尺亦不能料,所以要內敵隱忍,必要時委曲求全,要學會抓大攻小,樹立威嚴,唯有如此才是成功之道,可鳳天燐的驕傲,不允許他做這樣的事。
可惜太多人看不清楚,依舊自以為是的盤算、佈局,機關算盡地硬要把鳳天燐推上位。紀芳不再說話,她歪著頭,若有所思地望向上官檠。
「這樣看我?有什麼意圖?」
「我只是在分析,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說過的,他對她莫名地熟悉,雖然沒有道理,可他就是她一個表情、一個動作出現時,就能曉得她在想什麼。「直接問吧,不必藏頭縮尾。」
「問什麼?」紀芳笑得像賊,明知故問。
「問我是天下蒼生重要,還是友誼重要?」
彎了兩道漂亮的眉毛,她佩服他,他真擅長臆測人心,帶著兩分謹慎,她問:「所以呢?什麼更重要?」
他深吸氣,這個問題難以回答,不過他對自己有信心,他能解決的,就像在娶夏可柔進門那天,他就知道自己能夠解決這樁婚姻。
夏可柔聽信「神醫」的話,一天三頓藥,餐餐不休息,依他對夏嫵玫的認識,若知道夏可柔有機會「痊瘉」,她怎可能放任這種狀況發生,該不該找個人提點提點夏可柔?這樣子的話,靖王府的後宅熱鬧可期。
「你等著看吧!」他不給她答案。
「我覺得……」紀芳猶豫片刻後,噤聲。
目光一閃,上官檠看見外頭有一道身影竄入廊下,淡淡淺笑,鼓勵紀芳往下說
「你覺得什麼?」
「我覺得鳳天燐不是壞人,他只是笨了一點。」
她的話再度讓上官檠捧腹,笑得前仰後俯,紀芳對鳳三的觀感真的很不好啊。
「他不笨。」這點,他必須替「門外的好友」說話。
「他笨,而且笨得徹底。」
「怎麼說?」
「歷朝以來,為了奪嫡,往往搞到血流成河、屍骨成山,朝綱動蕩、外侮入侵,搞到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皇位真有那麼誘人,值得父子、夫妻、兄弟輪番登場,上演著不歇止的悲劇?
「好吧,當無數人用性命織就成一條紅錟,把人送上龍椅了,可真正坐上那把椅子,試問,有幾個人是開心的?孤家寡人好當嗎?天下百姓好治理嗎?更別說有多少大臣做的事不是輔佐朝政,而是扯皇帝後腿,古代多少昏君是真的昏庸,還是被朝臣所欺?但不管是否受人矇騙,青史的惡名只會讓皇帝擔著,百姓指天指地,暗地裡咒罵的只會是皇帝。
「我覺得鳳天燐笨,是因為他本末倒置,人該在能力足夠之後再談意願,他有當皇帝的實力才能討論有沒有當皇帝的意願,可他竟把意願擺在實力前面?這樣的人一旦成功臨頭,必定手足無措、左支右絀、無所適從,皇帝可是無法要求百姓說新手上路請多體諒,一旦百姓吃不飽、穿不好,撻伐聲響,戰事四起,那些苦頭……我懷疑,他能夠承受?」
「鳳三的意願,是打出生那刻就被灌輸的。」
「這就是昏君悲慘命運的開端,不顧一切地奔向那把椅子,這才發現高處不勝寒,於是禍起蕭牆,於是民不聊生,於是遍地戰火,最終改朝換代,如果鳳天燐夠聰明,就不會讓自己走上笨路。」
「還沒做呢,你怎麼就認定他會失敗?也許貴妃娘娘的灌輸並沒有錯。」
「就算沒錯,那也是別人的選擇,不是他的。
「小時候,父母總這樣教導我們——把書念好,成績考好,取得好的文憑就可以進最好的公司,成為高階主管,賺大錢,趁著年輕讓自己衝上高位,躋身上流社會,老的時候就不會當下流老人。
「我是個反骨的,爹媽的話我只當做耳邊風,成天塗塗畫畫,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哥哥是個好孩子,第一名、冠軍、市長獎……他因為讀書得到的榮耀獎狀,都快佔滿我家客廳那面牆。」
「他成功,而你失敗了?」
「哥哥太聽話,離開學校後,進入社會與人競爭時才發現同事和同學不一樣,為了搶位置,每個人都像狼,只要一不注意就會把人啃得屍骨無存,他身心俱疲,辭掉工作回家,準備考公務人員。」
「公務人員是什麼?」
「一種生活平穩,卻賺不了大錢,若不省省摳摳的攢錢,老的時候很可能變成下流老人的職業。」
「那你呢?」
「我進了人人羨慕的美商,做我喜歡的事,薪水剛開始比公務人員更不如,但在我進公司第三年的時候,薪水就超過哥哥,如果我長進一點,當上創意總監,我可以確定自己不會成為下流老人。」
「你是成功的那個?」
「成不成功尚且不知,人生要蓋棺才能論定成敗,重點是我做的是自己喜歡的工作,雖然小老闆很嘴賤,薪水和工時不成比例;有時候忙起來累到讓人想自殺,但成就感支持著我一天天做下去。
「如果鳳天燐喜歡當皇帝,願意為當皇帝這件事情傾心儘力、努力學習,成為百姓心目中的明君,而不是為了造福那些扶植他的人,這個位置不是不能一爭,但,他是為著完成別人的夢想,還是自己的夢想?」紀芳搖頭。
上官檠微哂,「也許假以時日,他會改變。」
紀芳揮揮手,「那不關我的事,皇帝、皇位、皇子……離我太遠,我只想安安靜靜、平平穩穩地過日子,所以,去告訴你那位好朋友,別再替我製造麻煩。」
如果貴妃娘娘知道兒子竟喜歡一個單親媽媽,大概會想要一頭撞死吧!
不對,貴妃娘娘不會一頭撞死,她會逼單親媽媽自己去撞死。
「有沒有想過,鳳天燐是真的喜歡你?」
「他的喜歡,我招架不起。」
她一臉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讓人咬牙,鳳天燐再也顧不得了,大步走進屋裡,怒問:「為什麼招架不起?」
紀芳見他到來,嚇了一跳,但還是道:「三皇子,您別整我了,我只會畫圖、打嘴炮,那種後宮後宅勾心鬥角、權謀算計的破事兒不是我的拿手長項,除非你的目的是搞死我。」
「我敢喜歡你,就會保護你的安全。」
「對不起,我習慣操控自己的安全,不習慣依附男人。」
「你可以依附阿檠,卻不能依附我?這是什麼道理?!」
紀芳頭痛不已,很想再戳他幾句,他同樣的話一說再說,怎麼就認定她和上官檠是那種關係?「鳳三爺,您一直沒搞懂我和上官公子的關係,我們之章合作、是上司下屬、是朋友關係。沒錯,我們共同育有一個兒子,但這不代表我依附上官公子,我依舊是獨立的個體,沒有人可以勉強我做任何事情。」
「我最後最後一次告訴您,不管是您或上官公子家的後宅,我都不感興趣,所以如果您閒暇時間太多,我強烈建議您要不要去做一點……拯救天下蒼生、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工作?」
橫了鳳天燐一眼,她存心底埋怨講不聽的笨傢伙,相信她是獨立的個體這麼難嗎?吐大氣,她對上官檠說:「我先回去,分紅和帳本記得讓人送過來。」
轉身往外,走五步,突地,她又轉回來,指著鳳天燐的鼻子,惡狠狠的撂下話,「如果你敢再使毒,害我家Jovi,信不信我會使盡洪荒之力,讓你坐不上你夢寐以求的位置?!」
哼,她是誰?她是二十一世紀的女性,就算本性善良,也知道不少栽贓抹黑、意圖使人不當選的手段。
一甩頭,她走得瀟灑俐落。
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眼裡,鳳天燐才拉住上官檠說:「剛才,她講的那些話你都能聽懂?」
「你指的是哪些?」
「高階主管、創意總監、下流老人……之類的。」
上官檠微微一笑,回答,「聽得懂,她從小就喜歡自己發明一些奇怪的話。」
「我記得莫琇兒沒有大哥,爹娘早逝。」
既然無法解釋就別解釋,他裝出一臉的莫測高深,輕拍他的肩膀說:「如果你和她連共同語言都沒有,如何能讓她喜歡你?我先走了,你毒害我兒子的事,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共同語言?那是什麼?他們現在講的話不一樣嗎?還有,他什麼時候毒害他兒子?
紀芳說著奇怪的話,阿檠也說奇怪的話,他聽得很不舒服,因為明顯發現,自己被排擠在外。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7-8-15 12:43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7-8-11 07:27 PM 編輯
第十一章 她被告白了
夏可柔的手在發抖,是氣的!
姑姑一不做,二不休,現在連她的藥都動上手,偏偏做得乾淨,任她怎麼査都査不到姑姑頭上。
她向公公告狀,公公用一臉「又來了,你要瘋到什麼時候」的表情看她。
她跟丈夫哭訴,上官檠只會回答,「如果你想開了,我們就搬出去。」
不要,她為什麼要示弱,她又沒做錯,是姑姑心狠手辣,容不下大房子嗣,如果她要毀掉上官檠,為什麼要請貴妃娘娘下旨賜婚,連她也一起毀掉?難道她不是夏家的人?
上官檠那個廢物,每次她與姑姑之間有爭執,他就躲出去幾天,避不見面,這麼懦弱的男人簡直是沒出息到極點。
沒有人可以幫她,連丈夫也不行,她又冤又恨,滿肚子火氣無處發洩,成天指天罵地,把王府後宅攪得天翻地覆。
算了,丈夫不能指望,她就靠自己,她就不信她的手段會輸給姑姑。
「杏花!」揚聲一喊,杏花飛快奔到主子身邊。
「你回夏府一趟,告訴娘,我要陳嬤嬤來幫我。」
她娘清理其他姨娘賤婢的能耐無與倫比,這一切全是陳嬤嬤出的謀略,有陳嬤嬤在,她將如虎添翼。
既然姑姑沒拿她當侄女,她又何必當她是親姑姑?
兩天後,陳嬤嬤出現在靖王府。
半個月後,放印子錢的頭頭被官府抓到,夏嫵玫的兩萬兩全打了水漂兒,那是夏嫵玫非常重要的收入,這件事讓她氣病了,一怒之下昏厥過去,半個月下不了床。
夏可柔大樂,趁機接手府裡中饋,孫氏性子軟綿,哪兒爭得過夏可柔,等夏嫵玫能下得了床,大勢已去,氣得她二度大病一場。
兩個月後,夏嫵玫再現江湖,一出手就讓夏可柔哭回娘家,夏嫵玫利用機會把夏可柔安插的人手全數拔除。
夏嫵玫引道婆進府,道婆査出王妃生病是因為有人行厭勝之術,這一査,査到夏可柔院子裡,媳婦還在娘家呢,夏嫵玫便嚴刑拷打她的下人,沒想到厭勝之術沒查到源頭,卻打出夏可柔和陳嬤嬤的陰謀。
真相披露,夏嫵玫氣得吐血,兩萬兩吶!那是她多年積攢下來的棺材本,說沒就沒有了?
這下子輪到夏嫵玫哭回娘家,兩婆媳互指對方、互相撕咬,夏尚書頭痛難當,只得和稀泥,把人送回靖王府。
幾天後靖王府出了賊,大奶奶壓箱底的銀票丟掉三萬兩。
夏可柔沒有任何證據,卻一口咬定是夏嫵玫動的手腳,非要她給一個說法,夏嫵玫自然是打死不認,連王爺下來査,卻也査不出證據,只好鳴金收兵。
但夏可柔哪能吞下這口怨氣,她在外頭到處放話,說婆婆偷自己的嫁妝。
就算是真的,家醜也不能外揚,此事傳進老王爺耳裡,氣得連話都不會說了,他不能打媳婦、孫媳婦,只好把兒子、孫子叫回跟前教訓。
上官華自然是替妻子說話,拍胸脯的保證,說那三萬兩絕對不是夏嫵玫拿走的,還處處指責夏可柔不敬婆婆、不孝不仁,忝為人媳。
上官檠不爭辯,低著頭,把所有罪責往自己身上扛。「媳婦是我的,行事不周之處,還請父親、祖父責罰。」
這話聽得人鼻酸,那個媳婦兒是怎麼來的,旁人不清楚,他們焉能不曉得?
上官陸勸道:「所謂堂前教子,枕畔教媳,你該好好教教媳婦,家和萬事興。」
上官檠回答,「媳婦兒已經很久不讓孫子進屋了。」
至於為什麼不讓他進屋,前因後果,滿府上下都知道。到最後此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可白花花的三萬兩銀子夏可柔豈能輕易鬆手,夏嫵玫敢偷,她就敢搶。
一日,夏可柔趁婆婆不在,領了人把婆婆屋裡的丫頭婆子打一頓,光明正大地把屋子裡的好東西全搶走。
靖王府的家醜越鬧越大,上官檠非但不阻止,還在暗地裡推波助瀾,搞得家宅不安。
這時候,上官慶還來插一腳,他養在外頭的妓子柳湘懷上了,挺著一個大肚子往靖王府一跪,左右鄰居耳語不絕。
上官慶膝下無子,讓柳湘進府倒也不是大事,只不過柳湘怕自己的身分進不了王府,乾脆使出殺手鐧,逼上官家非得開大門接人,此舉鬧得人盡皆知,連靖王都被皇帝叫講宮裡訓一頓——自家後宅都整治不好,如何治國?
孩子始終是夏可柔的心病,如今有個大肚婆進了後宅,她能不使壞?
柳湘幾次差點早產,這才曉得王府豈是誰都能進的。
總算,五個月後孩子出生,還是個兒子呢,生倒是平安生下了,可那孩子不哭不鬧,面容有股說不出的怪異,如果紀芳在,就會告訴上官慶,恭喜你,生了個喜憨兒,雖折翼卻是個天使。
這些是後話,重點是這些爭爭鬧鬧讓夏嫵玫和夏可柔之間水火不容,偏激的夏可柔下定決心,同夏嫵玫玉石俱焚。
紀芳根本不相信抓周能決定孩子的未來,不過身邊一群「老祖宗」興致勃勃,她也就順了大家的心意,辦了場抓周。
Jovi心大,左手抓算盤,右手抓劍,又抓起他最喜歡的繪本往懷裡塞,兩手全滿了還不夠本,指著他爹臨時放上去的官印,嘴裡喊娘,非要紀芳幫他把官印攏進懷裡。
紀芳大翻白眼,戳戳他的小額頭,說:「貪心鬼,再給你一把稻子,士農工商全讓你占齊了。」
這場遊戲讓上官檠記在心,隔兩天,紀宅又塞進三個人。
才一歲呢,就有武師傅陪他跑跳、帶他摘鳥巢,向他炫耀輕功的重要,及武功可以帶來多大的便利性,於是第一次看到師傅在梅花樁上翻滾,連路都走不好的Jovi就鬧著要在上頭跳幾跳。
文師傅更忙,沒事在他耳邊念文章,時不時抱著他到處跑,指著雲念詩、指著水作詩、指著農夫也能信手捻來一首「鋤禾日當午」。
不過,這件事倒怪不得上官檠,是紀芳閒來無事胡說了句「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就這麼一句話,上官檠越琢磨越覺得有道理,因此讓文師傅早早進了紀宅,為兒子啟蒙。
紀芳說:「你這是揠苗助長。」
上官檠回嘴,「聽三隻小豬和籽籽吞吞,是考不上狀元的。」
紀芳白他一眼,問:「考上狀元很了不起嗎?」
上官檠從容一笑,眼底卻有著說不出的驕傲,「三年一會試,殿試出狀元,你說了不了不起?」
紀芳問:「難不成你還要子承父業?」
上官檠認真回答,「子承父業不夠,他得更上層褸。」
心大吶!期望高吶!當他的兒子肯定日子不好過。
於是紀芳一把抱起兒子,狠狠親上幾口說:「沒事兒,別怕,哪天你受不了壓力了,娘帶你遠走高飛。」
她只是開玩笑,可這個玩笑話讓上官檠心生警覺,對芷英再三叮囑,萬萬不可讓紀芳離開視線。
第三個人是一名老大夫,姓江,很多年前就不給人看病了,成天關在家裡研究草藥。
進紀宅後,每隔幾天就給了泡藥浴、做藥膳,如果在現代,這種人有另一種稱呼——養生達人,可以上電視提倡生機飲食的那種,但在古代,他唯一的稱號是怪老頭。
一個兒子不親、老婆不愛的男人,上官檠肯供著他,別說江大夫,就是他的親人都樂得趕緊打包把人給送過來。
上官檠說:「那年,只有他看出來我娘不是病,是中毒,只是毒性太猛烈,他治不了。」
紀芳清楚他童年的悲愴,摸摸他的手臂,安慰道:「有的人像球,你越是壓他,他彈得越高,有的人是泥,一摔到地就和土和在一起。上官檠,你是前者,天底沒有人可以打壓得了你,你註定要當英雄的。」
上官檠心滿意足,沒有人可以把鼓勵的話說得這麼煽情卻又激勵人心。
他擁她拉進懷裡,攬著她的腰,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紀芳不讓想掙開,可上官檠低低地說:「借我靠一下,我覺得很累。」
一句話,她在他懷裡安分下來。
怎麼能不累?又要仕途光明,又要財源廣進,又要報母仇,又要挺個不上道的好朋友,她光想都覺得累。
不過上官檠確實很看重Jovi,他把紀芳的話都聽進去了,他試著拋棄傳統父親的威嚴,和兒子當朋友,給兒子訓話時聲音表情豐富精彩,而且再也不給他點穴了。
「……樹越長越高,藤蔓越爬越多,這時,阿奇突然發現,自己身上長出野獸的毛和角……」
上官檠抱著Jovi和玥兒,給兩個孩子講故事。
這故事是現代很有名的繪本《野獸國》,一個壞脾氣小孩想像著離家出走,他的房間變成森林,他了野獸國的野獸王,他為所欲為、瘋狂吵鬧,做所有父母親不允許他做的事,他以為自己會很快樂,但瘋狂過後他開始寂寞,他想念父親、母親,想念溫馨的家庭。
紀芳已經畫了將近二十冊繪本了,這是上官檠最喜歡的一本,他說著故事、想念母親,他的家庭原本和美安詳,直到夏嫵玫加入,奪走父親的寵愛,母親抑鬱而終。
祖父認為是母親的性格太軟弱,才會在後宅站不住腳,若是她有足夠本事,自然能和夏嫵玫一爭,不至於落得那樣的結局。
這樣的想法不只存在祖父心裡,也存在王府每個下人心底。
他把這件事告訴紀芳了。
她沒有批評祖父,只輕輕地說了句,「家是用來休息的地方,不是用來戰鬥的地方,如果非得戰鬥才能站得住腳,那個家,不要也罷。」
她的心意與自己如此契合!
他興奮、他快活,那個需要花心思戰鬥的家,他確實不想要了。
待王府頹毀,待靖王爵位被削,他自會天高地遠逍遙去。
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對不起,早在夏嫵玫砸錢讓莫齊毒害母親、拐綁自己,早在他們連尋找都放棄那刻,他已經建立起自己的根莖枝蔓,與那個家切割。
「吃點心嘍!」
紀芳端著大托盤進居,三個盤子裡都裝著布丁、芋圓和切塊水果。
她的手藝在外食發達的二十一世紀裡,比起其他女人還算不差,但絕對不是廚師等級,不過因為薪水買不起房,她的錢全用來滿足自己的小確幸,假日三五好友吃吃好料,公司旅遊、出差,放特休假時全世界走透透,她吃遍各國美食,可以猜出七、八成做法,只是穿越來到古代想做出來,還是得靠廚房裡的大廚幫忙才行。
因此一心拓展餐飲業的上官檠,每個月安排她與大廚們進行一次「技術研討」,研發出來的新菜色吸引不少客源,尤其是那道西班牙燉飯,成了京城貴族爭相吹捧的名菜。
聽說皇帝知道富貴酒樓在上官檠名下,還讓廚子進宮專門烹煮這道菜。
題外話,富貴系列是上官檠他娘的嫁妝,祥和系列是他祖母的嫁妝,至於他和鳳天燐合開的鋪子形式種類及名字多到族繁不及備載,紀芳懶得記,一律歸類為鳳三系列。
「你不是說芋圓多吃不好?怎麼又端上了?」
「這就是身為現代人的矛盾嘍,明知道糖是合法的毒品,會讓人上癮,可壓力奇大無比的上班族,誰能拒絕得了甜品的誘惑?就像每個父母都知道3C產品對孩子不好,可是孩子一鬧,誰能不乖乖把iPad雙手奉上?」
「聽起來,那是很複雜的地方?」
「可不是嗎?吃吧!」她在床上鋪一塊舊布,把兩個孩子抱到中間,一人一個盤子、一支調羹,任由他們折騰。
「為什麼不讓人喂?這樣會弄得到處都是。」
「這些點心身負三個任務。」紀芳舉起三根手指。
「哪三個任務?」
「第一,進到寶寶肚子裡,提供足夠養分。第二,孩子藉著舀起食物送進嘴巴的過程中學會手眼協調,幫助肌肉發展。第三,當孩子成功地完成一件事,那種自我肯定、自我滿足的成就感,能培養他們自信獨立的精神。」她做過連鎖幼兒園廣告,還能背出幾個出名的幼兒教育理論呢。
「你們那個時代的人,果然很複雜。」
「所以咩,你這麼單純的人千萬別穿越到那裡,否則會被啃得屍骨無存。」
「像你大哥一樣嗎?沒關係,我可以去考公務人員。」
想起家人,紀芳輕嘆,她應該是過勞死不會錯了,不曉得老爸老媽有沒有聰明一點,向她的小老闆狠狠敲一算賠償金?
見她情緒低落,他知道,她想家了。
同樣離開家,他們都想著回去,只不過他要的是報仇,而她真心實意想回到那個有親人、有愛的避風港。
他很羨慕那樣的家,也會盡全力為她佈置同樣的家,只是他不習慣允諾,不習慣說事前話,他會耐心等待,等待該結束的事結束,再開始他想開始的。
但,在這個過程當中,他的人誰都不能欺負。
那次夏可柔和紀芳相遇,夏可柔的囂張讓她失去三萬兩銀子,三萬兩究竟去了哪裡?沒人知道是在他手中,他每個月給殷茵的分紅多塞進一、兩千兩,紀芳不耐煩査帳,不去理會這種事,但殷茵精明,一看知道數目不對。
他帥帥地丟下一句,「那是給我老婆、兒子花的。」
於是殷茵收得理所當然、理直氣壯。
看,這時代的女人也有這點好處,她們認定養家是男人的責任。
「別想了,這裡也有你的家人。」上官檠輕拍她的肩膀,目光落在了身上。
紀芳苦笑,是啊,現在穿越回去,她還是得再次離開親人。
「想好了沒?想不想把繪本付梓,再賺一筆?」上官檠知道她有事業心,便挑了她喜歡的話題。
是的,這裡不但有她的親人、朋友,還有她的事業與成就,他會慢慢加碼,直到這裡的牽絆比那裡多。
「我擔心故事太先進,作者會被人抓起來用火烤。」
上官檠太笑,說:「你也有怕的事?」
「怎麼會沒有?我是人,不是神。」
「放心,繪本我打算放在我和鳳三合開的書鋪裡賣。」
上官檠會想到開書鋪,是因為紀芳曾經向他描述廣告業之後,說:「何謂廣告宣傳業,就是說服別人——我的東西很好,我的想法很正確,跟著我走准沒錯,你一定要相信我。本人在下我做的就是這一行,我們是合法的詐騙集團。」
她的話很有趣,原來不只東西可以行銷,連人和政令都可以。
於是他建議鳳天燐開間書鋪,專門出版一些歌功頌德、拍皇帝馬屁的書,只是這個馬屁想要拍得好、拍得響、拍得正確就是大學問了。
紀芳說印「皇帝好、皇帝妙、皇帝皇帝呱呱叫」這種書,不會有市場,但把皇帝的生活寫成故事,從中透露皇帝善良開朗、樂觀大度的性格,透露他重用賢人、關心百姓的態度,才能洗腦百姓,生活在天鳳王朝是件多是幸運的事情。」
於是那些煽情小故事,自然是出自紀芳手筆。
書上市不久,消息傳到皇帝耳中,他讓太監去坊間買幾本回來,看到裡面一些小到連自己都沒有感覺的瑣事竟然如此被放大、誇張且肯定,那顆怦怦跳的龍心吶,喜悅到不行,那兩顆龍眼啊,彎成天上圓月,那個龍屁啊,被拍得異常舒坦。
命人査證,此書肆恰恰是他最疼愛的三皇子所開。
皇帝大肆誇讚,賞賜有加,這下子不只是鳳天燐,連雲貴妃走路都像踩了筋斗雲似的,輕飄飄地。
在鳳天燐的刻意唆使之下,雲貴妃想見作者一面。
鳳天燐在打什麼算盤,上官檠豈會看不透,他悄悄地和紀芳說了兩嘴。
紀芳訝異之後,理智分析,她不相信鳳天燐會愛上自己,愛情哪有那麼容易。是佔有慾?或許;新鮮喜歡?或許;但要發展到一生一世不離心,那是不可能的,更甭說鳳天燐就是那種先搶先贏,後果再論的個性。
紀芳不可能單純到認為雲貴妃見到自己就會喜歡上她,一道懿旨下來,說:「就是你了,你來當我兒子的皇子妃。」
呵呵,如果她相信這種事,不代表她單純,只代表她腦袋有洞。
所以當鳳天燐來開了口,紀芳冷笑道:「可以啊,但我去見過貴妃娘娘,靈感就會失蹤,以後你把我打死,我也只能拍出低等馬屁,想清楚吧,結果自行承擔。」
到最後她沒進宮,至於鳳天燐是怎麼對雲貴妃說的,那就不關她的事了。
此時提起繪本出版的事,紀芳忍不住擰眉擠眼的對上官檠道:「我可不可以直接把版權賣給你,你打算怎麼出版、和誰合作拆帳,都與我無關?」
上官檠問道:「你很不待見鳳三?」
「認真說,是害怕。」
害怕?這話說得過分了,鳳天燐不只一次反彈,說他的身分在紀宅裡發揮不了作用,沒有人怕他、沒何人理他,他進進出出就像一團屁似。
可她居然說怕他?
「怕他什麼?他的身分?他的脾氣?他的位高權重?」
紀芳搖搖頭,「不對,怕他的丹鳳眼,怕他挑剔人的口氣,他和我以前的小老闆一模一樣,我下意識想躲開他,最好永遠都別碰上最好。」可惜那傢伙的傳導神經有問題,居然解讀不出她對他有多麼避如蛇蠍,尤其有馬屁文章當媒介,他出現的頻率竟然和阿檠有得拼。
上官檠失笑。「可是我看不出來你怕他。」
「如果你在外商公司上過班就會曉得,即使心裡只有一分成算,也要表現出十分篤定,越是害怕越得虛張聲勢,否則怎麼能說服別人相信自己?」
「知道了,繪本交給我吧,我處理,不會讓你吃虧的。」他那裡還有夏可柔的兩萬七千兩銀票呢。
說話間,鳳天燐突然走進來。
他聽見了嗎?紀芳一看見他,迅速把頭別開,假裝剛才說話的不是自己。
鳳天燐不允許她躲避,直接走到她面前問:「你的小老闆是誰?」
她不答。
問不到答案,他追著上官檠,他已經習慣阿檠是紀芳的代言人。「她的小老闆是誰?她不是一直待在莫宅?什麼時候有老闆的?是在上京的途中嗎?」
上官檠也不回答。
鳳天燐生氣了,怒道:「你們怎麼可以這樣,所有人都知道獨瞞我一個?難道我不是你們的朋友?」
「不是。」紀芳想也不想的立刻回嘴。她沒有皇子妃命,並且打死都不想和皇子交朋友。
上官檠的口氣客氣一點,回道:「沒有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我們的共同秘密。」
比起紀芳的直接拒絕,上官檠的「共同秘密」更讓他光火,他辛苦那麼長一段時間,和紀芳的關係還在原地踏步,而阿檠已經和她有了共同秘密?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怒言道:「阿檠,我們打一架吧。」
「不行。」
這次紀芳和上官檠異口同聲。
於是在他們的共同秘密之後,他們又有了共同默契。
鳳天燐豈能不炸毛?「為什麼不行?」
「身教重於言教。」兩人二度異口同聲,然後一起看向眼睛張得大大的Jovi和玥兒。
鳳天燐看看紀芳,再看看上官檠,他們是真的真的真的想氣死他。「我……」
話沒說完,上官檠把布丁塞進他手裡,說:「吃一點吧,紀芳做的,味道很好。」
紀芳讚許地看著他,說:「甜的可以安定神經,對皇子大爺的暴躁有幫助。」
哇咧、哇咧,他是被他們排擠了嗎?他是三皇子啊!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啊!
鳳天燐始終沒在紀芳面前討到好處,也許是他講話有點小刻薄,也許是他試圖控制人的霸氣,也許是因為他迷死人的丹鳳眼,無論如何,這種狀況都是上官檠樂見的。
至於自己和紀芳之間……上官檠很高興,不管她把關係定位在合夥人或朋友,他們之間的感情越來越親密。
他們可以談心,可以分享成就,可以為彼此分析事情,可以承擔對方的憂慮……這種「一起」、「共同」的感覺,很容易讓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升溫。
「大夫怎麼說?」上官檠愛憐地摸摸Jovi的額頭。
他生病了,有武師傅陪著、有江大夫看著,兒子的身體一向強健,沒想到這次病情來勢洶洶,嚇壞一屋子女人。
「大夫說是染上風寒,可風寒怎麼會這麼嚴重?」紀芳抱緊他,捨不得他難受,當了媽才曉得當媽的心思,兒子是心頭上不能割捨的肉啊!
「讓人回京去請江大夫了嗎?」
「萍兒去了。」
他們不在京城,之前紀芳幫忙相看莊子,接連買下三處,其中一處有溫泉,趁著入冬後的第一場大雪前,上官檠帶一家子出來泡溫泉,給孩子去去寒氣,沒想到Jovi還是太小,受不得。
孩子生病就更嬌了,吵著鬧著不肯躺在床上,非要大人抱,紀芳已經抱著他大半個時辰,上官檠伸手,說:「你休息一下,我來抱沐兒。」
紀芳不捨地把孩子交給他。
兩人依舊在堅持著,一個喊Jovi,一個喊沐兒,好像堅持到最後的那個就能拿到兒子的監護權。
上官檠愛憐地看著燒得滿臉紅通通的兒子。
一到莊子上,他立刻進山打獵,因為有溫泉,這裡的動物還活躍著,他想給紀芳弄點野味打打牙祭,沒想到一回來就聽見兒子發燒的消息。
「我不該貪玩的,畢竟是冬天,孩子又小。」
聽著她的自責,他一手抱住兒子,一手將她攬在懷裡。「別想這個,說不定早就病了,只是這會兒才發作。」
紀芳點點頭,也許上官檠不懂,她卻很清楚什麼叫做潛伏期。
換了人抱,孩子微微張開眼睛,看一眼抱著自己的人是爹,又閉上眼,把頭往上官檠懷裡鑽。
這一鑽,鑽得他心頭發軟,紀芳是對的,她的教育觀念讓沐兒無懼他身為父親的威嚴,沐兒與自己親近,他看見自己就會笑得滿臉開心,兒子的快樂,讓他有了當爹的成就感。
上官檠帶著她坐在床沿,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紀芳在這時侯,想起前世時母親的抱怨,那時爸常被派到海外出差,媽很能體諒,在雙薪家庭的時代裡,誰的薪水都少不了,可每當她或哥哥生病,媽媽就會又氣又急,會對外婆埋怨,說自已過得像單親。
以前不懂,脾氣好的媽媽為什麼老在他們生病的時候發難?有一度她還以為是因為自己生病不乖,現在她終於明白,在孩子生病時有堵堅實的肩膀可以依靠,對女人而言有多麼重要。
上官檠看著她緊蹙的眉頭,握住她的手說:「人的一生需要遭受許多磨難,才能成材,這是沐兒的第一場難,也是他將要長得更好、更壯的過程。」
「我懂,只是捨不得。」摸摸兒子睡熟的臉龐,紀芳低聲道:「放下來吧,他睡了。」
「不,我要一直抱著。」
「不累嗎?」
他搖搖頭,說:「小時侯我的身子不好,經常生病,爹眼裡只有夏氏母子,根本不關心我。我還記生病時很不舒服,娘整個晚上抱著我在房裡走來走去,聽著娘唱的小曲兒,聞著娘身上的香氣,我便安心了。那是我人生裡最美好的記憶,我希望沐兒長大後,也有這樣的記憶。」
紀芳凝眸望著他,他的眉眼總是在提到親娘的時候變得柔軟,他與母親之間的感情很好吧?所以他一心報仇,企圖為母親爭回公道,這種情況……她還能勸他放下?
「你爹為什麼會這麼喜歡夏氏?」
「她長得比我娘美麗,她有手段,她……很會演戲,而我爹,是個膚淺的男人。」
「我覺得你爹犯下的錯不是寵妾滅妻,而是將就,既然不喜歡,就不該把你娘娶進門,沒有他,說不定你的母親會碰到品格高雅的好男子。」
「他們的婚事是祖父與外祖在年輕時定下的娃娃親,只是沒想到外祖家會敗得這麼快,祖父堅持承諾,讓母親進門,認為這樣便對得起昔日好友,殊不知……」殊不知這樣的安排,竟是害了母親。
「雖然,你不見得苟同,但我還是想問,人的一輩子是幸福快樂重要,還是信守承諾重要?若你爹勢利一點,直接拒絕這門親事,或者你外祖家有自知之明,斷絕這門姻親,那麼你母親的悲劇就不會出現。」
「所以錯的是祖父和父親,不是夏氏?」他的嗓音緊了。
聽出他強抑的憤怒,她搖搖頭,道:「不,你祖父、父親有錯,夏氏也有錯,她的心胸狹窄、性格卑劣,就算不對付你們,也會去對付別人,因為她看人看事的角度偏頗,因為她性格陰暗,這樣的人一輩子會不斷出現敵人,她的痛苦,來自於扭曲的性格,與旁人無關,可她永遠都會認為別人才是製造她痛苦的泉源,要想盡辦法消滅,於是惡性循環,於是即使錦衣玉食,也宛如身處地獄。
「所謂人在算計中走向腐爛,佛在寬恕中獲得不朽。想腐爛、想不朽,只在自己的一念之間,夏氏選擇了腐朽,不管你有沒有動作,她都會走入毀滅。」上官檠樂了,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他喜歡在她身邊,因為他的復仇大計、他的怨恨、他的心機,總會在她身邊消失於無形,看著她、同她說話,她會有一百種方法讓他遺忘自己是個悲慘的男人。
紀芳又說:「人生苦短,為自己活很瀟灑,若能放下便放下,退一步會海闊天空。」
「如果放不下呢?避而不見會比較好?」如果非要腐爛方能為母親討得公道 ,他願意!
紀芳不想鼓吹這種思想,但是死結在他心裡卡著,不上不下,痛得讓人揪心,一個人掙扎一天不累,可掙扎一個月就累了,她怎捨得教他掙扎一生世,與其如此,不如拿把剪子斷了個乾淨,從此天地逍遙,再無負擔。
「放不下,就去討回公道吧,人總要心裡真的滿足了、無憾了,才是真正的解脫,雖然我不認為復仇之後一定會快樂,不過這不是快不快樂的問題,而是復仇之後就沒有包袱了,就能好好重新過生活。」
他真心實意的笑著,嘴角再無半分苦澀。「是,我要這麼做,我要滿足、要無憾,要為公道盡一份心力,否則黃泉之下,我無顏面對疼我、愛我的母親,紀芳……」他抓住她的手,誠摯 道:「等我,給我一點時間,等我擺平了靖王府,我會給你一個家,一個只有你沒有其他女人的家。」
這是……告白嗎?
富蘭克林尚未發現電,電纜線尚未牽成,但她被電到了。
夢裡,她作過無數個和大老闆有關的粉紅色泡泡美夢,睡前,她幻想過無數和上官檠在一起的美妙人生,但這些場景只會出現在她的腦海中,不會現形成真,可是現在,他說了,從不輕易允諾的男人對她說我會給你一個家,一個只有你沒有其他女人的家……
她不曉得這種感覺是該鬆口氣,還是揪起心,那個敲得她耳膜快聾掉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地,不規律地進行。
有被告白過,不曉得被告白的女人要做出怎樣的表現,更正,是不曉得被暗戀對象告白的女人會做什麼反應,眼下,她只是傻著、呆著、蠢著。
望著紀芳,她是很聰明的女人,可她現在看起來很……那個字是怎麼說的?哦,很萌,萌得讓他想把她攏進心裡,再不放生。「為什麼不回答?不可以嗎?不願意等我嗎?」他笑著逗她。
紀芳搖搖頭。
「答案是不?」笑容瞬間結凍,他急了。
「我想知道,你是真心的嗎?不是因燈光美、氣氛佳,兒子在懷,溫暖無比,於是讓你說出煽情話?」
是他不夠真誠?上官檠輕輕把兒子放在床上,蓋好被子,拉起她的手,把她擁入懷中,他斟酌著字句,認真回答,「我是真心的,我知道對你而言,我只是沐兒的父親,你心裡有個比我更重要的男人,他雖然留在那個時代裡,依舊佔據了你的心情,你放不下他,你還想要回去,再爭取一把,但是……
「別回去了好嗎?這裡有我、有沐兒,我們會當你的親人,我會努力讓自己變成那個讓你崇拜的「大老闆」,他能為你做的,我都會盡力學習,只要你肯教我。」
紀芳倒抽口氣,他怎麼會知道大老闆?
推開他,視線對上他的眼睛,她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誰告訴你大老闆的事?」
「是你作夢時說出口的。」
「我作夢的時候,你為什麼在場?」紀芳眼珠子轉一圈,問:「是芷英?她是你的人?負責監視我?」
她想要跳腳,她把二十一世紀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他,連很無聊的十二星座都說過,卻偏偏沒有教會他隱私權對現代女人很重要!
「不是。」他猶豫片刻,說出實話。
「不然呢?」她兩手叉腰,做出一副潑婦狀,怒目望著他,就等著他回答得不得體,立刻踢他一腳。
「我常在半夜潛入你房裡,看你一眼,我才能安心入睡。」
這是實話,可從他嘴巴說出來,立刻成了情話,潑婦轉眼變成情婦,紀芳的心軟成棉花糖。
氣消了,隱私權不重要了,她上前兩步,拉起他的手,很想問為什麼啊?為什麼不看她一眼他就無法安心入睡?
「你有失眠的困擾?」紀芳柔聲問。
「沒有。」
「那為什麼不能安心入睡?」
「因為你對沐兒說,我的期待太高,哪天他受不了了你要帶他遠走高飛,我怕你遠走高飛,怕再看不見你,怕你徹底消失……」
只是一句戲言啊,他竟記著、擔心著,那得要多看重一個人,才會這樣憂心忡忡?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整個人貼在他胸前,她對著他的心臟低聲道:「有你這麼好的父親,Jovi哪裡捨得跟我遠走高飛?有你這麼好的男人,我又怎麼捨得遠走高飛?放心吧,我會一直一直留在這裡等你。」
這是回應他的承諾?
收到了,他會安心,但是他還是會繼續在深夜裡潛入她的房間裡,因為,他愛上做這件事,愛上那睡前一瞥,即使做這事兒很費勁。
「那……你可以告訴我,那個大老闆是個怎麼樣的人,他為你做了什麼,讓你念念不忘?我會學習,我會做得比他更好。」只要能留下她,他願意做足所有的努力。
紀芳苦笑,大老闆幾時為她做過什麼了?只是,女人的一生,總會有那麼幾次無理取鬧的痴迷,而大老闆翁Jovi……是她最美好的幻想與印記……
屋外,芷英退開兩步,因為接下來的話不適合單身女子竊聽。
鳳天燐心情愉悅,他是個聰明男人,擅長思考、盤算,也擅長反省,所以他終於找到能夠讓紀芳共鳴的話題。
認真算算,紀芳已經拒絕他很多次,她甚至把話挑明了說,把他想出來的爛籍口一腳踢翻,可是,他不死心!
阿檠說,你是天之驕子,受不了被拒絕。
紀芳說,男人本賤,得不到的永遠最好。
才不是這樣的,他就是單純的喜歡她,從在越縣見到她第一面的時候就開始喜歡上了。
只是因為他相信自己不會為情所困,他認為皇位重要、阿檠重要,女人不重要,所以故意把紀芳嚇跑。
他以為只要紀芳不存在,他又可以像過去那樣,做該做的事、計劃該計劃的未來,他甚至連刈包都改了個很矯情的名字。
他以為只要徹底清除有關紀芳的記憶,就沒問題了。
可,那是自欺欺人,離開越縣後,他的心頭總是悶悶的。
為了解決那股悶勁兒,他經常去杜康樓吃有容乃大,那東西真的有美味到這等程度,值得他一吃再吃?
並不是,而是每吃一遍,想一遍,回想著與紀芳的相識過程,回想紀芳的嬌嗔怒眼,會讓胸口悶氣得以紆解。
阿檠成親那日告訴自己,他看見莫琇兒,那時自己的感覺不是嘴上說的「麻煩」、「那個女人膽子未免太肥」、「她到底想幹麼」,而是……真好,又可以看見她了。
他到處找她,比上官檠更認真勤勞。
是師傅教的,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可為什麼上蒼如此厚待阿檠?明明他找得更認真,紀芳卻先被阿檠找到?
他明明想和紀芳好好說話,卻換來她的無情指控,她說他笨,她把他想要的至高權勢貶得很低,她不贊同他講的每句話,她老是反駁他,她甚至背著自己說他的壞話。
他是個脾氣暴躁的男人,沒有女人敢輕慢、或者捨得輕慢他,但她的表現很不女人,這麼糟糕的紀芳,他依然願意折節下交,願意三番兩次去接受她的批判,可她,拒絕他拒絕得毫不手軟。
即使如此,他還是來了,來自討沒趣,來看她不講道理的臭臉,丟一堆好東西巴結她。很賤嗎?是啊,可是有什麼辦法,他就是喜歡上了。
他琢磨了很久,決定學習阿檠,既然紀芳對事業很上心,他便抱著帳本、揣著銀票去找她,一聽見她到莊子上泡溫泉,立刻屁顛屁顛地跟過來。
卑鄙?沒關係,只要能看到結果就好,阿檠可以和她走得這麼近,不就是靠這一招。
在宛兒的帶領下,他快步來到紀芳房前。
芷英遠遠看見鳳天燐,加快腳步,擋在他身前。
宛兒說:「芷英姊姊,鳳三公子送帳冊和分紅來了,要見小姐。」
她點點頭,對鳳天燐說道:「三皇子,帳冊和銀錢上的事小姐都交給茵娘子管,讓宛兒領你過去茵娘子那裡吧。」
鳳天燐擰起好看的濃眉,道:「我要見紀芳。」
「小少爺病了,一直哭鬧,好不容易安撫好,小姐剛睡下。」
「如果我非要進去呢?」
「抱歉,小姐命令我在這裡守著,誰都不能進去打擾。」
「你以為這樣,我就拿你沒辦法?」
「我不過一個小小奴婢,三皇子想如何便如何,只是小少爺折騰一整天,小姐脾氣正躁著呢,連萍兒、宛兒都不敢進去打擾,如果三皇子堅持……」她微微一笑,側身讓開。
這個舉動是賭鳳天燐在乎小姐,不願意兩人的關係雪上加霜。
見芷英如此,鳳天燐反而不確定了,恨恨剜她一眼,把懷裡的帳冊塞給宛兒,賭氣說:「替本皇子整理個房間出來,本皇子不走了。」
芷英淡淡一笑,朝宛兒點點頭,宛兒立刻轉身,將鳳天燐往外引。
屋裡,上官檠和紀芳說著類似告白的言語,但屋外發生的事,全落進他耳裡。
緊緊摟住紀芳的身子,他笑得意味深遠,「我說過的話,必定做到,你等我。」
紀芳點點頭,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她想起愛情小說裡頭寫的——那一聲聲心跳聲,都在說著「我愛你」。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她越聽越甜蜜,戀愛的感覺越來越深,越來越濃,她在很多的「我愛你」當中陶醉著。
不過上官檠心底,也在想這三個字?
錯!他正在想著的是,得好好嘉賞芷英,把她送到紀芳身邊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這就是男人與女人最大的不同。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7-8-15 12:43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7-8-11 09:17 PM 編輯
第十二章 以命換命
紀芳沒想到繪本會賣得這麼好,她只能對上官檠發散出無數的佩服與讚歎。
他說,會讓孩子提早啟蒙的,通常不是平民百姓。
他說,百姓想讓孩子念書,寧可花錢送孩子進私塾,不會花錢買繪本。
她同意,就算買繪本回家,也得有看得懂文字的長輩來讀,而這時代認得字的人只佔少數,更別說花同樣的銀子,去私塾讀書回家後好歹能認上幾個字,向左右鄰居炫耀炫耀,可是買繪本,頂多只能讓孩子開心,比較起來,私塾更具投資報酬率。
綜合以上兩點,上官檠把繪本定位在「奢侈性消費」,一本書五兩銀子,抵得過去私塾大半年的學費,貴得讓人咋舌。
因為價貴,包裝便不容忽略,一本書一個紙盒,附贈一個小型的雙耳馬克杯,馬克杯方便稚齡孩子雙手抓握,學習自己喝水。
第一批推出五款繪本,她將主角畫在馬克杯上頭。
聽說推出之後,極受顧客歡迎,當然,這與背後的老闆之一是鳳天燐有很大的關係。回頭客不少,很快地,書二刷、三刷,賣得不亦樂乎。
過去權貴之間送給小輩的禮物,不是玉佩就是金鎖片,有錢人家金金銀銀的東西看得多了,不覺得稀奇,現在繪本成了時下流行的新禮物,送者實惠,收者喜愛,兩方皆大歡喜。
確定紀芳的繪本可以源源不絕的畫出之後,上官檠很快地印出第二批。
多了這筆可觀的收入之後,殷茵很快把買宅子的欠款和Jovi的教育基金給還清,還賃下一個店面,開始出售布偶。
她們讓萍兒和馬成的兒子一起看店,沒有皇親國戚背書,生意自然冷淡些,不過第一個月算下來,也有二十幾兩的利潤。
這讓殷茵更自信驕傲了,她大聲宣佈,「從現在起,我們可以開始存玥兒和Jovi的嫁妝和聘金。」
看她開心,紀芳摟著她的肩膀說:「咱們有擅長攢錢的茵娘子,肯定能給玥兒湊足一百二十八抬嫁妝。」
她是好意欸,誰知殷茵覷她一眼,問——「余掌櫃讓你畫的首飾圖稿呢?為什麼遲遲沒看到影子?」
唉……不就是想過點輕鬆自在的日子嗎?反正又不愁吃穿,幹麼拚命?
前輩子她像老牛,被小老闆抽著鞭子往前走,這輩子有殷茵,她還得再當一次老牛?在殷茵開始進行嘮叨訓練之前,她連忙給宛兒使眼色,說道:「行了、行了,我回來之後馬上畫。」丟下話,拉起宛兒急急往外走。
今天阿檠約了她去富貴酒樓,富貴系列是阿檠母親的嫁妝,過去只有一間不大的店面,在阿檠和紀芳的合力下,現在擴大了三、五倍,據說可以和鳳天燐的杜康樓一拼。
這裡的每道菜都要賣到二兩以上,紀芳問他,幹麼不去搶?
上官檠回答,有一堆人捧著銀票來求我收,我幹麼費勁兒去搶?
說得一整個自信滿滿、驕傲無比,果然這世間不管走過幾百年,問題都一樣——不患寡而患不均吶。
「小姐,酒樓到了。」馬成在車外喊。
宛兒抱著木匣子,和紀芳一起下馬車。紀芳今天刻意打扮了,是上官檠提醒的,她上身穿著杏黃比甲,下身著荷綠色長裙,殷茵在裙擺處繡上幾枝梨花,讓她看起來顯得雍容華美,風姿綽約。
「馬叔,你別守在這兒,到處去轉一轉,到時再過來接我們。」
馬成還沒接話,上官檠從酒樓大門走出來,說道:「不必,我會送你家小姐,你先把宛兒載回去。」
紀芳覷他一眼,他替她做決定,越做越順了?
上官檠知她心想,一哂,在她耳邊低語,「見過大皇子之後,我們去一個地方。」
紀芳點點頭,對宛兒說:「你告訴茵娘子,我晚點兒到家。」
「是,小姐。」
宛兒上車,馬成揚鞭。
「盒子裡是什麼?」上官檠問。 「是一些木雕,第三批繪本的主角,我想,老是送馬克杯沒創意,既然想討好小孩子,乾脆做得徹底一點。」
在現代不僅僅是小孩子,連OL都會在辦公桌上擺些小人偶舒壓。
張阿孝的手藝相當不錯,如果阿檠覺得可行,就讓他開始雕制吧。
她本不認為張阿孝會配合,但殷茵去了一趟就帶回好消息,殷茵和張阿孝似乎是……有那麼一點兒感覺。
那次要離開柳葉村了,上馬車前,張家嬸娘拉著她們的手,感激涕零的說道:「也只有殷姑娘能讓阿孝開口,兩位姑娘對張家的大恩大德,嬸子我這輩子都不敢忘。」
馬車上,她多看殷茵兩眼,問:「你們之間……」
殷茵是個聰明人,她才起了頭,她便回答,「順其自然吧!」錯過一回,她再不會在感情上執著。
水晶珠簾的大成功,帶動木頭珠簾的買氣,只不過未雨綢繆,既然殷茵對張阿孝有心意,她便為張家多盡點力。
眼看著張家還清倩務,保住田產,又有新收入,日子會越過越好。
進了雅間,上官檠打開木盒,只見活靈活現的彼德潘、白雪公主、胖胖熊……每個木雕玩偶都令人愛不釋手。「手工不差,你怎麼會想到這個?」
「擔心買木頭珠簾的人越來越少,想替張家再開一條財路。」
他知道她有多心善,能幫人一把的事,她向來不遺餘力。
「你不是說張阿孝腦子傷了,只會刻木珠子?」
「那是大夫的說法,我倒認為他是封閉了自己的心,不想與外人打交道。」
「所以……」
「之前,為了木珠子,殷茵常到柳葉村,張阿孝很喜歡玥兒,而且他不害怕殷茵臉上的疤,這一來一往的,兩人竟也能說上話,木雕玩偶是殷茵想出來的,如果你覺得能行,回頭讓殷茵走一趟,跟張阿孝談談,可以嗎?」
「當然可以,只是他一個人能夠做出這麼大的量?」
「他還有個舅爺,因為張阿孝的事被老闆辭了,現在在村子種點田,幫鄰居做點桌子碗櫥的,到時可以讓他幫忙。第二批的書才剛出,至少要兩、三個月才會推出第三批不是嗎?有幾個月時間,應該夠。」
「那就讓他們做。」
「好。」
「有空再設計幾款水晶珠簾,我想開春後再賣個五十幅。」
水晶珠簾一直有人詢問,也有商家照著樣兒做出來賣,可學來學去就是那幾款圖案,沒多的了,且手工粗糙,遠遠比不上他們的。
聞言,紀芳愁眉苦臉,才躲過殷茵的奪命連環催,現在又來一個,開春欸,扣掉製造時程,她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畫啊?她哀怨地看上官檠一眼。
「怎麼了?」
「這個也要畫,首飾也要畫,你想逼死我啊!」
「茵娘子說,你成天在家裡和孩子玩,都不肯畫畫。」
其實殷茵可沒這麼客氣,她說的是,「上陣的駿馬,勒緊韁繩還想跑;睡覺的懶豬,趴在地上也喘氣。我們家這隻若不時刻鞭策,怎麼睡死的都不知道。」
「嗯嗯嗯,我是文創業,不是印刷業,不是刷刷刷三兩下東西就出來了,那得用腦子,我得多和孩子玩玩才想得出來啊!」她滿臉委屈。
她這麼說,他信嗎?
當然不相信,她根本不必想太多,直接把幾百年後的東西照搬過來就可以了,像她的繪本那樣,但對女人……不能夠這樣說話的。
跟女人講道理,不如跑去對牛彈琴,對豬宣揚纖瘦的重要性,和女人溝通要順著她們的性子慢慢哄,哄得她歡喜樂意了,才能成事兒。
在她身上,他學會不少溝通技巧,尤其是對待女人時。
「你辛苦一點,余掌櫃會催你,是因為明年中會有不少外國使節領著女眷到咱們天鳳王朝來,我們想趁這次把鋪子的名氣打響,若能做成那些女眷的生意,把名聲傳到國外去,對鋪子是好事,更別說取代夏家成為皇商。」
他也可以透過大皇子促成此事,但他不願意,鳳天祁和鳳天燐之間的誤會加深,有雲貴妃和夏家在那裡上竄下跳就已經夠麻煩了。
「好啦。」紀芳長嘆,她是天生的勞碌命嗎?
「過年休沐,我帶你到處走走。」
「過年你不必待在家裡應付賓客?」就是鄉下人也得走親戚呢,何況是靖王府,客人能少得了?
「你以為夏嫵玫會希望我待在家裡迎客?」
「這種事不是她希望或不希望就可以的吧?」家裡沒大人了嗎?靖王爺還有個老爹呢。
「這幾天夏可柔會出點事兒,氣得跑回娘家,到時候我自然會……你說的那個……「沉默抗議」?對,我會沉默抗議,拒絕出面待客。」
紀芳看著他,這樣真的好嗎?鼓吹兩個女人鬥爭?
可,是她說過的,放不下就去做,總不能讓他的遺憾成為終生的疙瘩,何況若大小夏氏不是那樣的性格,任憑他再會興風作浪也鼓吹不出戰爭。
不出意見了,她端起桌上的茶水,慢慢品啜。
握握她的手,望著她的臉,他知道的,她不喜歡鬥爭,她喜歡正向光明,寧可吃點小虧,也不願意與人計較,凡事不爭強好勝,人生不必拿冠軍,她說這叫做老二性格。
他無法理解,連魚都曉得要逆水而上,更何況是人。
但她說,不理解沒關係,她只要求尊重,所以他尊重她喜歡當老二的性格,而她體貼他想為母親報仇的心情。
他問過她,「既然不介意當老二,為什麼不肯做妾?」
她說:「我有感情潔癖,不想與人共用男人。」
她不喜歡獨佔、她樂於分享,所以辛苦賺的錢拿來讓一家子過舒心日子,可對於愛情……她說,沒有獨佔欲的愛情不叫愛情。
她說,佔有異性,是高等生物發展的方向。
有些話很難理解,不過他想,如果紀芳同時擁有兩個男人,他也無法接受,所以他喜歡「感情潔癖」這個辭彙。
眼珠子轉兩圈,紀芳突地對他甜甜一笑,拉著椅子,她朝他靠去。
她又笑、再笑,拿起茶壺。
他杯子裡的茶沒動過,還停留在原來的七分滿,可茶壺已經提上來了,所以她還是注入新茶,直滿到九分。
瞇起眼,他問:「你不知道茶滿欺人?」
「在我們那兒,茶越滿代表心意越誠。」這可不是說謊,要不去便利商店買杯咖啡看看,如果店員敢給七分滿的咖啡,就不信顧客不會把對方的「惡行惡跡」PO上網,以供全民撻伐。
餘光一動,上官檠揚眉問:「你這樣誠意,莫不是有事求我?」
紀芳豎了眉,佯怒道:「你當我是這樣的人?」
他不置可否地瞧著她,目光一眨也不眨,只是眼底隱隱有波光流動。
她忘記了,他對她莫名其妙地熟悉,她這樣的「意誠」,目的太明顯。她二度怒極,咬牙,嘴唇微抖。「你在踐踏我的心。」
他笑一笑,挑起眉頭,繼續看她,同時也幫她把杯子注滿「誠意」。
和他的目光對峙是不聰明的,他的意志力是現代人的五倍半。
片刻,紀芳垂頭,嘆氣,眉心皺成川字型,沉痛說道:「那是……是有件事,想讓你拿個主意。」她後悔了,幹麼聽殷茵的話,古代男人好糊弄,可不包括連飢餓消費都懂的上官檠啊。
「說吧!」
「我想啊,玥兒和Jovi到現在都還沒去官府辦戶帖,將來要是頂著私生子的名號,終歸不好,現在我們有恩於張家,張阿孝又能和殷茵搭上話,也許談談,我和殷茵可以掛名做他的妻妾,明兒和……」
她越說越小聲,因為他的眼睛越睜越大,表情越來越嚴峻。
上官檠他在大口深呼吸、他在狂怒,因為她竟敢讓他的兒子去跟別人姓?
天底下沒有男人可以忍受這種事,而她竟還要找他拿主意,他看起來這麼好商量嗎?是不是他對她太好?果然,他猜的沒錯,二十一世紀的男人太懦弱,才會讓女人這麼囂張!
「這個主意是誰提的?」
狹路相逢勇者勝,她不是勇者,她是二貨,是個行事不成把責任推給別人的二貨,於是她飛快回答,「是殷茵的主意。」說得半點不臉紅。
「她的女兒想跟誰姓,隨她!但我的兒子只能姓上官,別忘記你答應過的話。」
「我沒說不等啊,可你家兒子這麼聰明,說不定四、五歲就要上私塾啟蒙,總不能連個姓都沒有吧!」
「你以為我會讓你等這麼久?」他斜眼瞪人。
紀芳一愣……不會這麼久……嗎?尷尬笑笑,她以為不管是女人的戰爭還是奪嫡之戰,都要經過光陰淬鍊,才能分出勝負。
呼……悄悄舒口氣,眼珠子轉動,腦袋轉動,她使盡洪荒之力,想要解決上官檠的怒氣。「其實……其實那個……」
她還有話說?好啊!他要對她甘拜下風了。
雙手橫胸,挑挑眉尾,他等著她往下掰。
卡了半天,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句話,「其實你應該……感到欣慰的。」
他的兒子要跟別人姓,她居然還要他感到欣慰?她的腦子燒壞了嗎?「說說,我該如何感到欣慰?」
他的音調很冷,讓她瞬間變成漸凍人。「嗯……我以為那個事兒……我還要等很久,也許十年、二十年才能實現,在這種情況下,我還願意用自己的青春去等待,無怨無悔,足以見得我對你的感情有多忠貞。」話掰完,她鬆口氣,萬分佩服自己的機智。
上官檠一愣,十年、二十年她都願意等?無怨無悔?感情忠貞?
張揚怒氣在瞬間消彌,明明是很扯的說詞卻扯彎了他的嘴角,笑著、開心著,他看著她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溫暖。
瞧,男人多好哄啊!
握住她的肩膀,將她納入懷裡,他說:「二十一世紀的女人,都習慣遵守諾言嗎?」
才怪,今天說愛你到天荒地老,明天就和小鮮肉在Hotel做到天荒地老;今天說愛上你,是我一生最大幸運,明天一不小心就會撞見更大的幸運,愛情在現代是廉價品,就是哼首流行歌都會遇上好幾句我愛你。
不過這時候,怎麼能夠實話實說,她自然在他懷裡點頭如搗蒜。「是啊、是啊,我們那裡的人特別相信輪迴命運,諾言這種事不遵守是會下十八層地獄的。」
她認真的口吻,讓他相信了。
「主子爺,大皇子到了。」夥計敲兩下門,在門外低聲道。
上官檠鬆開紀芳,拉著她,迎到門旁。
鳳天祁長得不如鳳天燐,但五官端方、氣質高雅,是個教養良好的男子。
他的眼睛深邃,難以令人窺得所想,他一身狐白裘,裡頭著五爪金團龍官服,衣飾精工華美,璀燦流光。
「大皇子。」兩人屈膝。
鳳天祁虛扶兩人,說道:「別行大禮。」
兩人順勢起身。
「阿檠,紀姑娘,先坐下來。」
紀芳看一眼上官檠,他點點頭,拉著她入座。
「怕你們等太久,一出宮就過來,來不及回府換下官服。」他在解釋自己不是用官威壓人,而是體貼細心。
上官檠點頭,紀芳微哂,如果鳳天祁是那種人,上官檠大概不會讓他們見面,接觸的時日越久,她越發現阿檠有嚴重的保護欲。
「不知大皇子讓我們過來,有什麼事?」
「這件事我打算瞞著老三,這才私底下約你們出來,希望別讓老三誤會。」鳳天祁說著,看兩人一眼。
見兩人面上沒有忐忑不安,沉穩以對,他不禁微笑,阿檠果然是個足堪大用的,至於紀芳……也非簡單人物。
「還請大皇子明言。」
「今天來有兩件事,一是私事,一是公事。私事是,父皇生辰在即,我打算燒制一套杯壺進獻,前些日子發現「經典書苑」出了不少繪本,繪本賣出時還附贈一個瓷杯,我很喜歡杯子上的圖案,不知道紀姑娘可不可以幫這個忙?」
紀芳看一眼上官檠,他對她微微點頭。此事於她有益無害,出繪本,作者寫的就是她的本名,他想將她的名字炒熱,一方面奠定她的才名,一方面為他們的婚事鋪路。
他是個謹慎性子,不希望趕走惡狼卻迎來猛虎,不想夏可柔下堂后後,皇帝、皇后又心血來潮再來一道賜婚聖旨,所以能在皇帝跟前露臉,對她絕對是好事。
紀芳點點頭,大學暑假,她曾到觀光窯場打工換食宿,畫過釉彩,做過創意陶瓷,捏陶這門功夫需要時間學成,讓她捏制肯定有困難,但設計造型和彩繪圖案是她的專長。「一定要做杯壺嗎?」
「父皇喜歡茶壺的腹寬能容。」
「我明白,不過皇帝生辰是何等大事,禮物卻……繪本的圖案雖然可愛,但不夠莊重,是否請大皇子授權,不管是壺的造型或圖案都由我來決定?」
鳳天祁雙眉一挑,這是意外之喜了,代表她的本事不代是他想的那樣?
經典書苑出的《皇宮日常三兩事》讓父皇對三弟讚不絕口,他細細探訪,得知背後出主意的是上官檠和紀芳,如果能得他們援手……他點頭,「當然可以。」
「我把圖稿畫出來之後,大皇子那裡可有手藝精湛的工匠?」
「有,等紀姑娘完稿,我再安排時間讓姑娘與工匠見上一面。」
「好。」比起首飾和水晶珠簾,這件肯定要先排上時程。
「還有另一件事呢?」上官檠問。
「父皇看過紀姑娘的繪本,覺得很有意思,想見見姑娘,不過這件事就算我不提,我想,三弟很快就會同姑娘說。」鳳天祁說完,靜靜等待他們的歡天喜地,沒想到……
紀芳垂眉,「小女子幫大皇子製作生辰禮,可否請大皇子也幫小女子一個忙?」
「紀姑娘想要我做什麼?」
「小女子不願意進宮。」
她的回答讓鳳天祁訝異,轉頭望向上官檠,試圖在他臉上得到說法。
這是個好機會,紀芳若能入了皇上的眼,日後提起這門親事會更容易,但事有正反面,若是鳳天燐也來搶呢?皇帝可不會在乎她的意願,屆時一道聖旨,紀芳不想嫁也得嫁。所以希望她露臉的上官檠傾著她的話說:「請大皇子成全。」
鳳天祁更訝異,連上官檠也不樂意?紀芳如此青春美貌,又是《皇宮日常三兩事》的作者,若能討得父皇心喜,對他們有利無弊。
「姑娘可知,若能進宮,很快的京城上下都會知道姑娘的大名,往後姑娘不管設計任何東西都會令人趨之若鶩。」
紀芳搖頭說道:「小女子很滿意目前的生活,銀錢夠用,生活平穩,身體健康,能做想做的事,這樣就足夠了。」
「紀姑娘沒有其他慾望嗎?」這樣的聰慧才情,她有足夠本錢,難道不想功成名就,不想更上層褸?
「慾望這種東西,得不到滿足時是痛苦,一旦滿足了就覺得無聊,與其讓生命在痛苦與無聊間擺盪,不如豁達一點、輕鬆一點,少點貪嗔痴怨,多點清風明月,頭角崢嶸是種生活方式,閒雲野鶴也是種方式,如何選擇,端看各人喜愛。」
「姑娘才多大年紀,怎像個老僧似的?阿檠,你不說說她?」
「天地間有各種人,性情不同,想法不同,有人在夢想中上進,也有人不為得之而喜,不因失之而悲,與我們想法相異之人也許難以理解,但必須尊重。」
上官檠說完,看紀芳一眼。
他的「尊重」一說,讓紀芳想為他拍手喝彩,他越來越像二十一世紀的男人了呢。
「難道姑娘一點都不羨慕人世間的繁華?」
「有繁華時且看繁華,無繁華時開眼見明,閉眼見心,人心在,繁華在。」
明白了,鳳天祁苦苦一笑,他說服不了紀芳。
他很清楚對於心志高傲的人,可以籠絡,不能勉強,上官檠是這種人,紀芳更是這種人,在上官檠尚未決定放棄三皇弟之前,他絕對不會站到自己身邊。
他不想毀掉上官檠,就只能用更大的耐心等待,上官檠是個聰明人,他最終會知道怎麼做才正確,眼下,上官檠願意在小事上助自己一把,而非把自己當成敵人,他很滿意。
「我明白了,父皇那裡我會去說,姑娘不必擔心。」
看著兩人之間難以言喻的默契,鳳天祁莞爾,雲貴妃一直希望把夏家和上官檠綁緊,可是看來似乎無法讓她如願呢。
「多謝大皇子。」上官檠拉著紀芳起身,拱手相謝。
談話結束,身邊伺候的太監連忙喚人送上飯菜,當中自然有上官檠最愛的刈包,這道菜已經成為酒樓招牌。
這頓飯吃得賓主盡歡,也讓上官檠和紀芳更加認識鳳天祁。
比起鳳天燐的坦率真誠,鳳天祁有心機多了,佢他的見識能耐也遠遠在鳳天燐之上,他確實更適合當皇帝。
吃完飯後,送走鳳天祁,上官檠帶著紀芳離開酒樓。
她不是古代人,而他是刻意接近,因此手牽手逛大街的舉動雖然很張狂,但兩人都覺得順理成章。
* * *
只是誰也沒料到,夏可柔會在王府裡提早發難。
在夏嫵玫對媳婦忍無可忍,買回兩個姿色艷麗的丫頭預備把人塞到上官檠身邊時,夏可柔為此不管不顧地和婆婆大吵一架,坐上馬車回夏府。
馬車行經大街,她恰恰掀開車簾,看見手牽手的兩個人。
那是誰?外室嗎?沒出息的上官檠竟敢背著她在外頭玩女人?
虧他嘴上說得堅貞,沒想到卻是如此下流,這個男人也不想想為了他的前程,她這個妻子付出多少心力,枉受多少委屈,很好、很好……
他竟敢這樣對待她?!
她恨恨盯著紀芳的背影,狠戾的目光像要將人燒灼似的,她記得紀芳,因為上次的爭執,更因為紀芳絕美的容顏。
怨恨竄入心間,彷彿被辣椒水強灌進胃裡,熊熊烈火從腸胃食道一路燒進腦子裡,夏可柔用力握緊棬頭,指甲在掌心斷裂,血從指甲邊緣滲出,她很痛,但她會讓欺負自己的人更痛!
上官檠把家事擴大成國事。
眼下滿京城的人都曉得,大小夏氏這對婆媳又鬧起來了,上官檠去過幾次岳家,都吃了閉門羹,他「傷心之餘」求皇上讓他隨著三皇子出京辦差。
瑞雪兆豐年,這場雪下得又大又急。
上官檠和鳳天燐錯過宿頭,乾脆一鼓作氣地往前走,快過年了,上官檠打算交過差之後,直接到紀宅過年。
這個年,不必虛情假意地面對痛恨的女人,他心情大好。
「嗯,你真不打算去夏府接媳婦兒?」
他可從沒拿夏可柔當媳婦兒,搖頭,他回答,「你嫌我閉門羹吃得不夠多?」他都快變成京城笑話了。
「我幫你去說說夏可柔。」
「不必,這個年我,有去處。」
看他得意的模樣,鳳天燐不自在極了,他知道阿檠會去哪裡,如果不是他的身分擺著,他也想放下宮宴,到紀芳家裡。
那裡有好吃好玩的,有個老戳人心窩子,卻又能哄得人哈哈大笑的紀芳,還有兩個有強烈表演欲的小屁孩,不討厭,很可愛。
不知道為什麼,好像進了那塊地兒、見了那個人,身上的重擔就會自動放下來,就會覺得……其實當老二也不壞。
這種感覺要不得,如果讓母妃知道他有這種想法,肯定會氣得找人訓他。
鳳天燐越來越常問自己——他真的想當皇帝嗎?他真的有能耐擔起江山嗎?比起父皇過的日子,其實他更羨慕皇叔閒雲野鶴、自在自得的生活。
「夏晉山又出事了,你知道嗎?」鳳天燐問。
「樹大必有枯枝,夏府是該好好整頓。」
「外祖家最近接二連三的出事,我猜有人在背後對他們動手。」
點頭,他同意,不過上官檠更相信,那個人不是鳳天燐以為的大皇子,而是誰都招惹不起的那一位。「不管是誰在背後動手,身為皇子,你該想的是,少了夏家那些人對朝堂是好是壞,而不是只想著少了那些人,自己是不是會少了若干助力。」
「我沒有紀芳想的那麼傻,如果我當真入主東宮,你以為有那些腐枝在後頭牽制,我的位置還能夠坐得穩?」
「你明白就好。」
鳳天燐當然明白,可是舅父不明白,他不只一次告訴他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他必須早點下定決心,舅父死咬這是大皇子的陰謀,說他再搖擺不定,早晚會死無葬身之地。
父皇英年正盛,根本不想立太子,難不成要他逼宮造反?為一己之私,他能把國家百姓置於險處?
「阿檠……」
「嗯?」
「你認為,我沒當上太子的話,還能活命嗎?」
「皇上登基之後,並未對其他王爺趕盡殺絕。」
他沒把話說得太明白,否則鳳天燐又要以為他偏向鳳天祁了,這時候他最不需要的是鳳天燐的誤解。
「可五皇叔死得不明不白,直到現在還沒有人曉得,那樣一個在戰場上馳騁威風的人,怎麼會突然暴斃?」
這難道不代表父皇容不下他?
因為父皇和五皇叔都是當年皇子中最出類拔萃的,他們並駕齊驅,朝中各有擁護者,父皇才會對五皇叔痛下毒手,對吧?
如今他和大皇兄的情況也是如此,如果他退了,母妃會怎樣?自己又會怎樣?
「有這等疑惑,為什麼不去査?你已經不是當年少不更事的少年,你背後有不少人可以幫忙。」
「査過了,說是五皇叔意圖造反,但母妃和舅父說的不是這樣,我不知道該相信誰。」他是母妃的眼珠子,母妃心裡只有他,天底下的人都可能害自己,只有母妃不會,他深信!
上官檠能夠理解,如果從小到大身邊最親密的人都告訴自己喝茶會死,就算看見別人天天喝茶,自己也不敢多碰茶葉一下。
「皇上英年正盛,尚且不考慮立太子一事,你在擔心什麼?若你無心奪嫡,還有大把機會與大皇子修復關係,日後怎會成為你五皇叔?說不定你還會是大皇子倚重的臂膀。如果你打定主意要搶那個位置,那麼成王敗寇,到時,是死是活自然不是你可以決定的。」
鳳天燐不語,看著月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老長,看著林間樹枝的長影交映,他漂亮的丹鳳眼中有著濃濃的抑鬱。
打從曉事之後,他就沒有快活過,母妃的期望壓得他喘不過氣。
慢慢地一天天長大,他知道那是自己無法卸下的責任,於是坦然、於是認命,於是再厭煩也不說出口,直到有個在背後說他很笨的女人,清楚地點出問題所在……
「阿檠,你相信晁准嗎?」鳳天燐問。
前天,他們又偶見晁准了。
這次晁准沒有擺攤,他騎著一頭小毛驢搖搖晃晃地從他們面前經過。
鳳天燐一眼就認出他,快馬加鞭地衝到晁准跟前,要求他停下來,為他們測字。
上官檠這才曉得,鳳於磷信上寫的測字先生和自己遇見的是同一個人。
上官檠這回卻不願意測字,上次的經驗,准得讓他害怕。
上官檠視線相對,晁准微微一笑,對他說道:「情得償,愛得願,千年姻緣。父子債,最難償,何苦非要玉石俱焚?天道循環自有公允,汝非閻王,焉能判人禍福?」
幾句話說得上官檠心氣難平,他也要自己放下母仇家恨?憑什麼?!
紀芳說過——尊重,他沒有要求任何人的認同,只求尊重。
揚眉,上官檠怒道:「你是誰,誰讓你探聽我的?」
晁准卻不打算回他,轉頭對鳳天燐說:「情愛最是傷人,權勢不過鏡花水月,不如歸去,清風伴明月。」
倘若過去聽到這句話,鳳天燐定會暴跳如雷,什麼清風明月、什麼不如歸去,他為什麼要放棄眼前的一切?
情愛傷人,傷的是普通人,絕不會是他這種天之驕子,女子對他只有投懷送抱的份,沒有讓他傷懷的理。
但是現在……一個讓他挫折不斷、傷懷傷心的紀芳,以及奪嫡的不確定,讓晁準的話成了驚天雷。
他定眼望住晁准,期待他多說幾句,沒想到他笑著揮揮手,拍一記驢屁。
驢子搖搖晃晃地又走了起來,只見他背對他們揮揮手,吟詩似的說著,「千年緣分,早有定論,你爭我奪,貽笑大方,人生福禍,掌間自擇,何必問卜,寄望他人?」
晁准離開後,上官檠和鳳天燐像是心有默契似的,絕口不提這段偶遇,只是心中想起,如芒刺在背。
此際兩人對視,上官檠無法回答,總不能要鳳天燐相信晁準的「情愛最是傷人,權勢不過鏡花水月」,卻告訴他「父子債,最難償,何苦非要玉石俱焚」是個屁?
這時,「咻」一聲,長箭射來,驚擾他胯下坐騎,上官檠大喊一聲,「有刺客!」
霍地,他與鳳天燐抽出長劍,在身前舞出劍花,阻止羽箭侵襲,落在遠處的待衛聞聲快馬奔近。
這時林中出現十來個黑衣人,下一瞬間兩幫人馬會合,交戰廝殺,刀起刀落間鮮血四濺,屍體橫陳。
兩幫人馬實力相近,轉眼間鳳天燐已經出手近百招,黑衣人無法近他的身,只能對峙。疑問在此時生起,對方武功分明在自己之上,為什麼不鹹不淡地應付著,不痛下殺手?他是個聰明人,因為信任,不願意多琢磨,可眼下……
鳳天燐做出一個大膽決定,他回手收招,將劍身攏在身後。
對方沒料到他會突然如此,眼看長刀就要砍到鳳天燐的肩了,他硬生生收勢,說時遲那時快,鳳天燐右手出劍,意不在傷人,而是挑掉黑衣人臉上的蒙布巾。
這一挑,兩人都愣住。
「鳳三,閉氣!」
隨著聲音出現,上官檠拋出一把細粉,黑衣人見狀也跟著閉氣,身子朝後退十幾步,轉眼間施展輕功,竄上樹梢。
他們才剛鬆口氣,沒料到林子那端悄悄地又有十幾名黑衣人靠近。
但這一票人和前一批截然不同,他們每一招都下死手,不消片刻保護鳳天燐的禁衛軍全數命喪刀下。
他們不斷往鳳天燐和上官檠的致命處招呼,眼看己方的人已盡數斃命,上官檠轉身拉住鳳天燐,朝無人的方向奔去。被七、八個人追著,兩人邊戰邊逃,他們曉得今晚再無僥倖。
一跑一追間,他們來到山崖邊,眼見再無逃路,上官檠心道難道今晚真要命喪於此?手上的劍舞得更快了,但人牆漸漸包圍,越縮越小,他與鳳天燐背靠著背,各自出招。這時,上官檠突然大喊,「我們在這裡!」
黑衣人聞言轉頭,上官檠迅速舉劍砍去,沒想到對方身手俐落,險險地避開這招,只是動作太大,臉上的黑布飄然落下,露出真面目。
發現自己的身分洩露,黑衣人揚聲道:「殺無赦!」
不等他喊完,上官檠迅速拉起鳳天燐往崖邊跳下。
這時候黑衣人更快,舉起手中的奇形蛇劍,使盡全力朝鳳天燐射去。
那把劍通體發出幽藍暗芒,而這時候上官檠和鳳天燐都在半空中,匆促間上官檠發現了,他用力一扯,將鳳天燐拉進自己懷裡。
這個施力讓兩人的身子換了方向,下一刻,劍刃插入上官檠的後背。
扎進血肉的悶聲清晰入耳,鮮血激射,一片腥紅在眼前散開……鳳天燐驚恐的目光望著阿檠,他竟以命換命?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7-8-15 12:43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7-8-11 10:40 PM 編輯
第十三章 生死不明
紀芳的腦袋壞掉了,從馬成帶回消息的那刻起。
京城到處都在傳言,說三皇子鳳天燐與上官檠出京辦差,半路遇劫,摔下山谷,雙雙殞命,這個傳言講得有眼睛、有鼻子的,好像整個過程有人錄影為證似的。
紀芳不相信,讓芷英出門打聽,她是上官檠的人,必定更清楚他的下落。
只是芷英已經整整離開兩天了,至今尚無消息。
「上官公子和三皇子的武功,你又不是不清楚,他們不會有事的。」殷茵安慰她。
紀芳搖頭,她無法像殷茵那樣篤定,引領望向大門,不斷地喃喃自語,「芷英什麼時候才回來?」
秦氏進屋,憂心忡忡,她看一眼殷茵,又看一眼紀芳,說:「外頭又有人鬼鬼祟祟、探頭探腦的,小姐,要不要報官?」
接連好幾日,秦氏出門老覺得怪怪的,多注意之下發現有人在暗中窺伺。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萬萬不能再出事啊。
紀芳道:「宛兒跟著殷茵,萍兒跟著我,大娘,晚上睡覺的時候警醒些,吩咐下人,若是有事,就到我院子裡集合。」
「是。」
紀芳心神不寧,而她的第六感嚴重影響一家人的心情,她知道這樣不對,可她無法控制。
阿檠真的出事了嗎?或者他沒出事,只是隱身暗處,伺機而動?如果是的話,那麼在府外探頭探腦的人是上官檠派來保護她們的?對吧!
來到這個時代,她依舊縱容自己當個二貨,麻煩事能不沾便不沾,除了賺錢之外,她努力讓自己置身事外,可現在她身在事外,心在事內,她無法不擔心、不恐慌,無法不試圖探聽他的一切。
只是,向來置身事外的她,如今走不進他的生活圈,她能夠依付的,也不過是圈圈外圍的芷英。
這讓她暴躁不安。
她吃不下飯,夜裡抱著Jove,望著他亮亮的大眼睛。
她知道的,Jove再長大一點,他的眼睛下方會出現兩條迷死人的臥蠶。
她知道的,他不會是自我中心的男人,他會有很好的傾聽能力、溝通能力,他將會成為談判高手。
她知道的,他笑起來的時候,彎彎的濃眉會迷死很多女人。
她知道的,他斯文當雅的外表看起很無害,會把人給騙得團團轉。
Jove會像他的父親那樣,讓人感到安全,讓人想聽從他的領導,走往他要的方向,他會是個有勇氣、有大志向的好男兒。
不管是Jove或是上官檠,他們都是卓爾不凡的人,能跟這樣的人產生聯結,紀芳覺得自己很幸運。
一歲三個多月的Jove很聰明,他還沒學會很多辭彙,但懂得看大人險色。
躺在母親懷裡,他伸出胖胖的小手,摸摸她的臉,說:「俏一個。」
要她笑一個嗎?他也看出她的心情焦慮?
她親親兒子的小臉,說:「我很擔心呢,你爹不知道去了哪裡,我不知道謠言是真是假,不知道怎麼應付他不在的日子。我想我依賴上你父親了,怎麼辦?」
「爹……」
「對啊,就是在說你爹,他說要趕回來和我們一起過年,娘逼著你小氣的殷姑姑讓拿錢出來買很多煙火,娘還研究好多道團圓菜,想著給你爹過一個熱熱鬧鬧、快快樂樂的新年,可是他不知道去了哪兒?」
「躲貓貓。」
「有可能哦,你爹正在和壞人玩躲貓貓,他先藏起來,再殺個出其不意,讓壞人無所遁逃。沒錯,Jove好聰明,我不應該擔心的,你爹最厲害了。」
「厲害。」
「說得好,厲害!等你長大,娘講張無忌的故事給你聽,那個張無忌也是掉下山谷就把《九陰真經》給學回來了,所以你爹摔下山谷,過一段時間回來後,就會變成武林盟王,成為天地間武功最強的人,到時Jove可驕傲了,只是……他會不會讓娘等到天荒地老啊?」
她開始擔心了,擔心自己的烏鴉嘴,一句「用十年、二十年青春,無怨無悔的等待」成了真?
蹙緊眉心,她不害怕等待,但她害怕寂寞,害怕需要倚靠的時侯,身邊沒有那個人在。紀芳的喃喃自語催眠了Jove,但催眠不了她自己。
她把睡著的孩子放在床上,低聲道:「萍兒,別理我,你先歇下。」
「是。」
萍兒走到外頭,把枕被放在軟鋪上,躺下時心裡還想著,若是小少爺半夜醒來,可得動作快點,把小少爺抱到外頭,免得擾了小姐,為著上官公子的事兒,小姐已經兩天沒睡。
紀芳和衣躺到兒子身邊,摸摸他的小手,摸摸他的小腳。
怎麼能睡得著呢?半點消息都沒有,又一天過去,芷英仍舊沒回來,如果不是情況危急,如果不是沒有好消息可以回傳,她怎會不回來?
所以消息是真的?上官檠和鳳天燐墜崖身亡?
如果他死去,她怎麼辦?
問號剛成形,心就攪成一團,痛的感覺在胸口漫開,好痛……痛得她無法想像那種情景。
她不想心臟分崩離析,就得停止想像力,就得認真讓自己相信——他好好的、他在捉迷藏,或者他正在學習《九陰真經》。
她是個二貨,一個不敢面對現實的二貨,她承認,她只想相信自己認定的現實。
夜越來越深,迷迷糊糊閉上眼睛的紀芳在聽見兒子咳嗽聲時驚醒!
她發現屋子裡煙霧瀰漫,白煙不斷竄上,紀芳猛地坐起身,下床穿鞋。
她抱起兒子衝到外頭小廳,發現靠近門的牆和窗戶燒了起來,整間屋子灼熱難當,火勢蔓延得很快,轉眼功夫屋頂的橫樑已經著火。
濃煙滾滾,火浪衝天,以雷霆萬鈞的氣勢,毀天滅地的向他們湧來。
萍兒還躺在軟榻上,睡得迷迷糊糊。
紀芳用力搖晃她,急得大喊,「萍兒、萍兒,快點起來,失火了!」
Jove被嗆醒,看到四周竄起的火焰,嚇得揚聲大哭。
他的哭聲驚醒萍兒,她張開眼睛,一陣猛烈嗆哆。
紀芳用力拽住她的手臂,大聲喊,「跟我走!」
發現門邊的大火,萍兒顧不得穿鞋,跟著紀芳跑回內室。
紀芳用力扯掉被子,按開床邊的機關,床板立起來,出現一道長長的階梯,這是上官檠在買下宅子後修築的密道,她不知道地道通往哪裡,但這會兒哪還顧得了這個問題。
「快點下來!」紀芳抱著Jove爬下地道。
萍兒看屋子一眼,原本右腳已經伸下去了,卻瞥到擺在櫃子上的木匣子,她又往回跑抱起匣子,這才跟著進入密道。
她還沒爬到底層,床板已經緩緩蓋起,頓時,地道內伸手不見五指,一片漆黑。
密道很長,紀芳怕摔著兒子,不敢走得太快,她嚇得心臟猛跳,呼吸急促,恐懼在骨子裡滋長。
「小姐、小姐!」身後傳來萍兒的聲音。
「我在這裡,別怕,慢慢走過來。」
「是。」
萍兒慢慢移動腳步,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走到紀芳身邊,她的聲音帶著哽咽,低聲問:「小姐,茵娘子、宛兒她們……」
「會沒事的。」紀芳接得又急又快,心裡卻無半分把握。
她讓大家警醒些,一有事便到自己屋裡集合,本想著有地道在,可以保住所有人安全,誰知道火牆隔絕了他們。
所有人都好嗎?有沒有順利逃出火場?
她有預感,這場火不是意外,那麼會是誰動的手?她招惹過誰?誰會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子動手?
她想不出來,頭痛欲裂,恐懼壓迫著胸腔,教她喘不過氣,可她不能哭、不能怕,阿檠不在,她必須是兒子的頂樑柱。
紀芳提醒自己,她不是弱女子,她是一個母親,她必須堅強,必須在阿檠不在時,為兒子撐起天。
輕拍著兒子,用力抹掉頰邊微濕,她在兒子耳邊低語,「沒事的、沒事了,不會有事的……」
這時候,地道那頭出現一盞燈火,紀芳停下腳步,萍兒緊張得抓住她的手臂。
是誰?敵人嗎?他們知道密道,趕來殺人滅口?
Jove感受到母親的緊繃,他被抱得很用力,不舒服讓他扯起嗓子,放聲大哭。
哭聲傳進對方耳裡,那盞微弱燈火越靠越近。
「小姐,小少爺,是你們嗎?」
聽到熟悉的聲音,她們鬆口氣,那是萍兒的大弟阿軒。
萍兒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是我們,阿軒,你快來!」
這條密道音是通往隔壁邱師傅家裡!
地道外,同樣的火在其他屋子裡竄燒,外頭在大喊走水時,殷茵和宛兒幾乎是同時清醒。
宛兒二話不說,抱起玥兒,大叫道:「茵娘子快走。」
「好。」火勢尚未燒到她們房門口,殷茵趴到地上,從床底下抱出一個木匣子,那是她們家的全數財產。
兩人先後跑到院子裡,這才發現馬成夫婦和秦氏已經將滿府下人集合在院子中央。
宅子裡還有好幾處失火,濃煙滾滾。秦氏哽咽道:「小姐的屋子幾乎燒光了。」
聞言,殷茵差點站不住腳,她把匣子往身旁人的手裡一塞,就要往紀芳屋裡奔去。秦氏眼明手快,一把抱住她的腰,大喊,「別,茵娘子!」
「紀芳還在裡面啊,我得去救她。」殷茵氣急敗壞。
「來不及了,那屋子已經……」秦氏再也說不下去。
楊氏見狀,跑到殷茵面前道:「這裡太危險,不可以停留,我們先出去再說。」
「大門也燒起來了……」秦氏急得跳腳,他們被困在火場裡,誰也跑不掉。
「老馬領著人推倒木門,我們快出去!」
楊氏吩咐丈夫,大家紛紛往門口擠去,秦氏緊緊扣住般茵的腰際,不讓她做傻事。
可沒想到第一個衝出大門的馬成,還沒看清楚什麼,一柄大刀便往他身上橫劃過去,他還來不及感受到痛,楊氏的一聲尖銳慘叫就響起……
* * *
坐在大廳正中央,紀芳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縱火犯,他們在被邱師傅踩斷兩條腿之後,交代出幕後指使者。
夏可柔?竟然是她!
不過是一次的不愉快,就讓她痛下殺手?紀芳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早知如此,當初就別和她起爭執,直接把馬獻上,都是她嘴賤,才會害得馬叔……
火災那時,馬成領著人推開木門,逃出宅門外,殊不知有人正等著呢!
馬成居首,傷勢最重,一刀橫過,劃破腹腔,而其他人或有傷手、或有傷腿,受傷的有七、八人。
幸好邱師傅來得快,迅速把人給制住,否則紀宅眾人恐怕無一倖免。
看一眼和自己同樣狼狽的殷茵,冰冷的手握住她的,她全身還抖個不停,紀芳拍拍她的肩膀,轉頭又間「玥兒和Jove呢?」
秦氏上前回話,「孩子們受了驚嚇,宛兒、萍兒哄著他們,我去看過,都睡了。」
「大夫怎麼說?」紀芳問。
殷茵回答,「除馬叔外,其他人的傷都無大礙,馬叔燒得很厲窖,大夫說熬得過今晚就會沒事,馬嬸子在照看著。」
「邱師傅……」紀芳輕喊。
「要把歹徒送進官府嗎?」邱師傅問。
「不,將他們送官,夏可柔就會曉得我沒死,恐怕又會生事,阿檠不在,我們不能再出事,先把他們關押起來吧。」
「是。」邱師傅讓徒弟將歹徒——餵過藥,再檢査一次繩索,確定綁得夠牢靠後才令人將他們關押起來。
紀芳對殷茵和秦氏說:「你們先下去休息,我還有事和邱師傅談。」
殷茵點點頭,領著秦氏下去照看孩子。
壓下翻湧的心跳,紀芳卻不曉得要從哪裡說起。
邱師傅微微一笑,倒杯水給她,態度從容的道:「紀姑娘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問吧!」早在出遠門前,主子爺曾提過,有機會的話便把他們的關係慢慢透給紀姑娘知道。
「邱師傅是阿檠的人,對吧?」
「對,主子爺回京不久,身邊人手不足,命我在此訓練徒弟。」
「這裡除了邱師傅和徒弟們之外,還有其他人嗎?」
「有,這一年裡不少江湖人願意投效主子爺。」
可今日過來並無看見其他人,所以他們……紀芳懂了。「芷英也是其中之一,對嗎?」
「對。」
「芷英沒回來,是因為阿檠與三皇子之事並非謠言,邱師傅讓她和其他人一起出去尋人了,對嗎?」
邱師傅眼底透出欣賞,一個接著一個問句,他不需要說得太多,她已經把事情猜出大概,何等聰慧的女子,難怪主子爺放不下她。「是。」
「邱師傅可以告訴我,阿檠和三皇子遇險,是誰動的手?」
倏地,屋裡一片寂靜,兩人四目相對,誰也不先開口。
從未沉不住氣的邱師傅,心跳得急,心裡想著,她要做什麼?
照著之前的約定,紀芳還是來到酒樓,只不過這次喬裝打扮,以男裝示人。
鳳天燐死了,皇帝還有心情作壽嗎?
紀芳不知道,她只是區區小老百姓,皇帝的心情與她沒有半文錢關係,她在意的是那兩個人的下落。
深吸氣,她喝下第三杯茶,那場大火過去,已經幾天了,邱師德的人仍然沒有傳回半點消息,等待讓她越來越焦慮。
* * *
鳳天燐和上官檠死亡的消息廣傳,各種臆測紛紛出籠,最多的說法是大皇子在剷除異己,滅掉能與自己爭皇位的鳳天燐,因此,鳳天祁的處境並不好,皇帝幾次當著朝堂眾臣對他發怒。
有人臆測,若是證據査出,大皇子必定地位不保,到時候沒沒無聞的二皇子將會異軍突起,取而代之。
最近,一向沉潛的二皇子突然活躍起來,不少朝臣都在觀望風向。
京城上下,多數人都認為鳳天燐和上官檠回不來了,皇帝雖還在找人,但靖王府已經決定發喪,認下這個消息。
是靖王太傻,不懂得揣摩上意?還是他識時務者為俊傑,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下一個扶植的人?
朝堂事錯綜複雜,紀芳不想也不願意理解,若不是……若不是那個與朝堂相關的男人,是她心心念念的男子,她寧可坐在家裡混吃等死。
現在她也不相信「為惡者天罰」了,她決定當壞人,決定親手懲罰那些奪走自己幸福的惡根!
門被推開,鳳天祁和一名太監走進來。
「讓紀姑娘久等。」
他看一眼桌上的木匣子,裡頭是杯壺的設計稿?
發現他的視線,紀芳微微一笑,把木匣子往前推,鳳天祁直覺想打開,但紀芳把手壓在盒蓋上,凝聲道:「請大皇子先回答小女子兩個問題。」
「大膽!」鳳天祁身旁的太監斥喝一聲。
鳳天祁揮揮手,太監憋氣,瞪了紀芳一眼,又站回鳳天祁身後。
「紀姑娘想問什麼?」
「三皇子和上官檠死了嗎?」
她的問題讓他蹙起濃眉,臉上有著說不出的嚴肅,見她的目光一眨不眨的望著他,非等出他的答案不可的模樣,他回答,「一天沒找到他們的屍首,我就不會承認這件事。」
聲音鏗鏘有力,態度不容置喙,讓她信心大增,是的,她也是這麼想的,他們沒死,她一樣不會承認。
聽說真龍天子的話連老天都要聽的,鳳無祁早晩會當上皇帝,他是天降真龍,所以,會的,上天會認真看待鳳天祁的話,會讓他們平安歸來!
四目對視間,鳳天祁道:「第二件事呢?」
「請大皇子給我一句真話,他們遇刺,與大皇子有關嗎?」
語出,太監暴怒,鳳天祁臉色也更難看了,所有人都在猜測這件事,卻沒有人敢當面對他提出質疑,紀芳卻……咬牙,忍氣,向來令人讀不出心思的鳳天祁,洩露了他的忿忿不平。
紀芳知道,這是冒犯、是大不敬,若鳳天祁早個心胸狹隘的,自己定然沒命走出富貴酒樓,但她決定相信阿檠的眼光,相信鳳天祁的品格,就像阿檠說的那樣。
目光相對間,兩人眼底都有不容置疑的堅持,鳳天祁佩服紀芳的勇敢,更欣賞她的臨危不亂。
她問得不算清楚,他願意回答得更明白幾分,輕咬牙,他一字一句說得鄭重無比,「如果這件事是我所為,我願意遭受天打雷劈,終生與皇位無緣。」
這是賭誓了,他不知道為什麼非要取信紀芳,但他就是認為,必須讓她相信自己,理由不明,原因不清,他就是想這麼做。
點點頭,鳳天祁這句賭咒,讓紀芳猜出真正的敵人是誰了。
不會有其他人,除了等著兩虎相爭、坐收漁翁之利的二皇子,就是想刺激鳳天燐下定決心,反而壞事的夏家人。
確定敵人方向,她不會手軟!
「日後大皇子有任何需要小女子幫忙的地方,小女子願竭盡全力。」
這時候,鳳天祁還不曉得自己做出多麼明智的決定,因為這個承諾,上官檠站到他身邊,終生為他所用,也因為這個承諾,紀芳傾盡她在廣告業中學到的各種方法,助長他的聲勢、炒作他的名聲,讓他入主東宮,若干年以後,更成為留名青史的賢君。
「多謝紀姑娘。」鳳天祁褪下白玉扳指,推到她面前,說:「有任何事,可拿著此物到無思居尋我。」無思居是他名下的一間茶樓。
臨走前,紀芳對他說道:「一動不如一靜,越是風雨飄搖時期,大皇子越要堅定腳步,不輕易隨之起舞。」
鳳天祁不太明白紀芳的意思,卻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紀芳回去後,向殷茵要走所有的銀票。
京城傳言最多、傳得飛快,不多久,謠言轉了風向。
有人說,在那次的刺殺後,保護三皇子的禁衛軍當中有人活了下來,他看見刺客的容貌,很像二皇子身邊的人。
謠言一出,二皇子秘密處決身邊的左右臂膀,這種欲蓋彌彰的事,一做就等同於宣佈本人就是兇手。
而哪個皇子能保有真正的秘密?因此,這件事皇帝知道了,鳳天祁也知道了,透過鳳天祁,不久紀芳也知道。
隔幾天,又有新的謠言傳出,夏尚書與二皇子經常暗地密會,夏家隱隱有轉為支持二皇子的趨勢。
雲貴妃聽說後,氣得把鳳天嵐叫來痛罵一場,鳳天燐的失蹤讓她心力交瘁,但野心勃勃的她仍不許任何人取代自己兒子。
不過這個謠言也提醒了夏尚書,多年以來,他們處處和大皇子針鋒相對,若鳳天燐的死亡使得大皇子得勢,到時大皇子必定不會放過夏家。
既然鳳天燐已經不在了,他們必須儘快找到新靠山,因此,本來在傳言前根本不常見面的兩方人馬,真的經常密會了。
有密會就有商討,有商討就會有動作,他們三不五時出招,不斷催動對大皇子不利的謠言。
大皇子記得紀芳的話,表面按兵不動,暗地裡卻動用人手去査謠言出處,沒想到這一査,除了査到夏家和鳳天嵐的小動作,還一路査到紀芳身上,他這才曉得自己賺到什麼。
接下來,夏尚書畫虎不成反類犬,他學著鳳天燐的馬屁法,把二皇子仁民愛物的品性到處傳揚。
鳳天嵐沒有多少功績,因此需要造假,只可惜他們沒有紀芳幫忙操刀,又沒有事實根據可以參考,因此傳出來的故事破綻百出,幼稚可笑。
不多久,京城裡出現一群專門嘲笑二皇子的士子。
有個寫過無數廣告企劃的紀芳,士子們造假的故事更精彩,更有可看性,他們用椰揄的口氣,——攻破抱鳳天嵐大腿的鬼話,在兩股謠言的相互攻訐中,鳳天嵐的名聲越炒越高,只是毀舉參半。
紀芳不介意往二皇子的牛皮裡充氣,她耐心等待,等牛皮吹破,鬼魅現形!
* * *
再畫一個叉叉,鳳天磷燐看著正在運氣的上官檠,再嘆一口氣。
他們摔下山崖已經兩個月,阿檠代他受了一劍,那一劍從後肩透到前胸,他以為阿檠活不了了,沒想到他能撐過來。
兩人的運氣不錯,摔下來的山谷雖然很深,深得讓人無法順利離開,但谷底的溫度顯然比山上溫暖許多,至少在寒冬的季節裡不見半點雪珠子。
谷底有一汪清澈湖水,提供了他們足夠的水源,鳥獸魚類充足,野果到處長,連藥材也不缺乏,這些東西讓他們順利活了下來。
只是那一劍太深,上官檠足足養上三十天才勉強能夠到處走動。
生活過得很克難,手邊唯一的工具是那柄從上官檠身上拔下來的劍,不過鳳天燐還是暗暗高興,和自己一起掉下來的是阿檠,而不是嬌滴滴、什麼都不會做,只會哭著抓狂的傻女人。
從山上摔下來,他們的衣服被礫石割成一道道破布,無法蔽體。
身為男人,這輩子他還沒拿過針線,卻為了怕被凍死,跑去獵兔子、磨骨針、剝獸皮製衣,在縫獸皮時,那個娘娘腔的動作看得上官檠滿臉的感激,他卻覺得羞憤欲絕。
鳳天燐咬牙對蒼天怒控——我不是女人!
看著他的悲憤,上官檠笑得歪倒,紀芳說的對,鳳天燐有些幼稚。
他們的鬍子已經蓋住大半張臉,雖然有利劍可以刮,但那柄劍太鋒利,不想肉痛,刮的次數便少了。
髮繩早就綳斷,他們的頭髮凌亂得像野人,現在走出去肯定沒人能認出他們,只是……「阿檠,我們還走得出去嗎?」
上官檠收斂氣息,慢慢張開眼睛,他看一眼柴火上的烤魚,回答,「吃過魚,我們再去找路吧!」
「這個山谷才多大,都找過幾回了,哪有出路?唉,我看,我們真的要在這裡終老了。」
也好,這樣很公平,他得不到紀芳,阿檠也得不到,兄弟本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總沒阿檠一個人幸福,他卻寂寞孤獨的理兒。
「不會的。」上官檠回答得篤定。
他不能在這裡終老,因為有個打算用十年、二十年青春等待自己的女子,正殷殷期盼著他的歸期,他不能辜負。
不會、不會、不會……鳳天燐斜了眉,同樣的話他說過,可哪次成真?難道那個算命的說的「不如歸去,清風伴明月」指的就是他的下半輩子要在這裡聽風望月?沒錯!這裡最不缺的就是清風和明月。
苦中作樂,他把烤熟的魚遞給上官檠,惡意地諷了句,「我很開心,陪我終老的是阿檠。」
以為自己聽不出來他在幸災樂禍,鳳三在高興這一路到老陪他的不是紀芳。上官檠不理會他的惡毒,接過魚,慢慢的吃著。
這時候,他分外想念紀芳的芋圓,甜甜的,很彈牙,讓人一口接一口,好像天地間再沒有比它更好吃的東西。不對,還有刈包,酒樓做的沒有紀芳做得好,想起紀芳不屑地輕嗤 道:「刈包就是刈包,什麼有容乃大,原來天家人不是無情而是矯情。」
想起她,他忍不住笑開。她的力量很強大,她在身邊,他覺得愜意輕鬆,她不在身邊,光是想她,一樣幸福自得。
「笑什麼?你瘋了嗎?」鳳天燐覷他一眼,在這種處境下,他還能笑得出來?
「鳳三……」
上官檠「深情款款」、「滿滿誠意」的聲調,聽得鳳天燐全身起雞皮疙瘩,帶著防備目光瞅著他,阿檠不會是……對他起邪念了吧?
「怎樣?」他放下魚,兩手握拳,滿眼警戒。
「出去後,我幫你打天下,你心裡別再惦記著紀芳,好嗎?」
出去後?鳳天燐當角勾起一抹嘲諷,對自己的。
阿檠究竟哪來的信心,相信他們還出得去?還有……鳳天燐一咬牙,道:「那個天下,我不要了。」
出事那天,鳳天燐看清楚了,對自己手下留情、被他挑掉蒙面黑布巾的刺客,是舅舅身邊得用的幕僚,而第二批對他們痛下殺手的,在墜崖前一刻,他和阿檠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跟在鳳天嵐身邊的。所以他哪還能繼續自欺欺人?那些年的追殺,令他與大皇兄敵對,讓他堅信,不爭,就會死於非命,沒想到算計他的竟是他最信任的人……
過去迷迷糊糊、不願深思的疑問,突然變得清晰。
還以為自己武功高強,次次躲得過追殺,原來那只是夏家促使他對大皇兄偏激、敵視的手段,而自己受重傷被阿檠救進莫宅的那次,是鳳天嵐的手筆吧。
若是這回他真的死了,矛頭必會指向大皇兄,以父皇對自己的寵愛,大皇兄會不會失勢?鷸蚌相爭,最終得利的是漁夫。
他果然是個傻的,像紀芳說的那樣。
「你確定?」
「位置還沒爭到呢,最親近的人已經在我身上使盡權謀心計,若當真上位,還會有人對我付與真心?孤、寡人……果真是高處不勝寒。」
鳳天燐深嘆,不要了,他不要過那樣的日子,不要所有面對自己的人戴著面具,笑著,只為對他有所求;怒著,只是為演戲,博取他的信任,他痛根這樣虛偽的關係。
上官檠瞅他一眼,他明白鳳天燐的失落,鳳三是個至情至性的男子,或許不善表達感情,但對人常常交付真意,這次,他真是被傷得狠了。
「不要也沒關係,我陪著你清風明月,暢遊天下。」
鳳天燐覷他一眼,反問:「能嗎?你可以撇下紀芳?」
「我會帶上她。」不論走到哪裡都帶著,她會是他最重要的一部分。
「你未免太自信,她說過的,不與人共事一夫。」
「我不會讓她與人共事一夫。」
他比紀芳更痛恨共事一夫,若不是共事一夫,貞德嫻美的母親怎會落得悲涼下場?
「夏可柔怎麼辦?」
「夏可柔是夏嫵玫的計策,是貴妃娘娘的棋子,是夏府的手段,她不是我的妻子。我沒動她,是等著看狗咬狗的好戲,也是因為你想要那個位置,我必須要對夏家虛與委蛇,一旦你夢想完成,她……」
「你要殺了她?」
「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我不會這麼做,但我有辦法讓她自請下堂。」他手上掐著的東西還少了?更甭說她無子、不尊長輩、不敬丈夫,這樣的女人可以休上幾百次。
「你都算好了。」
「行一步,思百步,這個習慣是在我被莫飛綁走之後開始養成的。」而他會被綁架,拜夏嫵玫所賜,這筆帳他會親手討回來!
鳳天燐凝目相望,他明白阿檠的言下之意。
對這樣的朋友,他還能要求更多?對方為了自己所願,暫且壓下仇恨,與他深惡痛絕的人演戲,這樣的情誼便是有血緣關係的人都給不起。
「對不起。」鳳天燐第一次認錯。
「不關你的事。」
「你確定沒有夏可柔,紀芳就會接納你?」
「會。」
一個字,不多,但他臉上的表情說得太多,他們之間已經心心相印?酸澀沖鼻,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我不明白。」鳳天燐嘆氣,兩手枕在腦後,往後仰躺。
「不明白什麼?」上官檠也學著他的動作,與他並肩躺下。
「我長得比你好看,身分比你高貴,為什麼她選擇你?」
「不是所有女人都想要一個貴夫。」
「她想要的是什麼?」
「自由,平等,尊嚴,獨立,成就。」她想要的,他會竭盡全力給她。
「女人要那些個東西?她腦子被驢踢了!」
上官檠側過臉,目光對上鳳天燐,莞爾一笑。
「難道……你允她了?」
「允了。」
「夫為妻綱,你把男人的尊嚴丟了,往後怎麼辦?」潑婦最難搞,一個理直氣壯的潑婦更是可怕。
「沒丟,只是學著尊重女人。」
尊重?這種鬼話誰信,女人就是要壓著、治著,逼她們乖乖聽話甭使壞。
即使這般壓制,像他那姨母都還會使齷齪手段,若是再放任,女人豈不是翻了天?
「你知不知道,自由,平等,尊嚴,獨立,成就,意謂著什麼?」鳳天燐問。
「我知道。」
「說得白話一點,就是你玩女人,她就玩男人,你管不得她,她想做啥便做啥,一句話不和,她可以帶著孩子轉頭就走。」
「我很清楚。」
「那你還……」鳳天燐一臉的恨鐵不成鋼,無奈說道:「兄弟,咱們都是男人,男人的德性我很清楚,實話說一句——行不通的。」
上官檠卻笑得眉眼暖暖,回答,「兄弟,咱們都是男人,男人的德性我確實清楚,但不管能不能行得通,我都會儘力試試。」
「為什麼?」鳳天燐不明白了,他喜歡紀芳,但從沒把她的一夫一妻論調聽進耳裡,只想等著造成事實後逼迫她接受,沒想到阿檠這麼實心眼。
「我不是個好人,返京後,為著咱們的大業也上過青樓,摟過幾個相好的,可再次遇見她後,卻發覺再好的姑娘抱在懷裡也覺得沒味兒。我也想過要別過頭,不想她、不理她,可心頭偏偏像有千萬隻蟲子啃著似的,她不痛不癢,我痛苦難當,你說氣不氣人?」
「果然氣人。」
「我想,既然已經氣了,也就不怕再氣些,所以應下她想要的。」
「你不怕以後,萬一她一個不滿意帶孩子跑掉?」
「怕,怕得要死,所以我會竭盡全力,不讓這種情況發生。鳳三,看在我為你受下一劍的分上,退兩步,行不?別的男人是在妻子和母親中間選邊站,我是被迫要在你和紀芳當中擇一人,我不希望這樣。」
「如果我非要你選呢?」
「別為難我。」
鳳天燐恨恨瞪著他,沒出息的傢伙。「你都要搶走我喜歡的女人了,憑什麼我不能為難你?說,你選誰!」
上官檠皺眉,卻在此刻想起紀芳念過的歪詩。「自由誠可貴,朋友價更高,若為愛情故,兩者皆可拋。鳳三,我不想拋棄我們之間的情誼,放手,好嗎?」
鳳天燐倒抽口大氣,該死的臭傢伙,居然不留半點情面,就這樣說出來?
「做為男人,我很想臭罵你一頓,做為情敵,我想等著看好戲,看你可以憋到幾時!對不起,我等著,我不放手!」他講得咬牙切齒,也不曉得自己是在氣紀芳還是阿檠。
朋友多年,上官檠怎能不知,他憤怒的口氣背後藏著什麼。「你還惦記著她?」
「對,我就是要一直惦記她。」鳳天燐非要他為難到底。
「你打算惦記到幾時?」
「不知道。」
「你這樣,著實讓我為難。」
「為難就對了,從越縣初見她時,我就惦記著她,你讓我放手,我也很為難。」
鳳天燐從這麼早就喜歡紀芳了?上官檠始料未及,他苦笑道:「王府裡有兩個厲害的,王府外有個虎視耽耽的,偏偏喜歡的那個,要求還特別多,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了?」
「你自找的。」
「是我自找的,但我以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你自己說的,自由誠可貴,朋友價更高,若為愛情故,兩者皆可拋。我心裡不爽,怎麼能讓你太爽?」
「你這是想兩敗俱傷?」上官檠睨他。
「不,我想要有禍同當。」
「沒有其他法子可解?說說道理行不?」
「男人不講道理的,男人習慣在拳頭上見真章。」
「要不……打一場?誰輸了,誰退出?」
「你身上還有傷。」鳳天燐斜眼看他,他也不相信阿檠輸了會說話算話,他的性子再固執不過,他想要的就會一路執著到底。
「我不介意吃虧。」他只介意有人對紀芳虎視眈眈。
「行,你都不怕死了,我怕啥!」
說著,鳳天燐躍起身,上官檠還沒站穩,他一拳頭便打了過去。
谷底食物富饒,兩人都攢了一身力氣,被困在這裡都懷著一股怨氣呢,於是這一架成了宣洩口。
兩人打得天昏地暗,從洞裡打到洞外,從中午打到黃昏,兩人臉上、身上瘀青斑斑,全身酸痛得喊不出聲,卻是誰也不肯先歇手。
一招接過一招,兩人都使盡全力,直到再也榨不出半分力氣了,他們再度躺回草地上。
「如果沒受傷,我會蠃你。」
「哼,自傲。」
上宮檠勾起漂亮的嘴角,「紀芳喜歡我的自傲。」
「呸,她還喜歡你的臭屁。」真不知道那女人哪來那麼多稀奇古怪的詞兒。
他笑得更歡了,回答,「對,她也喜歡我的臭屁。」
看著一臉烏青的男人,說著甜得膩人的話語,這一剎,鳳無燐有些羨慕。仰頭,望羞星空,他第一次發現,從谷底穿上去,星星這樣美麗。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7-8-15 12:43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7-8-11 11:52 PM 編輯
第十四章 天道循環
身子都恢復了,上官檠哪還坐得住,兩個多月、七十幾天,這麼久沒對兒子說話,不曉得他會不會忘記自己?
扔下魚骨頭,手往身上抹兩下,他好潔的習慣在這裡全數捨棄。「我要去找路,你去嗎?」
「我不去,你能把我丟在這裡?」鳳天燐沒好氣地回應,他把最後一口魚肉挑進嘴裡,跟著上官檠出了山洞。
兩人繞著湖走一圈,四周的山壁長滿藤蔓,同樣的一條路,他們已經走過無數回。上官檠一面走,一面用手中的木棍撩開山壁上的藤蔓。
走著、走著,木棍突然刺了個空。「鳳三!」他喊住走在前頭的鳳天燐。
「怎麼樣?」鳳天燐回頭問。
「這裡好像有洞。」
也許只是個和他們容身之處相似的山洞,鳳天燐沒抱多大的希望,卻還是往回走,他舉劍割開擋在洞前的藤蔓,彎下身往裡頭探去。「好像很深。」
「進去看看?」上官檠問。
「行。」
兩人折回住了近三個月的山洞,把幾根紮好的火把攏在一塊兒,找了割成條狀的獸皮將火把綁在身上,留下兩根,一人各持一根,火把藉著洞裡的火堆點了火,之後來到新找到的那個山洞,一前一後的進去了。
剛進去的山洞有點窄,高度只到兩人胸口,必須彎著腰往前走,約莫百步後,洞漸漸寬闊,高度變高,兩人可以直著身子走,不過洞裡潮濕,地面微滑,若不是穿著上官檠編的草鞋,這一路上兩人不知要摔過幾跤。
沒有交談,他們專心地走著,兩人都有武功底子,因此走過數個時辰、換過兩次火把,也不覺得累。
上官檠問:「餓嗎?」
「男子漢一天不吃,算什麼?」
「休息一下吧,養足力氣再往前走。」
「行。」
對著火光,找一塊乾地,兩人席地閉目休息,這一坐才發現真累了,不多久呼吸慢慢變得沉重,兩人睡著了。
他們都沒有注意,插在一旁的火把熄滅,周遭一片漆黑。
「阿檠。」鳳天燐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在。」上官檠迅速清醒,張開眼睛,這一張開……驚呆了,數不清的螢火蟲在身邊飛舞,一閃一閃的,美不勝收。
他見過螢火蟲,但從來沒看過這麼多螢火蟲聚集在一起。
「好美,對不?」鳳天燐問。「嗯。」他點點頭,驚訝得說不出話。
這一刻,他多希望紀芳在自己身邊,她說過的,電影裡最浪漫的場最景,是男人為女人收集螢火蟲,放在帳子裡,隨著一閃一閃的光芒,愛情也一閃一閃的亮著。
目光追逐著飛舞的螢火蟲,他揉揉眼睛,是他看錯了嗎?牆壁上先是出現一小塊青綠色的光芒,只見那片光越來越大,直到在山壁上形成一塊白色的畫幕。
鳳天燐問:「那是什麼?」
「不知道。」
男子走進畫幕裡,不少人從電腦前抬起頭,向他打招呼,「Jovi早。」
「早。」
他快步走到紀芳桌前,對她說:「Fang,今天中午之前把『天涼水』的企劃放在我桌上。」
「好。」
「你家小老闆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不過這次和廠商窗口見面,應該會談滿久的。」這可是一整年的廣告費,能不一塊錢、一塊錢,十塊錢、十塊錢的慢慢敲?
不過紀芳對她家的刻薄小老闆深具信心,如果沒把對方的肉咬一大塊下來,他是不會甘心回來的。
「你Line他一下,不管他多晚回台北,都讓他去一趟君悅。」
「是。」她應下話後問:「大老闆,還有別的事交代嗎?」
「我今天很忙,幫我叫一杯……」
她接道,「無糖去冰珍奶?」
Jovi笑了,點點頭,眉彎眼彎的,笑得紀芳小鹿亂撞。
看著畫幕,上官檠心湖起伏不定,幾乎是第一眼,他就認出那是紀芳經常掛在嘴邊的二十一世紀。
強烈的直覺告訴他,Fang就是紀芳,雖說Fang長得不像紀芳,卻有一雙紀芳的眼睛,有紀芳說話的口氣、紀芳的表情,以及……紀芳的暗戀心情。
最讓他訝異的是,那個叫Jovi的男人是自己啊,不僅僅是完全相同的長相,不光光是似曾相識的習慣,更因為他可以感受到大老闆對小職員的不規則心跳。
比起螢幕上,更多的畫面衝進上官檠的腦海——Jovi一本正經地對紀芳下指令,卻在她不注意時偷偷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打著公文,一不小心就把她的名字也敲上去。
FB上,為了加她好友,他把整個公司的員工都加進去,空降部隊的自己因此贏得親民的善嚳……
他想起來了,從進辦公室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便喜歡上她了。
喜歡她的油條、她的痞,喜歡她面對小老闆強大的壓力時恭敬順從、奴顏婢膝,巴結討好的表情口氣,可愛度破表。
他也喜歡她陽奉陰違,做出一堆令人髮指的壞事情,沾沾自喜,還以為小老闆沒看見,殊不知自己的舉動全落在小老闆眼裡,引得他恨又氣,又忍不住想要對她做出更多的挑釁。
她常說自己是老二性格,表面看起來再合禮規矩不過,其實就是個大反骨,但是不反骨,又怎麼能做出與眾不同的企劃?
老闆和小老闆一樣喜歡她,只是大老闆用欣賞讚美,小老闆用挑釁來表達。
那些過往,比螢幕上的鏡頭速度更快,爭先恐後地擠進上官檠的腦袋裡。
於是他明白了,她在夢中喊的大老闆是自己,她想保存那份暗戀情事,所以為兒子取名Jovi。
迎親隊伍中的初遇,她痴迷的眼光,痴迷地看著的是大老闆而非上官檠。
他興奮、他開心,從沒這樣幸福過,因為她對他的專注愛情,因為她喜歡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這一刻他想施展輕功奔跑、跳躍,想要大喊大叫。
天!真是太好了,他們之間的緣分已經經歷千百年?
情得償,愛得願,千年姻緣,晁准透露了他和紀芳的結局。
陰雨綿綿,九份老街上依舊熱鬧喧擾,熙來攘往的遊客把觀光區擠得水洩不通。紀芳買了一碗芋圓,皺著眉頭,找不到一塊可以擋雨的地方,她不想吃芋圓雨水湯啊。
她無奈抬頭望天,這時,出現一把傘為她遮去雨幕。
是大老闆!大老闆對她笑,笑得她心跳加速、血壓狂飆,只能回望,做不出其他動作。
「這個……好吃嗎?」
「嗯,要試試嗎?」
「好。」他張開嘴巴,等著她喂。
紀芳嚇一大跳,腦子沒反應過來。 他乾脆拿過她的湯匙,自動舀起芋圓,吃進嘴裡。「味道很好,我不知道這種東西這麼好吃,你不吃嗎?」
吃?用同一根湯匙?吃同一碗芋圓,她隱約覺得不妥,但是鬼使神差地,她餵了自己一口,他又張嘴,她只好也喂他一口。
明明沒有什麼好笑的事,可兩個人看著彼此,細嚼嘴裡Q彈的芋圓,笑得一臉甜蜜,好像這世間再沒有這樣有趣的事。
遠遠地,Jason看著傘下的兩個人,嫉妒心起,他快步走到Jovi身邊,拍上他的背,問:「Jovi,要不要去黃金博物館走走?」
「可以。」
「我的車子在那邊,坐我的車?」
「好。」Jovi轉頭,邀請紀芳,「要不要一起坐?」
紀芳偷偷吐了吐舌頭,小心翼翼地瞄了小老闆一眼,臉上裝出乖乖牌樣,討好地回答,「好啊!」
「好什麼好?我的車子不坐笨蛋,連「邂逅」的專案都提不出來,你沒坐在電腦前面拚命,還敢參加員工旅遊?!」
Jason的丹鳳眼瞪向她,瞪得紀芳縮脖子縮頭,把自己縮進大老闆身後。
「別這麼凶,把你的員工嚇跑,可就再也找不到這麼耐操的。」
「她有種辭職,我明天就在辦公室開Party,少一個笨蛋,我的老化速度會減緩。」
紀芳咬牙,躲在背後,低聲頂嘴,「老化速度和情緒不穩有關係,應該去看更年期門診。」
她的抱怨離Jovi的耳朵很近,他抿唇,強壓笑意。「好啦,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放她一天假?」他挺身為她講話。
兩人的親密讓Jason覺得礙眼,走到Jovi身邊,一把將紀芳拉出來,恐嚇問道:「明天可不可以把案子交出來?交得出來才可以上車。」
當然……不可以,這麼大的案子她接了還沒三天呢,他乾脆把她去進鍋爐裡熬汁,看看能不能「控」出好點子。不過,她不想放棄和大老闆同車的機會……算了,頂多明天再被罵個狗血淋頭,反正淋那麼多年,也已經習慣。
揚起笑眉,用力點頭,她甜甜地回答,「可以可以可以,絕對可以!」
鳳天燐想,Jason和自己長得並不像,除了那雙丹鳳眼,但他就是知道,小老闆是自己。因為刻薄的語氣,因為刻意的挑釁,也因為Jason心底濃濃的醋意。
Jason不喜歡紀芳向Jovi靠近,不喜歡她光是看著Jovi就會流口水的花痴表情,但他無法對交情深厚的Jovi發作,只能欺負紀芳。
這情形很難解釋,畫幕中的男男女女,奇怪的穿著、奇怪的空間,在那個奇怪的環境里有一堆讓人難以理解的東西,但他仍理解了、清楚了,儘管他不知道為什麼。
不過,這恰恰解釋了為什麼紀芳害怕他的丹鳳眼,害怕他挑剔人,為什麼說他和小老闆一模一樣。
原來她對他的惡感,是從以前就種下的。
至於她和阿檠之間……她用大老闆的名字為兒子取名,她熱愛做芋圓,她依舊喜歡他,依舊想要親近他,也依舊……依舊在看見阿檠時,兩顆眼珠子牢牢地黏在他身上。
鳳天燐早就輸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不知道的時代裡。
原來輪迴是真的,人果然有前世今生,紀芳和阿檠的緣分歷經兩個生世,沒道理在這個重逢的時代裡斷線。
鳳天燐嘲笑自己不自量力,做了傻事情。
畫面一幕接過一幕——紀芳對著鏡子,用不同聲音、不同表情,不斷地喊著Jovi。
紀芳一有時間就偷偷學Jovi轉筆,學他在簽名底下畫「#」記號。
Jovi吃了刈包,讚不絕口,紀芳立刻上網Google做法,一下班便衝到超市買材料回家,做刈包時,她幻想著他的讚美,笑得滿臉白痴。
她不斷調整芋圓裡地瓜粉或太白粉的比例,企圖做出Q彈有咬勁的芋圓。
她因為Jovi一個不經意的笑,在夜裡抱著棉被不斷回想,又叫又踢腳,把臉用力蒙住,直到喘不過氣。
她是個聰明女人,卻為著說不出口的暗戀,做盡蠢事,那些蠢事看得上官檠心頭發甜,卻看得鳳天磷燐心中澀意陣陣,她竟那樣地喜歡Jovi。
畫幕上持續著紀芳和Jovi的小曖昧,直到紀芳因過勞而亡,Jovi在無人的樓梯間,抱著頭,紅了眼,他後悔來不及告訴紀芳,他喜歡她。
Jason也哭了,在廁所裡,他不知道哪裡做錯,為什麼會讓喜歡的女子避他如蛇蠍?
畫面停在兩個悲傷的男人身上,白色畫幕漸漸淡去顏色,畫面不在了,上官檠和鳳天燐的目光仍然停在同一個定點上。
沉默在山洞中流竄,他們都感到一股淡淡的哀愁。
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鳳天燐問:「你知道的對不對?大老闆、小老闆,你知道紀芳所有的秘密?」
「對。」上官檠不否認。
「在很早以前?」
「很早以前。」
「怎麼知道的?」
「先是你的來信讓我起疑紀芳並不是莫琇兒,莫琇兒不會下廚,不會畫圖,更不會寫字,我想,是你認錯人。然後我再次遇見紀芳,確定她絕對不是莫琇兒,你清楚的,對於逼供,我有兩把刷子。」
「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直覺你會奪走她。」
鳳天燐苦笑,這麼坦誠啊,坦誠得讓人難受。「Jason很喜歡紀芳。」
「對。」
「我覺得,自己是Jason。」
「我猜出來了。」
「你猜得出來紀芳為什麼不喜歡Jason嗎?明明他們相處的時間更久。」
「我認為Jason用錯方法了,才會把人越推越遠。」對待女人,要哄、要肯定、要支持、要協助,用逼迫的方法或許能激出她們的潛力,卻也會讓她們害怕自己、想要遠離。
「Jason有他的驕傲,他覺得欲擒故縱是好方法。」
「也許愛情不需要驕傲。」
「我沒輸,紀芳不喜歡我,是因為對Jason存了主觀偏見,不是我不夠好。」
上官檠抿唇,鳳三還是不懂,男人女人之間的感情不是較量出來的,而是培養出來的,男人必須對女人不斷地好,女人才能夠感受到,才能回饋。
但鳳三已經受挫了,他不好落井下石,於是附和道:「你沒有不好,只是註定的事,難以改變。」
一句註定將兩人的對話劃下句點,二度相對無言。
時間又經過了多久,仍然不曉得,直到兩人發現螢火蟲聚集起來,匯成一條銀河,向同一個方向流動時。
上官檠靈機一動,猜測道:「螢火蟲會不會是在為我們指路?」
指路?指引他們離開困境之路?
只是阿檠的這條路通往紀芳,而相同的路卻會讓他走向「不如歸去,清風伴明月」的未來。帶著些許的落寞,鳳天燐說:「我們走吧!
兩人起身,鳳天燐走在前面。
又走過一、兩個時辰,走得飢腸轆轆、口乾舌躁時,鳳天燐終於看見一道光線射入,頓時,螢火蟲在他們眼前分散,消失。
「到了!」鳳天燐快步朝洞外奔去。
上官檠跟在他身後,加快腳步。終於看見天、看見地,看見林子外頭的官道,他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語,「我們竟然走出來了?」
「是啊,終於走出來……」鳳天燐低聲回答。
將近三個月,恍若隔世。
兩人對上一眼,上官檠詫異地摸一把長到脖子的長鬚,問:「鳳三,咱們的鬍子有這麼長嗎?」
「沒有……吧?」怎麼會突然變成虯髯大奴?他明明記得進山洞前一天才刮過鬍子。
揮揮手,算了,這等小事不必太在意,上官檠迫不及待想要見紀芳。「我們快走!」
鳳天燐點點頭,他也一樣迫不及待,離開將近三個月,不曉得鳳天嵐會做出什麼事來?兩人向官道奔去,卻發現前方不遠處有幾匹馬急馳而來,他們跑到道路中央,大力揮動雙臂,這時,他們聽見一聲驚呼響起——「主子爺在這裡!」
那是芷英!
* * *
所有人都放棄,所有人都相信他們已死,只有邱師傅不死心,依舊派人到處尋找;只有鳳天祁依舊有信心,在他們失蹤的那個山頭布下重兵。
只是皇帝已下令,為鳳天燐立衣冠塚,雲貴妃幾度昏厥,病得無法下床。
靖王府的喪事早已辦妥,夏可柔不願頂著寡婦的身分,在辦喪事之前就辦好和離。
她的行事恰恰符合那句話——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
外頭多有批評,親近的人都覺得她蠢,寧可當寡婦,也不該擔這個惡名。
直到夏嫵玫暴斃一事傳出,紀芳才覺得她是個聰明的。
紀芳不願意生事,只想著等上官檠回京,把所有的事交給他,讓他去査、去問,她只需要待在他背後,安安穩穩的生活著就好。
但是,一年過去了,芷英等人走遍大江南北,還是遍尋不著他們。
回不來了,對嗎?如果回得來,鳳天燐不會放任二皇子為所欲為,重感情的他也不會由著他母妃傷心悲泣,而上官檠……他允諾過的,她還等著他實現諾言,他怎麼捨得不回來?
所以,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回不來。
和她一樣,回不去親人身邊,回不去二十一世紀,一縷孤魂在這個陌生時空裡飄蕩。
抹去眼角淚水,她是個不積極的女人,就連哭都不會大鳴大放,讓天底下的人都曉得她有多傷心。
可是如今上官檠不在了,沒有人為她頂著天,她不得不積極。
於是在夏嫵玫的死訊傳出後,她出手了,她讓邱師傅抓了夏可柔身邊的丫頭杏花回來,她親自審訊。
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丫頭,大難臨頭,杏花把主僕之情拋到九霄雲外,夏可柔的底全被她給交代出來。
紀芳沒猜錯,那是個狠心的女人,連親姑姑都能下得了手,她頗有幾分能耐,直拖到離開靖王府那天才替自己出了這口怨氣。
她捨了二百兩銀子,讓人在夏嫵玫的吃食裡下慢性毒藥,因此,直到夏嫵玫開始出現病徵時,她已經離開王府兩個月,夏嫵玫再厲害也想不到幕後指使者是她。
若只是這件事,狗咬狗一嘴毛,惡人自有惡人詒,紀芳也不管,但杏花說的另一件事,讓她不得不掛心,她知道火災是夏可柔的傑作,卻以為原因出自前往柳葉村的那場爭執,沒想到在自己毫無所覺時,夏可柔早命人將她的底摸了個透。
杏花說:「小姐親眼看見姑爺和紀姑娘手拉著手,關係不同一般,又査出紀姑娘有對兒女,小姐猜測,紀家宅院肯定是姑爺的外室,一路追査,査到姑爺有不少鋪子,小姐氣壞了,氣姑爺為什麼沒把鋪子交給她打理?為什麼要瞞著、藏著,成天裝苦裝窮?難道都拿去補貼外室了?
「偏偏姑爺辦皇差不在京城裡,若姑爺在,小姐與他鬧一鬧,問出事實真相,或許小姐不會那麼衝動……我現在想起死掉的那些人都害怕得緊。」
殺人放火的兇手被逮,紀宅上下全搬進邱師傅家裡,邱師傅出面演了一回大善人,領著徒弟們整理燒毀的園子,對外宣稱無人存活,為了把戲演得更加逼真,還買回十幾口薄棺。死那麼多人,夏可柔這口氣出得可夠順?倘若她知道自己沒死,接下來還會做什麼?
紀芳再明白不過,為了兒子的安全,她必須主動出擊。
她與鳳天祁定下契約,她助他入主東宮,他幫她剷除夏可柔。
當年,身為新鮮人的紀芳找工作,面試時主考官問:「為什麼想進廣告業?」
她回答,「除了總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影響人類想法的工作是廣告,我覺得有趣,所以想做。」
這話讓她順利被錄取。
沒錯,廣告最有趣的地方,在於可以,影響人們的看法,她憑著過去的經驗,從搜集資料開始做,在明白朝堂動向、釐清官員關係後,她熬夜寫下一個又一個企劃案。
有故事、有計謀、有策略,每個企劃的目的都是在煽動人心。
看著企劃案,鳳天祁心驚膽顫卻也如獲至寶,這真是一個弱女子想出來的?
鳳天燐的死,令皇帝震怒,就算他不是皇帝屬意的接班人,也是皇帝從小疼到大的兒子,他當然想找出幕後黑手。
但那天的事,收拾得太乾淨,査不出半點證據,皇帝再負再氣也找不到兇手,於是鳳天祁說服皇帝同意紀芳的計劃——計劃中,皇帝開始生病。
皇帝不斷對外放話,造成許多人的誤解,鳳天嵐誤解自己可以取而代之,夏尚書也以為他是最好的傀儡,那些附庸黨羽認為這正是建立從龍之功的最好時機。
人張狂便容易暴露出弱點,過度的動作容易透出蛛絲馬跡,就這樣,八月逼宮,無聲無息地展開,卻也無聲無息地落幕。
鳳天嵐見逼宮失敗,他心有不甘,關起宮門,坐在龍椅上自盡,被人發現時,屍體已經冰冷多時。
禁衛軍徹査了二皇子府邸,翻出殺害三皇子、叛亂謀反的證據,牽連甚廣。
不少世家大族連夜被剷除,夏家亦不能倖免,族中男子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女子均沒入為官奴,九月初,夏可柔於獄中自盡身亡。
一向與夏家聯手的靖王府,因為夏嫵玫的死、夏可柔的和離,在緊要關頭時上官陸選擇明哲保身,明令王府上下不可攙和此事。
誰知急功近利的上官慶,滿腦子想著此役過後憑著從龍之功就算撈不到宰相之位,好歹能當六部尚書,竟不遵長輩命令,硬是在逼宮中扮演了個要角。
事後,上官慶被判斬首,靖王上官華因教子不嚴被罷官,頂著個空頭爵位在府中養老,塵埃落定,紀芳這才令人重起家宅。
十二月,新屋落成,紀芳領著殷茵和薛婆婆一家搬回原處,薛婆婆已經進京將近一年,這一年,是薛婆婆的時刻勸解才沒讓紀芳走火入魔。
日子飛也似的過了,轉眼又要過年。
生活很辛苦,人在忙的時候可以忽略不少事,然而一旦空下來,那些壓著、沉澱著的思緒就會竄出,困擾著人們的心思。
紀芳無法不想起自己無疾而終的愛情,無法不深究為什麼自己的愛情運這麼差勁?
前世只敢死抱著暗戀的心倩,不敢聲張表明,這輩子本以為又要與他失之交臂,沒想到他走近、他告白、他承諾,她以為這份愛終於水到渠成,從此幸福快樂,偏偏又是一場鏡花水月。她想,她一定在無意間得罪過月下老人。
她不知道他們還會不會有第三次機會?只曉得……寂寞痛人心。
「小姐,何掌櫃來了。」宛兒進屋,順手收走主子桌上的冷茶。
「請他進來。」
何掌櫃進屋,身後跟著小廝,抱著一匣子帳冊,他看著紀芳憂鬱的目光,心想姑娘又想起爺了。
宛兒送上新茶,領著小廝到外頭等侯。
爺臨出門前叮囑,若鋪子有什麼事,就找紀姑娘尋主意,話沒有說得太明白,但他清楚爺對紀站娘的看重,若不是如此,怎麼連親人都不給沾手的生意會交代給紀姑娘?
他本不太清楚理由,是邱師傅一句話點醒夢中人,邱師傅說,沐兒是爺的兒子。
爺有兒子?算算,應該是成親前的事了。
他不曉得爺在返回京城前有過什麼遭遇,但他曉得爺對王府有股解不開的怨恨,或許對爺而言,紀宅才是他的家吧。
爺失蹤這段日子,他算是看明白了,未來他們要扶持的,是小小主子。
原本他還有些懷疑,把這麼多、這麼大的生意交到一個女人手裡,行嗎?為著那麼幾分不服氣,他故意把生意一古腦兒全交到紀姑娘手裡,張口說道:「這是爺交代的。」之後便撂手不管。
紀姑娘嚇一大跳,卻沒有考慮太多,硬把生意給接下來。然而近一年下來,他總算見識了紀始娘的本事,她非但沒讓鋪子關門,營收還增加了兩成。
年中,紀姑娘作主買下一家印刷作坊,前些日子又讓他多尋幾個鋪面,打算把書肆開遍天鳳王朝。
他本以為紀姑娘擔心書印太多,銷不出去,特意安慰幾句,沒想到紀姑娘卻回答——「文化能夠讓一個王朝有底蘊,知識會讓國家有力量,我想,這是阿檠願意為三皇子做的。」
沒錯,紀芳是這樣想的,無法助鳳天燐入主東宮,至少助他提升天鳳王朝的實力,這樣做的話,她想,阿檠會高興。
反正從前輩子起,她就經常悄悄地做著會讓他感到高興的事,是有點蠢,但她蠢得很幸福,幻想確實是上帝給予人類最好的禮物。
「紀姑娘,年關將至,這些是各家鋪子的帳冊,還請姑娘過目。」
「多謝何掌櫃,這一年來,辛苦大家了。」
「不辛苦。」何掌櫃回答。
更辛苦的是她。邱師傅告訴他,紀姑娘幫著大皇子入主東宮,滅掉朝堂上的魑魅魍魎時,他傻了半刻鐘才能夠相信,紀姑娘的能耐比他想像中更大。
「紅利都分下去了嗎?」
「是,後天收市前會擺酒宴請各鋪子的掌櫃和夥計吃飯,謝謝大家一年來的辛勞,姑娘能不能撥空……」
「不了,何掌櫃代我向大家道聲謝吧!」
點點頭,何掌櫃道:「姑娘要的鋪子已經買下十二家,陸陸續續在整理中,明年三月應該可以開業。」
「多謝何掌櫃費心。」
「薛老太太要的鋪子也看好了,就在平千街尾,不大,只能擺上四、五張桌子,我想既然只是做點小吃食,應該足以應付。」
紀芳淺笑,這些日子她和殷茵非常忙碌,她忙朝事、忙上官檠的鋪子,而殷茵的玩偶鋪子已經開了三家,現在忙著開設作坊做童裝,把可愛的圖案或繡或用布片拼接在衣服上,再過不久,童裝鋪子就要正式開張。
殷茵一個人忙不過來,把李瑩拉來幫忙,李瑩不再當牙婆了,但她挑人的眼光還是很毒,被她選上的人一個個都是好幫手。
兩個事業心很強的女人湊在一起,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張阿孝不再自閉,殷茵和他商量過後,借他一筆銀子,在童裝鋪子旁邊開了傢俱鋪子,張家嬸娘把殷茵當成大恩人,相處得極好。
沒有人知道,般茵和張阿孝之間會不會水到渠成,但兩人的感情確實在升溫中。
兩個當娘的都在忙,這段時間多是薛婆婆和文武師傅在照料玥兒和Jovi。
玥兒四歲、Jovi兩歲多了,有一堆大人陪著教著,各方面發展都比一般孩子強。
薛婆婆年紀大,耐心足,不厭其煩地教他們做人做事的道理。
那日紀芳看見Jovi讓幾個「未來師兄」坐一排,有模有樣地學著薛婆婆說道理,萌萌的模樣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邱師傅捻著鬍子笑說:「虎父無犬子,沐兒將來定有大前途。」
是啊,阿檠可是虎父呢,怎會生出犬子,Jovi將來肯定會不同凡響的。
紀芳說,她能負擔薛家的吃穿用度,日後給薛婆婆養老、為小喜送嫁,至於張氏,她不是古人,對於守節這種觀念不深,眼看張氏和邱師傅之間的默契與和諧,她是樂意促成的。但薛婆婆不允,非親非故,她不願意佔紀芳便宜,堅持自己開家鋪子做營生。
京城鋪面那麼昂貴,哪是薛婆婆和張氏買或租得起的,可紀芳說不動她們,只好讓何掌櫃尋間鋪子買下,再便宜賃給她們,希望她們做著做著,知道不容易後能歇了這份心思。
「多謝何掌櫃。」
何掌櫃想了想,遲疑問:「紀姑娘,倘若爺不回來……」
連何掌櫃也不抱希望了?越來越多人相信他們已經罹難,怎麼辦?「我會替他守著這片家業,日後交給他的兒子。」紀芳毫不猶豫回答。
「紀姑娘年紀輕輕……」
這是想套她的意向?不必套呀,她的志向很清楚,她就是個死心眼的女人,從那個時代追到這個時代,從那個空間追到這個空間,明知無望,心裡想的不是另起爐灶,而是等待下一次的轉換。
「我有兒子了,為母則強,不需再另尋支柱,我也能站得穩。」
紀芳的話像給何掌櫃吃了一顆定心丸,他笑答道:「既然如此,年後我再上門,與姑娘商討擴店大計。」這是主子爺一心想做的,他也想為主子多做些事兒。
「好,何掌櫃慢走。」
送走何掌櫃,紀芳再度陷入深思。
作者:
丫不
時間:
2017-8-15 12:43 PM
本帖最後由 丫不 於 2017-8-12 12:22 AM 編輯
第十五章 姻緣天註定
殷茵腳步凌亂,從外頭快步奔向後宅,幾次踉蹌,差點兒摔倒,幸好芷英扶她一把。「紀芳,你在哪裡?」
她躲在角角裡,不想見人、不想說話,因為她在生氣——對上官檠。
去年,上官檠說要陪他們過年,他沒做到;他說往後每次兒子生病,都要整晚抱著他、哄著他,他沒做到;他害怕她帶著兒子遠走高飛,徹底消失,但……她沒有消失,他卻消失了。
對於一個說話不算話的男人,她怎麼能夠不生氣?
所以她躲起來生氣,她知道今年他依舊要失約,因此氣上加氣。
她害怕過年,害怕團圓場景,更怕被Jovi問:「娘,爹爹呢,怎麼還不回來?」
都以為孩子的記憶力只比魚好一點,但Jovi對他爹的印象深刻,他乖覺地知道不能在娘面前提起爹爹,便透過不同的人詢問爹爹下落。
這樣的體貼讓人鼻酸,也令紀芳更生氣上官檠。
「紀芳,你快出來,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殷茵走得近了,但紀芳懶得應對,一聲嘆息,她把自己蜷縮得更緊。
芷英指指幾叢竹子後頭,殷茵點頭,快步跑過去。
看見殷茵的繡花鞋,紀芳用力嘆氣,把頭埋進膝蓋裡,說:「殷茵,你饒了我吧,我現在在搞自閉。」
「行了、行了,等我說完,你想搞多久自閉都行,芷英……」
聽見芷英兩個字,紀芳身上像裝了彈簧似的跳起來,她站直,視線往前探。
沒錯,前頭那個是芷英,黑了點、瘦了點,在外奔波一整年,她終於回來了……
可,這代表……阿檠死亡確立,毋庸置疑,還是……
芷英苦笑,她是人,不是鬼,主子需要用那種表情看人嗎?
「小姐。」她無奈輕喚。
「好消息?壞消息?」紀芳屏著氣,不敢吸吐。
她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哪有半點平日裡的自信?看著臉色憔悴、滿目疲憊的紀芳,這一年……她很難過吧?
芷英上前兩步,握住她的肩膀,認真說道:「是好消息,主子爺找到了,他與三皇子先進宮,很快就會回來。」
倏地,堵在胸膛那口氣消了,她兩條腿軟得支撐不了軀幹,幸而芷英有預備,一把抱住她,才沒讓她狼狽不堪。
像是不確定似的,紀芳揚起眉,看起來還是很可憐,她小小聲問:「你說的主子爺,是我認識的那個嗎?」
芷英無奈,有人這樣問的嗎?「對,是小姐認識的那個。」
「是失蹤一年,被找回來的那個?叫做上官檠的那個?和Jovi有血緣關係的那個?」她問過一大串,問得芷英哭笑不得。
「對,就是那一個上官檠,不是別人。」
突地,紀芳莫名其妙地慌張起來,像隻無頭蒼蠅似的,東繞西轉,也不知道要做什麼。
殷茵看不下去,一把拉住她,問:「上官公子還在宮裡,你想做什麼,慢慢來就行。」
「對哦,茵……你說我應該先做芋圓還是做刈包?不對不對,應該先去把自己弄體面一點,也不對,應該先去告訴Jovi,他爹爹要回來了……」
說完這句,她撒腿就跑,芷英和殷茵看著她的背影,無言相對。
「這一年裡,小姐都這樣瘋瘋癲癲的嗎?」
「沒有,她理智聰明得很,我告訴你,她做了多少事……」勾起芷英的手,殷茵很高興,他們一家子終於團圓了。
* * *
像作夢似的,上官檠看著紀芳。
她傻傻地端著芋圓等在門口,天那麼冷,下著雪的天,熱氣蒸騰的芋圓早就涼透,可她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自己,彷彿在期盼什麼。
他想也不想,快步奔上前,端走芋圓,遞給宛兒,拉著她進屋。
萍兒莞爾,替他們把屋門關上。
屋子裡,紀芳仰頭看著上官檠,像是看不真切似的,伸手撫過他的眉眼鼻唇。
是的,光靠視覺不能確定,得靠觸覺來幫忙,才能證實——阿檠真的回來了。
握住她的手,冰涼,不曉得在簷下等了多久,上官檠心疼地裹住它們,柔聲道:「對不起,我失約了。」
淚水順著眼角滑下,紀芳點頭搖頭、又哭又笑,她得了情緒綜合困難症。
「這個除夕,你哪裡都不準去,要陪我和沐兒。」
她改變對兒子的稱呼,妥協了,只要他回來,什麼事她都可以退讓。
上官檠注意到了,他笑著將她攏進懷裡,也像在確定什麼似的,箍得老緊。
「以後每天、每年、每個除夕,我都要陷在你和Jovi身邊。」他和她一樣,只要兩人能夠在一起,妥協算什麼?
「要是再次爽約,我就不原諒你。」
「這次也別原諒,罰我打我,我一律概括承受。」
噗哧,她笑了,圈住他的腰,埋入他的胸口,她決定把累積了一年的話,說個清楚透亮。「上官檠,我喜歡你,我愛你,非常非常喜歡,非常非常愛,我已經暗戀你兩輩子,以後,無論如何我都不鬆手。」
幸福瞬間飛入眼中,他勾起她的臉,認真說:「紀芳,我喜歡你,我愛你,非常非常喜歡,非常非常愛,我已經暗戀你兩輩子,往後,無論如何我都不鬆手。」他模仿著她的話,卻也是他的真心話。
「我是說真的。」紀芳打算把「暗戀大老闆」的事說給他聽,讓他別再誤會、嫉妒,因為她心底早把他們當成同一個人。
沒想到他比她的認真更認真。「我也是說真的。」
「嗄?」她一頭霧水。
山洞裡的事情太過詭異,他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無法解釋為何山洞一天,人間數月,所以他挑出簡單的部分先說。
「這一年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比所有人能夠想像的都好。」
鳳天祁把她所做的事全告訴他,剛出宮,何掌櫃迎接他時,也把她管理鋪子的情況講了,他聽著,滿心激動。
一個老是自稱二貨的懶散女子,為了他,逼著自己和極堅強,違反自己的原則,違背自己的信念,他還能要求什麼?
不管是前世或今生,她對他的心情,不普改變,他怎能不感激上天對自己的厚愛?
「我很厲害,對不對?」她又能油條了。
這樣的表情破壞唯美畫面,但他喜歡。「比厲害更厲害。」
「三皇子回來,發現大勢已去,知道大皇子入主東宮有我的手筆,會不會伺機報復?」
「不會,他想清楚了,那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再不受任何人所控。」
紀芳鬆口氣,「你要確定哦,丹鳳眼的男人最會記仇。」
上官檠苦笑,即使鳳三是情敵,他還是想替他喊一聲委屈。「他只是不會表達感情。」
「他有感情?不對吧,他是屬墨魚的。」冷血、腹黑型動物。
「往後多相處,你會曉得他不是你想的那樣。」上官檠無奈,喜歡了人家兩輩子,得到的卻是這樣的評語,他做人真是「太成功」。
「躲都來不及,還多相處,你當我腦子中風了?」
紀芳笑得讓人很想扁,但他喜歡,輕笑兩聲,又聽見紀芳說——
「那個夏可柔……」
目光一凜,神情嚴肅,雙眼冒出熊熊烈火,竟敢對紀芳和沐兒下手?夏可柔應該感激自己死得夠早,否則他會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太子已經告訴我,你做得很好。」
「夏嫵玫的死是夏可柔下的手……」她把杏花的證詞說了。
上官檠一愣,他不知道這出,難道晁准說的天道循環自有公允,指的是這個?
夏嫵玫手段陰毒,殺了他母親害了他,他歷劫歸來,她還不願收手,替他定下夏可柔這門親事,殊不知到頭來害人不成反害己,機關算盡反賠上自己性命,第一次,他相信人間還有公道。
就在這一刻,上官檠決定鬆手了,不再企圖毀掉靖王府,不再為難無良的爹,他負欠娘的,終有一日,上蒼會教他償還。
「我開始相信你的話了,為惡者,天罰。」
「可我信了你,只有人才可以懲罰惡行,夏家的事我沒少使勁兒。」她臉上有罪惡感,若不是想保兒子一世平安,若不是想替阿檠報仇,她也不願意當那惡人。
上官檠失笑,她是個善良的。「若不是夏可柔放火燒宅子,差點害死紀宅上下,若不是夏嫵玫施計,鳳天嵐推波助瀾,害得我與鳳三墜谷,你不會動心起念去見大皇子,不會助他一臂之力,更不會管朝堂大事。
「夏可柔、夏嫵玫、鳳天嵐為惡是因,你求自保使計為果,這是天定、天裁,不是你的錯。」幾句話,他順順當當地抹除她的罪惡感。
「你知不知道夏可柔自請下堂?」
「對,所以你不會是小三,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有大皇子為我說項,你等著,再過不久就會有賜婚聖旨下來。」
他以身為鳳天燐擋劍,立下大功,皇帝把官位一口氣升三級,前途一片看好。
握起紀芳的手,他笑得讓人別不開眼,柔柔的聲音在她耳畔輕哄,「對不起,讓你等這麼久,帶著兒子嫁給我,好嗎?」
紀芳點頭,再點頭,他能夠活著,能夠不讓她再等上一輩子,她願意妥協所有的事,投進他懷裡,圈住他腰際,他沒瘦、沒黑,不像吃過太多苦頭,可若是如此,為什麼不早點回來?
「這一年,你去了哪裡?」她好想念他。
話題兜兜轉轉,還是繞回這裡?上官檠嘆氣,道:「紀芳,我有奇遇。」
「什麼奇遇?」
「我看到了,廣告公司、空降大老闆、九份芋圓、無糖去冰珍奶……我就是你的Jovi……」他這話一出,紀芳瞬間定身。
* * *
上官華怒氣沖沖,他沒想到那個不孝子竟敢私自請旨賜婚!
這一年,他過得不順心如意,心愛的妻子病死,二皇子逼宮,把他最疼愛的兒子也折進去,他被免了官,成了個閒散王爺。
自從自己襲爵,靖王府的氣勢早已大不如前,現在更是雪上加霜,好不容易檠兒平安返回,他救三皇子有功,皇帝讓自己上書給他請封世子,還給檠兒連升三級官位,這是王府多大的榮耀!
賞賜的聖旨下達那天,父親笑瞇雙眼說:「我沒看錯,有檠兒這孩子,靖王府回復榮光有望!」
皇帝的看重,讓檠兒頓時成了香餑餑,上門說親的官媒絡繹不絕,他忙了幾日,替檠兒相中一門親事,若親事談成,有岳家助力,他的仕途定會一片光明,沒想到他竟然連問都不問自己這個父親一聲,逕自求了皇上賜婚。
一個無父無母的商戶女,就算替檠兒生下兒子,頂多一頂小轎接進府的事,只要她安安分分的,等世子妃進了門,再許她一個姨娘身分便罷。
沒想到檠兒非要娶她為妻,就連大皇子也支持她,這、這哪像個堂堂男子該做的事?
「冷靜點,檠兒會這麼做定有他的理由,等他回來再問清楚。」上官陸看著沉不住氣的兒子,一嘆,自己怎會把兒子教成這副德性?
不對,他沒把兒子教好,也沒把孫兒教好,若是他們有檠兒的一半能耐,如今的王府會是這番光景?
「還有什麼可問的,那個姓紀的,永遠甭想進王府大門!」上官華咬牙怒道。
上官陸搖頭,還看不清楚啊,檠兒可以不要王府,可是王府不能少了他,這個家得靠他才撐得起來。「皇上已經發話,你還想怎樣?」
「不行,我得去找那個女人分說分說,如果她肯點頭做小,我可以和傅宰相再提提,若傅宰相點頭,自會出面向皇帝說情,反正聖旨未下,這門親事還作不得數。」
上官陸順了順白鬚,皺眉思索,傅家這次,兒子給孫子挑的倒是門好親事,傅宰相最小的閨女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兩家若能結秦晉之好,對檠兒日後確實大有助益。
見父親遲遲不發話,上官華說道:「父親,紀芳只是個商戶女,恐嚇她幾句,她定會低頭,世子妃哪是她想像中那麼好當的?」
這話在理,不過是個商戶女,能有多大的見識?搧一耳光再賞顆甜棗,必定會點頭應下,可,麻煩的是檠兒啊,那孩子太有主見。
不過,也行,先說動紀芳,他再與檠兒分析講理,會事半功倍。
「我同你一起去,把慶兒媳婦也帶上,女人對女人比較好講話。」
見父親點頭,上官華鬆了一口氣,傅宰相那裡他可以拍胸脯保證過的。
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靖王府的人來時,紀芳、殷茵、薛婆婆、萍兒、宛兒……所有人全聚到大廳裡了,不是人多勢眾,實在是靖王的態度不友善,人人都怕小姐吃虧。
孫氏身負重責大任,一進入大廳相互見禮後,她上前拉著紀芳的手,親親熱熱地說道:「紀姑娘,今天過來,有一事想與姑娘相商。」
「世子妃請說。」
「姑娘說錯了,王爺已為大伯子請封,現在大伯子才是靖王世子。」
她停下話,觀察紀芳的表情,她既不驚也無喜,更沒有挖到寶的慶幸樣子。
紀芳不接話,孫氏只好自己繼續往下說:「這兩天公公為世子爺尋到一門親事,是傅相爺的嫡三女傅紫晴,傅姑娘是個再明理溫柔不過的……」
話到這裡,滿屋子人全都明白了。
上官公子為小姐請求皇帝賜婚,所有人都曉得,這陣子大家起早忙晚的,就是在張羅嫁妝,沒想到這會兒靖王爺來這裡演這出,目的是什麼,想讓小姐知難而退?
紀芳還沒反應呢,般茵輕笑兩聲,站到紀芳身邊。
她推開孫氏的手,冷笑道:「靖王府只會使這一招嗎?接下來會怎麼做?我猜猜,應該會毀小姐容貌,逼小姐出京,永遠不得見上官公子?哦,不只哦,小姐出京的時候,你們大概還會派幾個人在半路上攔截吧,要是能滅口便再好不過……」
沒人想到殷茵會這麼大膽插話,只見孫氏瞬間蒼白了面容,像看見鬼似的指著般茵,結結巴巴道:「你、你是……」
「沒錯,我是殷茵,殷烈將軍的女兒,父親犯事,我沒入官府為妓,上官慶初見,驚為天人,為我贖身,把我安置在外面,可靖王府怕我壞了上官慶的名聲,便整治得我再翻不了身。」
殷茵一番話驚了在座所有人,紀芳起身,握住殷茵的手,她不知道那個男人原來是上官慶,所以玥兒是Jovi的堂姊?
孫氏激動上前,「殷姑娘,對不起,那件事是我對不起你,求求你告訴我,你腹中的胎兒……」
「怎麼,上官慶死了,需要人繼承香火,便想起我的孩子?當時下手怎麼沒想到這點?二奶奶,別把對不起說得這麼輕省,如果殺了人一句對不起就可以解決,那麼被殺的人多冤。」
那時,下人往她臉上烙鐵時,孫氏在場,她不忍看,表現得楚楚可憐,可這樣便代表她心軟無罪?
夏嫵玫毀她容貌,不過是為著讓新婦明白,當婆婆的多麼偏心於她,當時她若肯出聲,自己豈會落得如此下場,更何況她所謂的不忍,誰曉得是不是表演給上官慶看?
孫氏淚如雨下,委屈的模樣看得紀芳、殷茵冷笑,女人的眼淚只對男人有效,可惜那個男人不在了。
上官華這會兒聽明白了,搶上前急道:「你的意思是,慶兒有後?」
殷茵淡淡一笑,回答,「對不住,那孩子被你們派人殺了。」她的痛,也想讓人受一受。
「死了?」孫氏失魂落魄。
失去上官慶,失去世子紀身分,即將嫁進王府的世子紀讓她心生恐懼,都說傅小姐賢良,可婆婆不也是賢名在外?賢名在外的她連親侄女都能下得了手,她怎能不害怕?
認出殷茵那刻,她心頭生起希望,以為有個孩子可以倚靠,沒想到……死了?她真的只能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殷茵看看孫氏,再看看靖王爺,淡淡微笑,一直等著呢,終於等到讓她一吐心中怨氣的一天!
夏嫵玫死訊傳出來的那天,她關上門,喝得酩酊大醉,上官慶死時,她卻哭不出來,那個男人曾經對自己好過,可在母親面前,他便連半句維護的話都不敢說,所託非人,她的怨恨折磨得自己痛不欲生。
「二奶奶,你相信因果報應嗎?你相信為惡者必得天懲嗎?我相信!」
斬釘截鐵的話讓孫氏再也站立不住,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裡。
殷茵的咄咄逼人,讓上官華誤會此事是孫氏下的手,他想也不想一巴掌打在孫氏臉上,十足的用力,瞬間她的臉高高腫起。
「你這個毒婦!」
「不是的,是婆婆派人做的!」
「你殺了我上官家的子嗣,還要把髒水往你婆婆身上倒,你這個惡媳!」上官華怒道。
「是真的,婆婆殺的不只是相公的孩子,她殺的人多了,先王妃、世子爺、翠姨娘……」她每說出一人,上官華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閉嘴!檠兒人好好的,他哪有死?虞氏是病死的,翠姨娘是難產而亡。」他又狠搧她一巴掌。「死性不改,以為死無對證,我就拿你莫可奈何?上官家不需要你這種媳婦,我代慶兒休了你,你馬上給我走!」
孫氏被逼急了,索性豁出去,「我沒有說謊,是婆婆身邊的吳嬤嬤說的,當年她買通人……」她說出昔日舊事,企圖證明自己的清白。
「先王妃不是生病而是中毒,她身邊的丫頭想出府求助,卻被婆婆勒死,丟在亂葬岡裡。
「翠姨娘臨盆之際,婆婆命令產婆,若生出來的是兒子便勒死了,若是女兒便留下一條命,翠姨娘生下兒子,產婆在悶死那嬰兒時,翠姨娘急得大叫,產婆怕事情敗露,一不做、二不休,剪開產道,捅破子宮,翠姨娘才流血致死。
「那次吳嬤嫂犯了事,被婆婆責罵,被罰停了月銀兩年,吳嬤嬤再貪財不過,少了兩年月銀氣悶不已,黃湯一灌,說出那些陳年往事,媳婦才會知道的,不是死無對證,公公可以隨時叫吳嬤嬤過來問……」
聽著她的話,上官華崩潰了,他不相信,他的嫵玫再溫柔賢慧不過,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廳裡亂成一片,但上官陸始終未吱聲。
打從他進來開始,薛婆婆的眼光便沒離開過他。
感受到一道灼熱視線,他轉頭,兩人對視,從此大廳裡發生的任何事,都再也分不了彼此的專注。
正一團亂時,上官陸起身,顫巍巍地走到薛婆婆面前,定定望著她的臉,不確定地問了句,「你是……雅兒?」淚水滑下,薛婆婆哽咽轉身,急著找紀芳。「玉佩呢?我給你的玉佩呢?」
紀芳倒抽氣,她完全忘記這一事了!「我馬上去把玉佩贖回來。」
「不必了。」上官陸從懷裡拿出玉佩,兩行老淚淌下,說:「從它出現的那天起,我每天都在等雅兒出現。」
薛婆婆全身抖得如風中落葉,一聲「大哥」,驚動了滿屋子人,連上官華和孫氏也停止吵鬧,轉頭過來看著她。
「為什麼不回來找大哥?大哥在老家那裡留了人。」
「我……沒有臉。」薛婆婆泣不成聲。
「在大哥面前,面子有那麼重要嗎?」緊握住妹妹的手,他這個驕傲的妹妹呵,真氣人。
* * *
紀芳坐在大紅花轎中,搖搖晃晃的,有點暈。
原來古代新娘得遭受這種苦頭,才能成為人婦?
紀芳一嘆再嘆,這鳳冠是為著給新娘子下馬威吧?做得這麼重,幸好一輩子只戴一次,否則焉能不得頸椎病變?
不過,不能埋怨,為了這場婚禮,不只上官檠,所有人都出了大把力氣,她該感激。
沒人想到,薛婆婆竟是上官陸失聯多年的妹妹上官雅。
那時上官陸尚未封王,只是個六品武官,他長年留守邊關,雖然不能經常回京,可是對親妹姝百般疼愛,立下戰功得了什麼好東西,都要託人任家裡送,兄妹情深,看在誰眼裡,都是羨慕。
離京前,他告訴妹妹,「哥哥會努力立功,封侯封王,讓我家雅兒嫁得風風光光。」
可惜,她等不及兄長封王侯,在十五歲時偶遇薛靳,薛靳家境貧寒,無父無母,寄居在叔父家中,嬸娘苛刻,卻沒磨平薛靳的志氣,他日裡幫著做農事,夜裡就著螢光苦讀。
當時,她進香時被歹徒所擄,薛靳沒有武功,卻舉著斧頭,硬是朝歹徒砍一斧,這才把她救下,從此,她對薛靳上了心。
上官家再普通也是官家,可薛家連一片自己的屋瓦都沒有,兩家門第相差這麼多,上官家怎麼肯同意親事?
然而她一意孤行,非要嫁給薛靳,雙親頭痛,匆促間給她定下一門親事,沒想到固執的她竟拋棄富貴,堅持與薛靳雙宿雙飛。
就這樣,她和薛靳成了夫妻,薛靳感激妻子犧牲,勤奮努力,二十五歲考中舉人,眼見家中的日子就要好過了,沒想到一場瘟疫奪走他的命,留下她與獨生兒子相依為命。
含辛茹苦的養大孩子,娶了媳婦,誰知兒子又因病去世,這一生,薛婆婆吃盡苦頭卻從不抱怨,因為那是她自己選擇的命運。
多年來都不敢踏上故里,壓根不知道自己大哥如此出息,真的封了王侯,靖王爺吶,多麼崇高的地位,她連作夢都不敢想。
只是再次見面,已是白髮蒼蒼,兩人不勝唏呼。
那天,紀宅的情況混亂無比,幸而上官檠及時出視,把場面鎮住,一番溝通交涉之後,薛婆婆領著媳婦、孫女,隨著親哥哥搬回王府,而上官華惱羞成怒,不檢討自己蠢到被人蒙蔽,反而遷怒孫氏壞了妻子名聲,堅持把她送到家廟修行。
上官檠知道玥兒的身分後,說服殷茵為孩子正名,為著玥兒未來著想,她該倚著靖王府這棵大樹,但他沒強迫般茵搬進王府,因為他知道張阿孝的事。
薛婆婆進府後,運用自己的影響力,說服哥哥接納紀芳,殷茵也不時帶著Jovi和玥兒回王府,那麼可愛的小人兒誰會不喜歡,上官陸慢慢軟化了。
其實依照上官檠的意思,誰在乎他們的想法?不樂意,他就帶著紀芳另府別居。
話說得很簡單,但是靖王府的八卦已經夠多了,實在不需要再添幾樁,過去亂就亂了,可未來,撐著王府的是上官檠,紀芳哪捨得因為錯誤印象妨礙他的未來,所以她堅持公公和祖父必須點頭,她才肯嫁。
於是在薛婆婆、玥兒和Jovi的齊心合力下,王府裡的男人終於點頭了。
這邊一點頭,宮裡立刻下旨,紀芳便開始忙著備嫁,這一忙,就是三個月過去。
這場婚禮辦得很誇張,依上官華的原話是——這小子是想把王府掏空嗎?
上官面言冷笑,只是掏空父親就該偷笑了,原本他想要的是毀掉,連根基一起拔掉,以告慰母親在天之靈,紀芳的仁厚,讓他饒過王府,是晁準的預言,讓他為自己留步餘地。
紀芳已經想盡辦法減少王府的八卦,但這場婚禮還是成了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回上官檠娶親,娶的是商戶女,可這商戶女不平凡吶。
據說當年上官檠被綁匪抓走,失去了記憶,是她救了上官檠,他才得以活命,兩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情比金堅,成了親後,她還替上官檠生了個兒子。
上官檠恢復記憶回到王府後,靖王妃強逼他與夏家結親,上官檠不肯,夏氏一面派人去追殺商戶女,一面安撫上官檠,上官檠都不肯鬆口,直到一、兩個月後,竟聽說商戶女得疫病死了,他灰心之餘,為著家和,這才點頭同意與夏家的親事。
可其實商戶女躲過追殺,千里迢迢的進京,但她一度懷疑,上官檠厭棄了自己,以為他有了新歡不要舊愛……
故事錯綜複雜,想知道真相的人,書鋪裡有話本賣,裡頭有詳盡的故事發展,聽說再過不久繪本將會上市,認字不多的讀者可以考慮。
消息放出去,經典書苑生意興隆。
話說回來,若沒有商戶女在十幾年前救下上官檠,上官檠就不能救回皇帝最疼愛的三皇子,皇帝愛屋及烏吶,為他們下旨賜婚,更給了無數賞賜。
所以,新娘子的嫁妝,每一抬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都快趕過嫁公主了,聽說還有不少大物件已經提前送進靖王府。
這場傳奇性的婚禮,讓大家再次想起夏可柔這號人物。
不少人暗嘆唏吁,這可不就是印證了那句話——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姻緣天註定,人力難回天啊。
一大一小,兩個穿著大紅喜袍的男人坐在馬背上。
上官檠這是要將兒子的身分給放到明面上,讓全天下百姓都曉得,沐兒是他的親生兒子,不過這種事哪裡需要特別說明,兩張八成像的臉龐不是父子難道是路人嗎?
上官檠領著兒子對周圍的人群微笑、揮手,春風得意的模樣看得百姓心生羨慕。
有幾個見證過當年夏可柔出嫁場景的,低聲評論道:「這才是辦喜事,幾年前到夏府迎親時,新郎眉間憂愁重重,看得人糾結吶。」
「可不是,用了那麼多手段,到最後還不是落了個悲慘下場?」
「夏家的女兒都不是省心的。」
「是啊,世子爺才剛失蹤,夏可柔就急著和離,那時候是生是死還不知道呢。」
夏可柔已經死了好一段時日,沒想到還有人提起她,可惜,沒有一句好話。
鳳天燐站在人群中,細細聽著,蹙緊眉頭,看著馬背上的上官檠父子,他們的幸福閃了他的眼,視線往後調去,見到大紅的花轎,花轎裡頭的女子……也一樣幸福著吧?
微微的醋、微微的心酸、微微的難受卡在心底。
這時,有人輕點他的後背,他轉頭,發現竟是晁准!「你……」
「隨我來。」
鳳天燐想也不想的跟上前去。
晁准領著他走出大街,行過小巷,鳳天燐走快,他便快,鳳天燐走慢,他便慢,兩人永遠保持著五步距離。
鳳天燐是個不服輸的,他刻意施展輕功,可是不管怎樣,兩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不曾拉近,他眉頭不禁越皺越緊,就在他提氣打算縱身飛起時,聽見晁准指著自己身後,大喊一聲——
「你看!」
他下意識回頭,可,怎麼會?前面明明是平坦官道,怎會再回頭平路成了山谷,他來不及收腳,直直往下墜……
他,就要死了嗎?
【全書完】
【後記 投資未來的幸福】
大家好,我是千尋。感謝在閱讀網閱讀我的作品。
這本書的女主角紀芳是個二貨,卻是直覺超靈敏的二貨,她有才華但不夠努力,許是在二十一世紀時拚命過頭,死於過勞,因此穿越一遭,非得吃飽睡好,讓自己當上幾天公主,偏偏她身邊的人一個個都是勤奮青年,只差沒拿著鞭子逼她努力耕田。
這便是我想講的,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做自己想做的事、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想像很美好,現實卻無比殘忍。
但,如果「逼迫」自己的是喜歡的那個人、是會不自覺地想為他心甘情願的那個人,人就會無限制妥協。
所以每個爹媽都希望能夠睡到自然醒,卻每天都被鬧鐘摧殘,做早餐、送上學、趕上班;所以每個人都想打扮得美美的在高檔餐廳喝下午茶,但想到學費,保險費、補習費、房貸、車貸……都還在老闆家,只能捨棄下午茶,乖乖加班加到老闆爽。
這樣辛苦著、忙碌著,然而只要想到喜歡的那個人,便覺得心甘情願,因為每份辛苦,都是為著投資未來的幸福。
紀芳就是這樣,她想自己養小孩,小孩的爹插一腳進來,蠶食鯨吞掉她獨立自主的生活,她不樂意,卻忍了,因為他是她……喜歡的那個人。
她想當二貨,反正身邊有錢,可以幸幸福福的當米蟲,何樂不為?但喜歡的他失蹤了、被害了,她不得不跳出來當諸葛亮,把害他的人害得更慘更慘。
諸葛亮還有劉備三顧茅廬呢,她有什麼呀?她有的不過是一份純粹的喜歡。
我已經很少寫系列書了,但我還是忍不住把這本書裡的三皇子鳳天燐給拉出來,打算寫成另一個故事。
理由很簡單——他嘴硬,心卻軟。
這個男主角的雛形故事來自我一個朋友,他很可愛、很聰明,對人很好,可是啊,嘴巴不鬆綁,明明就心軟,卻還要說出硬邦邦的話,讓人覺得他任性。
剛認識的時侯,我跟紀芳一樣,帶著敬鬼神而遠之的態度看著他,在一場風波中,我甚至想著,他呀,這麼不懂事,都是成年人了,為什麼學不會多替別人著想?
可慢慢地一天天相處下來,才曉得他不是我想像的那樣。
鳳三就是這樣的男子,說著反話,表現出無比霸道,這讓他的女主角不曉得怎麼同他相處,只是慢慢地時日過去,她看見他的善良,看見他硬硬的外殼下包覆著柔軟的心。
這樣的人好吃虧哦,不過,跟這樣的人當朋友,不吃虧。
因此她愛上他,愛得無法自拔。
你身邊也有這樣的人嗎?請你多觀察觀察他,也許會有意外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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